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勒去天河石塔找其他法师,不许伊桑跟随,还命令伊桑去书房整理教学资料。
身为私人学徒,伊桑可以自由出入海勒的书房,但他从来不坐海勒的位置。
他会很自觉地再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书桌和墙边的矮柜之间。
傍晚时分,安夏敲敲门,进了书房。
她要转交几封从古尔登家族送来的信件,有家书,有其他贵族的例行问候,还有店铺寄来的账单等等。
伊桑一直盯着矮柜上的烛台,默不作声。
安夏觉得主人可能不想被打扰,放下信就要离开。
刚要出门,伊桑叫住她:“你过来一下。”
安夏依言走过去。
伊桑站起来,踱步到窗边,指着自己刚才的座椅,“坐。”
“啊?我吗?”安夏一愣。
“嗯,我要问你一些事。”伊桑说。
“当然可以,但是我站在这就可以了,伊桑少爷。”
“去那边坐下,”伊桑稍作停顿,似乎在调整语气,“我想问一些关于你弟弟的事。不是问几句就让你走,而是会占用你很长时间。去坐着吧。”
听到是关于阿雷的事,安夏既紧张,又偷偷松了一口气。
紧张是因为她知道伊桑对阿雷态度微妙,而之所以松了口气,则是因为阿雷并不算她的“软肋”……现在她最怕的是被人发现进过附塔,最怕因为违规被辞退,除此外别的事她都能扛住。
她行了个屈膝礼,拘谨地坐下来,接受了伊桑的好意。
其实伊桑·古尔登一直是这样,他对那些小学徒特别凶,可谓喜怒无常,但他对自己家的仆从一向还可以。
正因如此,安夏并不是很怕他,而且特别珍稀在古尔登家工作的机会。
安夏坐好,伊桑就直入正题。
他知道安夏和阿雷的人生经历,不用多问,于是话题跨过十几年,直接来到前几天——海勒大师带着阿雷回到了研修院,还找到安夏,让她多多照顾阿雷。
伊桑知道这件事。但他并不知道海勒和安夏沟通时具体说了什么、海勒又是怎么谈及阿雷这个人的。
他让安夏复述海勒说过的每一句话,描述海勒说话时是什么语气,什么眼神,甚至某句话的重音在哪个单词上……幸好安夏记忆力不错,还记得大多数内容。
安夏认为伊桑问这些很古怪,他明显情绪不对劲……所以她不想说得太清楚。
但她还是什么都说了。
已经基本说完了,她才意识到异常:我怎么了?为什么如此口无遮拦?
伊桑靠在窗边,目光瞟向矮柜。
安夏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她注意到一件物品——矮柜顶上的金属烛台。
烛台上点了支黑紫色蜡烛,其火焰不是法师们常用的魔法冷光,而是明火。
这可不寻常。法师不会轻易在室内点明火。
仔细看,那蜡烛上还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安夏一个字符都看不懂,但能猜出这蜡烛肯定是施法用的,是伊桑故意设置的。
既然火光持续燃烧,说明有法术在持续生效。
生的是什么效呢……既然不疼不痒也不瞌睡,那就要么影响视觉,要么影响嗅觉,或者影响……话语?
想到这里,安夏恍然大悟:怪不得伊桑要我在坐这,可能是想让我离蜡烛近一点!我明明不想说太多,却还是一个劲地坦白,是不是和这蜡烛有关?
她赶紧回避目光争,不看蜡烛。
但她立刻想到:不看也没用,一开始我也没看它,不还是有问必答吗……
伊桑继续提问,问安夏今天有没有见过阿雷,阿雷都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安夏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阿雷下午要出去一趟,还知道他在房间自言自语。
伊桑问她“自言自语”的细节,安夏把听见的、能记住的部分都说出来了。
她没有听见全部,是从阿雷哈哈大笑,然后说到“结婚”那段开始听见的。
除了“结婚”,她还听见阿雷提到以前没谈过恋爱,突然就结婚了,还有什么婚后要做的事……然后他话题一转,又提到导师去世,还说到和某人在灵树森林遇到了什么事。
最后阿雷要出门了,他和某人约好之后再见面,还叮嘱对方“别来得太早”“别遇到其他人”。
伊桑认真听着安夏的每一句话。
等安夏差不多说完了,他问:“他在和谁说话?或者,你认为他在和谁说话?”
安夏不知道,她只能按猜测来回答。
“他没和任何人说话,屋里没别人,”她沉痛地说,“他被鬼附身了……”
回答这些时,安夏的心脏都要顶到嗓子眼了。
再这么说下去,她就不得不提起附塔了……
幸好,伊桑并没有顺着这个方向问下去。
他冷笑道:“那不是鬼附身。他在屋里一个人坐着,但是有问有答……那是在和别人用传讯术呢。”
安夏疑惑道:“法师们的传讯,不是要写字条的吗?”
“你说的那种是通讯符文,有效距离很长,最长的能跨越整片大陆,但不能即时对话。能即时对话的是另一个法术,叫短距传讯术。这个法术的通话对象不能相距太远。如果和阿雷对话,对方起码要在研修院范围内,而且双方要都懂奥术,都带着对应的施法工具。”
听了伊桑的话,安夏暗暗吃惊:伊桑竟然对我解释法术!
