他正疑惑着,海勒对他扬了下手,“孩子,别站在那,你可以坐下。就旁边那把椅子。”
夜风摇摇头。他觉得站着更好,站着看人视角比较高,比较尊贵。
“别紧张,”海勒的声音虚虚的,倒显得很温柔,“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问题没有正确答案,无论你怎么答,都没有任何人会找你的麻烦。”
夜风根本不紧张。他板脸皱眉,只是因为想显得威严一点。
海勒开始问了:“听莱拉说,你是阿雷·阿克尔的弟弟?”
“我不是。”夜风说。
海勒抬了抬眉毛,露出“果然”的表情。
“那你和阿雷是什么关系?”
“阿雷是谁?”夜风问。
其实夜风听过别人这样叫阿雷,但是听过就忘了。
在他心目中,他服侍的法师大人名叫奥里安。
海勒端详了夜风一会儿,再次发问:“他们都叫你‘夜风’,对吗?”
“是的。”
“这名字在人类中不常见,更像海神岛精灵的名字。它是真名吗?”
“不是真名。”确实不是,这是被玛斯塔尔强制缩短的名字。
“那你的真名是什么?”
听到这问题,夜风双眼一亮。
远古真龙都很喜欢自报名号的环节,报出的名字不仅要包含父母赐予的祝福之名,还要加上长大后才得到的尊称、头衔等等,甚至可以包括自己对未来的畅想和野心。
“灭世将军大人”压缩了夜风的名号,还禁止他说长句。夜风一直辛苦地抵抗着本能,控制自己只说短句……
现在有人主动问了!机会来了!
但是夜风也不傻,经历种种遭遇后,他知道最好隐藏身份,不能太引人瞩目,不能说自己是龙。
灭世将军和法师大人都在极力隐藏身份,他身为仆从,自然也必须低调行事。
不能说龙,但夜风很珍惜这个难得的自报名号环节……
远古真龙都很聪明。夜风很快就编好了该怎么说。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吾乃遮蔽群山之阴翳、浴狗重生之凶煞、鲜红浓黑酸涩果实之吞噬者、陨火灭世者与其追随者的盟友与立誓近侍、迎头痛击血雨撕裂混沌之牙的群星晦暗之夜漆黑深处雷霆爆裂狂焰飓风!”
海勒还保持着提问之前的表情。
他身边的法师和精灵牧师也一样。
当了这么多年法师,学过那么多艰涩的知识,今天海勒第一次体会到“信息量从脑海丝滑流过什么都没剩下”的感觉……
好不容易缓过来点,海勒垂眸观察桌上的蜡烛。
蜡烛上的魔法明明在正常运行……
海勒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探讨这个离谱的回答,把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问完了再说。
他又发问:“我们看到你带回来了大量深渊生物,这是如何做到的?你是施法者吗?”
夜风心想:我要隐瞒身份,不能说龙本来就能打得过那些恶魔……要以真实生活为基础,更改一些情节,添加障眼法,编出一个比较合理的答案……
于是他答道:“三百年前也可能是三十年前其实更可能是三天前,一个狂风暴雨的日子里我母亲珍爱的水晶秘宝雕像被宿敌盗走,我为寻回母亲破碎的梦想独自踏上追踪恶犬的漫长旅程,在一片鲜红浓黑的田野中我协助将军摧毁了邪恶巨大果树帮助了厌恶酸涩的法师,为奖励我的勇敢忠诚田野中的善良小狗和河水将最甜的水果奖励给我,从此我得到了强大的力量成为跨越时空死而复生的传奇,虽然我的身体是小孩子但其实我是拥有狂暴本能的英雄恶魔猎人。”
对面所有人都呆愣着。
海勒的僵硬状态维持了起码五秒以上。
海勒眼睛继续盯着夜风,对身后的法师勾勾手指。
那名法师弯下腰来,和海勒一番低声耳语。
当然,夜风也都能听清楚。
海勒说:“这枚‘信实烛照’可能故障了,导致受术者出现亢奋谵语。”
下属法师说:“大师,恕我直言,我更倾向于法术没问题,是这个孩子本身有精神疾病。”
“但他能俘获那些深渊生物……就算不是他亲手俘获的,那些生物也不敢逃走……”海勒琢磨了一下,又凑到精灵牧师耳边,“你们真的亲眼见过这孩子战斗吗?”
