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间是怎么回事?”阿雷问。
“我也不知道,”玛斯塔尔说,“但我能感觉到这里很不一般。你也发现了吧,房间似乎过于宽敞了,从外面看起来这是个很狭小的附塔,内部不该有这么大。”
“是的,”阿雷点头,“应该是空间魔法,和空间储物袋的原理差不多。”
说话时,阿雷不由自主地频频望向房间深处。
他明明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屋内到底有哪些陈设,却依稀感觉那边有某种非常吸引他的物品……
“你在看什么?”玛斯塔尔问。
“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这边确实有个很神奇的东西。跟我来。”
嘴上说“跟我来”,其实玛斯塔尔一直单手抱着小法师,根本不需要阿雷特意“跟”。
恶魔抱着阿雷来到房间尽头,停在书桌前。
书桌内侧摆着高背软椅,黑丝绒椅背上挂着一条深红色的法袍。
看到这法袍,阿雷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悚然感很熟悉,不久前他好像有过类似的感受……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对了!是玛斯塔尔生气的时候!
在海神岛上,玛斯塔尔不小心流露出来自深渊的威压,令在场所有精灵不寒而栗。当时阿雷也有点起鸡皮疙瘩,但他受到的影响比较小。
现在眼前这条红法袍,也隐隐带着类似的压迫感……
“上面有很强烈的深渊气息。”玛斯塔尔说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拎起红法袍。
“最好别碰……”阿雷小声说。
“我碰没事,”玛斯塔尔说,“我早就碰过它了。不管它上面有什么神秘法术,总之影响不到我。”
恶魔的原形态高大强壮,手臂也长。玛斯塔尔把法袍拎得很远,让它舒展开来,同时保证它不会碰到阿雷。
阿雷观察着红法袍。
它质地垂坠,外层深红,内层黑色,黑色部分是顺滑的丝绸,深红部分带有金沙质感,像是把某种红色金属碾成了极细颗粒,精密地嵌入黑色丝绸的纤维间,丝绸竟然不会被金沙磨破,金沙贴合丝绸后也变得柔韧飘逸。
阿雷认不出这是什么工艺。总之,两种质地迥异材料十分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
玛斯塔尔用指甲刮了一下深红的金沙,“你猜这是什么?”
“猜不到。而且你拿得太远了,看不清。”阿雷说。
“这是恶魔的鳞片。”玛斯塔尔说。
“什么?!”阿雷十分惊讶。
玛斯塔尔晃了晃法袍。在冷焰灯的照射下,深红色材质上浮动着异彩偏光。
“你看这个光泽,再看我身上的鳞片,”玛斯塔尔说,“比如我肩膀、手臂上这边,这边比较明显……看到了吧,就是这种鳞片。如果把它们摘下来研磨成粉,就是这法袍上的东西。”
阿雷揽着恶魔的脖子,低头就能看到他的肩膀。
看了一会儿,再看看那条法袍,阿雷问:“据我所知,恶魔并不会像蛇一样脱皮……”
“确实不会,但鳞片可以拔下来。”
“拔了还能长新的吗?”
“能长新的,但不是立刻长出来。需要经过一些时间。”
“你也拔过?”阿雷问。
玛斯塔尔点头,“当然,但不是专门拔的。恶魔经常打架,肯定弄掉过鳞片啊。”
“疼吗?”
“怎么说呢,疼,但也不是极致的疼。比拔头发疼很多很多,又好像没有拔指甲那么疼……你能想象出这个大概的阈值吗?或许类似拔牙?哦不对,恶魔和人结构不太一样,对人类来说拔指甲和拔牙哪个更疼一点?”
“嘶……”阿雷低着头皱着眉,显然不太愿意仔细想象。
“好好好,不说了,你别怕。”玛斯塔尔笑了起来,现在他的恶魔面孔一笑就露出锋利獠牙,其实看着还挺狰狞。
恶魔又抖了抖红法袍,露出袍子领口上的纽带。
“你再看这个,”玛斯塔尔说,“这东西也很诡异,但是原理没那么痛了。”
阿雷眯眼细看。纽带有黑红两色,是双色多股细丝织成的编绳,固定在法袍的前襟边缘。
玛斯塔尔说:“仔细看就知道,红色丝线是恶魔的毛发,看来这个恶魔的发色比我的稍微深一点。黑色部分不是恶魔的,是人类的头发。这法袍上的编绳有点像莱拉给我的头发环,编法也差不多,看来是你们人类法师的某种传统工艺。”
阿雷问:“你怎么知道黑色部分是人类的头发?”