精灵牧师答道:“我们只亲眼见到他带回了大量邪恶生物,并未见到他与谁战斗。”
几人叽叽咕咕了好一会儿。
最终,海勒重新坐正,让一名下属带夜风离开。
离开木屋前,夜风还对大家行礼致意,很有礼貌。
这孩子虽然胡言乱语但特别随和,让来就来,有问必答,让走就走。
夜风离开后,法师们赶紧检查蜡烛,没查出什么问题。
海勒连连叹气,闭上眼,按揉眉心。
按了一会儿松开手,他眉间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把阿雷·阿克尔找来。”海勒对另一个法师说。
然后他向一旁的精灵牧师欠身,“可以劳烦您先去其他房间休息吗?我想和那个孩子单独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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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勒的助手们在广场上找不到阿雷,便去问莱拉。
莱拉莫名有种感觉:如果让陌生人先找到阿雷,恐怕对阿雷不太好……这个想法没依据,完全出于直觉。
于是她让这几个法师留下看守深渊生物,自己去寻找阿雷。
莱拉有狗,要找人很容易。在两只狗的带领下,她摸索进黑黢黢的小树林,果然看到阿雷和那个高个子红发男几乎贴在一起,腻腻歪歪的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得知海勒要找自己谈话,阿雷脸色一沉,慌张得原地打转。莱拉安慰了几句也没用。
玛斯塔尔说:“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咱们可以走。”
阿雷疑惑抬头,“走……?”
“嗯,离开灵树森林。”
“去哪?”
玛斯塔尔笑道:“去哪都行。如果我带你走,谁能阻拦?”
阿雷想了想……也对,他们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玛斯塔尔是来找龙的,已经找到了。后面再给龙找药治病、遇到莱拉、制作法阵、驱逐黑翼獒……这些都是节外生枝。
接下来,深渊生物可以交给研修院的法师们处理,他们正是为此而来;如果研修院需要帮手,有莱拉也就够了,莱拉见识过那只黑翼獒的特殊之处,也知道其余深渊生物的数量和特征。
阿雷完全可以无视海勒,和玛斯塔尔一走了之。
“我还是……去见一下海勒吧,”最终,阿雷下决心道,“说到底,搞出这么多深渊生物是我的错,我应该出点力,哪怕只是给海勒讲讲当狗的感受也好。放心吧,我不提天幕湖的事。”
莱拉转头看他,“等等……刚才你说了什么?”
“啊……”阿雷轻轻捂嘴。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提到了“搞出深渊生物”和“天幕湖”……他一时精神松懈,忘了也该瞒着莱拉。
莱拉追问道:“什么叫‘讲讲当狗的感受’……你当过狗?你被黑翼獒变成狗了?”
她激动地拉住阿雷的胳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快给我讲讲!你是什么体格的?四足跑起来什么感觉?当时你的视觉和嗅觉是怎样的?嗅觉突然变灵敏会有不适吗……”
阿雷哭笑不得,只好尽量回答。
不愧是莱拉,她只关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部分。
阿雷走进木屋,屋里只有海勒一个人。
虽然阿雷从小就认识海勒,但他俩并不亲密。海勒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从不和阿雷私下玩闹。
如今见面,阿雷像年轻学徒一样对海勒行礼,海勒也向阿雷欠身致意。
两人看着完全不熟,一点亲友重逢的气氛都没有。
阿雷抬头时,瞟到了海勒身后的矮柜。
柜子上摆着紫色蜡烛。阿雷顿时心头一紧。
这是“信实烛照”,属于范围型强效惑控魔法物品。在火光照到的范围内,所有智慧生物均无法撒谎,效果不分敌我。
靠意志力无法抵抗这法术,服装、护甲或魔法防御也都无法阻隔其效果。
若想不受惑控,只能要么离开火光范围,要么想办法灭掉烛火。
再仔细看两眼,阿雷悬起的心又放下了——蜡烛没点燃,是熄灭的。
海勒注意到了阿雷的眼神。他轻笑道:“刚才我找那位小朋友问话,用到了‘信实烛照’。”
“小朋友?”阿雷想了想,“是……那个八岁小孩?”
海勒点头,“这里也只有他一个小孩。他是八岁吗?我没问年龄。他看起来更小。”
“嗯……他身体不太好……”
“他的这里,”海勒手指点了点额角,“是不是也不太好?”