“我闻过,而且还闻出了点别的……”玛斯塔尔吸吸鼻子说,“这条法袍还染过恶魔与人类的血。不是溅上去,是整体浸透,再用一些人类的法术封个涂层。”
阿雷倒吸一口凉气。
恶魔的鳞片,人类的血。
双方的发丝纠结在一起编织成纽带……
怎么会有这样的法袍,听起来不像能起到保护作用,倒像什么诅咒道具。
虽然有些心生厌恶,但阿雷还是忍不住想离近些,想再看清楚些……
“你别碰。”玛斯塔尔说。
阿雷这才惊觉,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极力向前探身,还稍微抬起了手。
刚才他还提醒玛斯塔尔“最好别碰”,他自己脑子里也一直清楚地知道“不能碰”,偏偏他就是鬼使神差地伸了手。
阿雷赶紧收回手。
为了不再乱动,他两只手都环在玛斯塔尔脖子上,双手握在一起。
玛斯塔尔满意地点点头。为保安全,他把法袍扔回了椅背上。
“进来之后我一直抱着你,其实也是这个原因,”恶魔解释道,“房间里到处都是魔法波动,对我来说没什么,但我不知道哪些会伤害人类。万一你不小心踩到什么摸到什么,可能会狂乱发疯。”
“狂乱发疯?”听到这说法,阿雷立刻想起刚才那个学生,“你是不是……看到有人进来然后发疯了?”
“是啊,”玛斯塔尔说,“今天突然有个人类闯进房间,我不想节外生枝,就立刻躲到高处了,他应该没看见我。他到处摸摸索索,最后看到了这条红法袍,还把法袍披在身上……然后他突然嗷嗷乱叫起来,连我都吓了一跳!他又哭又喊,赶紧脱下了法袍,好像法袍是什么恐怖触手怪一样,最后他连滚带爬跑出去了。”
阿雷问:“他穿上之后,很快就脱下来了?”
“挺快的。不过我并没有数到底几秒,他那样子……”
说到一半,玛斯塔尔停下不出声了。
他微皱着眉,动动脑袋,似乎在仔细聆听什么。
听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在阿雷耳边说:“远处有人在叫你的名字,声音很小,不是大喊,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叫法,一直在叫。是女孩的声音。”
目前阿雷还听不见,但他相信恶魔的听觉。
“如果是女孩,我可能认识她。”阿雷觉得应该是安夏。目前为止,研修院里只有这么一个女孩认识他。
安夏可能会去房间找他,发现他不在,又不想惊动别人,就自己出来到处找。
玛斯塔尔说:“那你差不多就离开吧,别让外面的人找你太久。万一他们找不到就进这屋里找,会搞得很麻烦的。”
“但是……”阿雷面露难色。
玛斯塔尔一下就看出了他的顾虑,“你在考虑之后怎么和我联络?”
“嗯,”阿雷说,“你会用通讯符文或者短距传讯吗?”
“我不用那个,”恶魔说,“我有个办法。你稍等。”
说完,玛斯塔尔手在空中一挥,放出一枚深渊火精。
他隔空做出揉捏动作,火精随着他的手势越来越小,最后压缩成鹌鹑蛋大小的椭圆形,就像一颗朱红色的宝石。
恶魔把小宝石送到阿雷面前,说:“必要的时候我会主动去找你,如果外面人多我不方便出去,你又想找我说话,那就用这个吧。”
“怎么用?”阿雷问。
“带着它,对它说话就行,也能通过它听见我说话,就像我一直在你身边一样。放心吧,我调整过温度,不烫。你摸一下。”
阿雷接过火精变成的宝石。果然不烫,只比体温略微暖一点点。
想了想,阿雷犹豫道:“但是……可能不太行,研修院里到处都是侦测设施,万一我被发现身上有深渊气息……”
“确实有可能,”玛斯塔尔说,“应该没关系吧?你是搞异界学的,身上带点深渊气息不是挺正常的吗?”
“不行的,主要是浓度太高了。深渊火精的侦测结果和活的恶魔差不多,这样肯定不正常……”
说着说着,阿雷双眼睁大,然后又眉头紧锁,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玛斯塔尔问:“怎么,你想到办法了?”
“确实……有个办法能藏好它……”阿雷说,“不算难,而且能藏得很严密……就像,就像如果用影灵包裹活物,别人就发现不了活物的踪迹了。所以我也可以把它……”
玛斯塔尔抢答道:“哦,懂了!可以把它藏在人体中?”
阿雷点点头。
“怎么藏?”玛斯塔尔问。
是啊,怎么藏……
阿雷看着手里顺滑的小红石头,思维高速运转。
刚才不该直接说这个办法的……万一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呢?
但法师的本能就是求真务实,想到合理的解法就要说出来……
玛斯塔尔说:“你可以把它吞下去。”
“吞下去……”阿雷如梦方醒地眨眨眼。
“别怕,可以的,”玛斯塔尔说,“它不会被你消化,也不会影响你吃饭。”
“那你……会看到我的胃吗?”阿雷莫名有点难为情。
“看不见,”玛斯塔尔回答,“如果火精是普通状态,我就能通过它看东西;而现在我把它压缩了,很多功能也跟着压缩了,我没法通过它看东西,但还能听到。而且我也不能用它正常说话,到时候我说的话只有你能听见,声音只在你体内传导。”
阿雷还是直咧嘴:“既然能听见……那岂不是……能听到我的肠胃蠕动……”
玛斯塔尔哭笑不得,故意稍微用点力气揉了几下小法师的肚子。
阿雷双脚悬空被抱着,想躲也躲不开,只能推恶魔的脑袋。
“你们法师!怎么老想这些奇怪的细节,”玛斯塔尔笑道,“我才不听什么胃肠蠕动,听这个有什么用吗?我又不是给你看病的医生……我可以调整听觉捕捉范围,就像在诈骗地下城的时候,还有在海神岛吃饭的时候,我可以只听某个方向、某个声音特征的交谈,忽略乱七八糟的其他声音。我不听你的肚子,只听你的语言!还有,我也可以通过你的耳朵听你身边的东西,但效果会比较差,比较模糊,远没有我原本的听力灵敏。懂了没?还有什么问题?”
“那行吧……还有一个问题,”阿雷问,“将来怎么拿出来?”
“不用拿出来。如果不需要它了,我直接让它消失就好。但我不能让它从你肚子里直接出现,必须让你吞,因为火精刚出现的时候温度高,体积也比这个大,我得调整一下才能让它不伤到你。现在就是已经调整好的状态了,你吞下去吧。”
吞下去……也不是不行。
阿雷捏着小宝石,在嘴边比划了一下,还是有点发憷。
“能让它再小点吗?”阿雷又问,“现在还是太大了……”
“已经很小了,像个鹌鹑蛋似的,”玛斯塔尔比划了一下,“你捏过那种白色的软面包吗,一直捏一直捏,能捏成硬邦邦一小团,然后就很难再捏小了。”
阿雷叹口气,“好,那我试试……”
“你快点,”恶魔提醒道,“那个喊你的人还在喊,而且塔里有脚步声,可能她在往上走。”
阿雷把火精宝石放入口中。
它看着像宝石,其实坚硬中还带了点弹性,再加上温度比体温稍高一点点,放在嘴里的质感非常微妙。
阿雷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舌根会本能地把它向外推。
人吃饭喝水时可能误吞各种东西,但要故意吞下一个不会被压碎的、完整的“鹌鹑蛋”,对喉咙来说可是相当大的挑战。
看阿雷这么为难,玛斯塔尔问:“我帮你一下?”
怎么帮?阿雷含着宝石,没说话,只用眼神询问。
恶魔伸出手指,点在阿雷的喉结上。
宝石自己动了起来,开始向咽喉深处移动。
压迫嗓子的梗塞感很难受。阿雷一手本能地捂着脖子,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抓紧玛斯塔尔的头发,眼角难以自控地泛出泪花。
玛斯塔尔轻声安慰道:“很快就好”。
他的手指继续引导宝石,让它顺利路过会厌,进入食道。
阿雷的喉咙上面放松了,但胸骨附近好像被什么撑住似的,有一种明显的阻塞感。
他刚想说点什么,玛斯塔尔又动了动手指,让火精宝石最后一冲……好了,阻塞感彻底消失了。
阿雷咽了下口水,深呼吸几次。
“还难受吗?”恶魔摸了摸法师胃部的位置。
阿雷说:“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刚才以为要被噎死……”
“唉,人类的小脖子太细了,”玛斯塔尔感叹,“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我带你去门口,打开门之后你跳出去就行。”
靠近门口,玛斯塔尔特意仔细听了听,确认外面没动静,才把门打开一条缝。
隔着三步台阶,高大的恶魔用两只手把法师向前一递。
其实阿雷不用跳,他只需要用双脚顶开门缝,就直接站到了门外的红地毯上。
站稳后,阿雷回头一看,果然在外面就看不见灯火,只有一片漆黑。
玛斯塔尔离门口近时,一双恶魔的红眼在黑暗中犹如跳动的火苗;玛斯塔尔向屋内退去,火苗也逐渐融入黑暗。
门自行关闭,阿雷也慢慢退开。
突然,身后传来安夏的声音:“阿雷?”
阿雷回头,果然看到了姐姐。
他顿时有点心虚。不知安夏有没有看到他出门的动作……
安夏所在的位置很微妙,她可能刚从塔内楼梯走上来,也可能一直蹲在廊桥尽头的拱门影子里。
如果她只在塔下出声叫人,上来之后反而安安静静的,那玛斯塔尔真的可能感知不到她。毕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普通门扉,而是恒定空间魔法的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