“我不确定,但估计是。”
阿雷回答得有气无力,是因为他在忍笑……
他已经想象出了海勒是如何严肃问话,而夜风又是如何胡说八道的……
“信实烛照”效果强大,但对夜风无效。远古真龙免疫一切心灵惑控。
海勒肯定觉得夜风可疑。人类小孩出现在灵树森林已经很奇怪了,小孩还带回来一群恶魔俘虏,显然不合常理。
既然森林里有恶魔,海勒可能会怀疑夜风也是恶魔,或怀疑他是其他施法者的傀儡之类……但应该不会怀疑他是龙。
龙和恶魔不一样,恶魔才消失三百年,而真龙已经绝迹万年,完全变成神话故事了。
在当今时代,如果人们说哪哪出现了龙,“龙”指的都是龙蛇、龙蜥、双足翼龙等等。
这些生物虽然也很强大,但都没有化形为人的能力。
海勒指指椅子,请阿雷坐下。
他也不着急说话。见阿雷坐定了,他才脱下皮革手套,轻轻按摩和活动着手指。
“我不会对你点那个蜡烛的,”海勒轻声道,“我们都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如果对你用惑控法术……实在是有点不尊重你,也不尊重我们共同的导师。”
阿雷讪讪一笑,不知如何接这句话。总不能说“那太好了”吧……
海勒站起身,缓步来到窗边,看向点着篝火的广场。
广场上热闹得很。
恶魔嗷嗷叫,魔怪哇哇哭,夜风跑来跑去,精灵聚众玩狗。
因为能感受到深渊气息,所以狗群其实非常焦躁,时不时集体吠叫,声音十分刺耳。
起初莱拉还阻止一下,后来看精灵们好像不怎么介意,就干脆放任狗群随便叫了。
“接到精灵牧师的传讯,一开始我还不太相信,”海勒说,“过来一看,竟然真有这么多深渊生物。而且外面那些还不是全部,还有些已经离开了森林。”
“是啊,这……”阿雷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海勒似乎只是陈述已知情况,而不是找他问话。
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年长的法师转回身,面向阿雷。
“莱拉跟我说,你是来看万年老树的。”海勒说。
不等阿雷回答,他自顾自继续道:“我没有多问她。她没撒谎,她只是不知真相而已。阿雷,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全都明白。”
阿雷一怔。
接着,海勒说出了令他更震惊的话:“前不久,我回去了。”
“回去……?”
阿雷已觉不妙,但尚存一丝侥幸,希望海勒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很遗憾。海勒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海勒说:“我回导师的高塔了。”
完了。
阿雷顿时脊背发麻,直冒冷汗。
离家前阿雷启动防护法术,给塔和塔下院落都上了“锁”。但这法术只能防住陌生人,肯定防不住海勒这样的原学徒。
让海勒看到倒塌的塔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海勒肯定会在遗迹内侦测法术残留,然后推测出当初发生的一切……
太蠢了,我真的太蠢了……
阿雷在脑海里画了个代表自己的小人儿,然后幻想出攻城槌,把小人儿咚咚咚一通乱砸。
海勒继续说:“据我所知,你完成了导师的遗愿,但完成得有些瑕疵。”
他稍作停顿。
阿雷盯着桌面,不敢与他对视。
“所以……”海勒走到阿雷身边,“剩下的就交我们这些大人吧。别怕,没事的。”
“啊?”阿雷惊讶地抬起头。
他准备好迎接一波嘲讽或斥责,没想到海勒竟然安慰他?
海勒低头端详着阿雷,眉宇间尽是忧愁,“是导师的执念塑造了今天的你……是他影响了你的观念,左右了你的选择。我们这些年长的学徒也有责任,我们亏待了你、忽视了你,没有好好保护你。如今的局面不能怪你,应该怪我们,尤其要怪我这个异界学派法师。阿雷,放心吧,我不会放任深渊生物横行,更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些怪物、恶魔、野兽、疯狗和精神病小术士之中。”
阿雷惊呆了。
因为思维凝滞,他听了后面就忘前面,几乎没注意海勒前面在说些什么,只是不受自控地特别在意最后一句话……
“怪物”和“恶魔”是不是有点重复了……“野兽”和“疯狗”是不是也重复了……
哦不对,没重复,“怪物”指的是黑翼獒,“恶魔”就是外面那些恶魔;“野兽”应该是指龙,海勒可能以为出现了双足翼龙,所以说它是野兽;而“疯狗”指的就是狗……
那“精神病小术士”又是谁啊?难道是夜风?
有些术士确实具有龙裔血脉。海勒也算猜对了一小小小小小部分吧……
在阿雷走神时,海勒俯身靠得更近,突然握住阿雷的手。
“阿雷,跟我去研修院吧,”海勒说,“我早该接你过去了。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做启蒙教师。如果你不喜欢参与教学,也可以做高阶导师的助手。”
阿雷脱口而出:“我不去。”
海勒没想到他回绝得这么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阿雷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没礼貌……他试图解释:“呃,抱歉,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有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情,我不能……”
海勒摇头道:“不用管那些事。你这样的年轻人只需要向前看,好好生活,好好进步。关于深渊生物的一切就交给我们,交给我们这些研修院的高阶导师吧,这本来就应该由我们负责。”
“但是,呃,我不适合去研修院,而且我还……”
阿雷吞吞吐吐,目光躲闪,他没能留意到——海勒只有左手握着他的手,而右手垂在宽大的袖子里,以极快的速度画出几条弧线……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海勒忽然换了严厉的语气。
阿雷猛然回神。
身周亮起层叠眩光,咒文构成的几何图案从脚下旋转展开。
——是传送术。
阿雷这才明白海勒为什么要摘手套。
认出法术种类的瞬间,他与海勒从木屋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