以前伊桑可不会对下属们讲这些……
她立刻想到:如果那蜡烛真的能让人口无遮拦,那么它可能不止对我有效,对伊桑也同样有效。
正好,安夏也有好奇的事。
她主动问:“伊桑少爷,那您知道阿雷在和谁说话吗?”
伊桑冷笑哼一声,说:“他在研修院也没几个熟人。他和你最熟,但你不会施法……还能是谁,只有……”
说到一半他突然觉得不对,瞟了一眼蜡烛,闭上了嘴。
安夏低着头想:果然,蜡烛对他也有效……但他和我还是不一样的,我身为仆人不能保持沉默,他问话,我就得回答;而他是主人,虽然他也一开口就会说真话,但他可以闭嘴不说。
沉默片刻后,伊桑打开抽屉,拿了个小东西递给安夏。
安夏赶紧站起来,双手接住。是个绒布袋,沉甸甸的。她凭经验摸了摸,里面应该是金币。
“你回去吧,”伊桑指的是回到塔下面的私宅,“你和另外几个人都回去。今天我要留在塔里,不需要你们做什么了。”
安夏向他行屈膝礼,道了晚安。
刚要走,伊桑又叫住她:“今天我和你的谈话……”
这种时候,安夏应该回答“我绝不会对别人提起”。
但在魔法蜡烛能照到的范围内,她无法给出这样的回答。
她很有自知之明:我嘴没那么严,我只能保证不和同事说、不和无关的法师说,但我肯定会找阿雷说的……
还好,伊桑没让她纠结太久。
他主动继续说了下去:“这些谈话,你可以告诉你弟弟。不要和无关的人提起就好。”
安夏顿感意外:“可以……告诉阿雷?”
“也可以不告诉他,随你喜欢,”伊桑微笑着,“如果他因此知道了我在留意他……那也没什么不好。正好可以当个警告。好了,就这样吧。”
安夏点点头,其实完全没听懂。
伊桑不再解释,摆摆手催促安夏离开。
=====
阿雷离开记档室时,夜幕已再次笼罩双剑城。
法师们要么早早睡觉,要么挑灯夜读。高塔的夜间一片寂静,基本没人到处溜达。
回到房间时,玛斯塔尔还有没来。这也是意料之中,是阿雷叫他晚点来的。
阿雷把桌子推到书柜边,在窗下留出方便进出的空间,最后再打开窗户。
只等了不到半分钟,玛斯塔尔迅速出现了。
他钻过微微飘动的窗帘,和上次一样进屋后直接坐在地上。
恶魔形态太高了,站直时尖角会碰天花板。
“你这么快就来了,”阿雷叹道,“我刚想叫一下你呢。”
“又没多远,”玛斯塔尔说,“这座塔天黑后很快就没人外出了,我出来很方便。”
这次桌子挪开了,空间变大了点,玛斯塔尔能坐得更舒展了。
他一伸手,从容地把阿雷捞进怀里,阿雷也没反对。
不知为什么……平时用人类形态还好,一旦处于原本形态,玛斯塔尔就特别喜欢让小法师坐怀里。
可能因为初次见面时他就把法师拿在手里,现在拿得上瘾了。
也可能因为恶魔形态衬得人类法师更小只,比之前的黑毛球狗也没大多少。
让他在地上乱动会怕踩到,还是揣在怀里踏实点。
“你看了一下午书?”玛斯塔尔问。
阿雷说:“是啊,看完了事故记录,还没看完其他法师写的分析。明天我还要继续看。”
恶魔歪了下头,好像在仔细听什么。
他问:“你是不是饿了?”
阿雷一惊,下意识捂着肚子,“为什么这样问……你、你听见我肚子叫了?你不是说只用火精听我说话,不听我身体里的声音吗?不是说可以调整要听的范围吗?”
恶魔笑道:“我又不是通过火精听见的!你自己没听见吗?现在你肚子就在叫。”
说着,他伸手揉了下阿雷的胃部。但恶魔形态的爪子很大,一掌能盖住小法师从肋下到肚子的全部范围。
起初没有声音。片刻后,阿雷的胃真的很配合地咕噜噜了一声。
“噢……我没吃晚饭,”阿雷说,“高塔的底层有餐厅,定时供餐,当时我不饿,等我出来人家就关门了……”
阿雷刚说完,玛斯塔尔的手从他的肚子换到腋下,双手把法师拎起来,换了个姿势抱着。
“干什么?怎么啦?”阿雷问。
“也该让你的脑子休息一下了,”玛斯塔尔说,“要不要跟我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
“法师塔之外。这地方又不是只有几座塔,还有好大一个城市呢。”
“去双剑城里?”阿雷眼睛一亮。
也对,他被海勒用传送术直接塞进了法师塔,到现在还没去过城里的其他区域呢。
要出去也不难。阿雷自己都能施法离开塔,只是一直没机会做;玛斯塔尔更是来去自如,唯一限制他因素只是怕被人看见而已。
只要离开下面的院墙范围,玛斯塔尔就可以变回人类外貌,也不怕被看见了。
“你带我飞出去吗?”阿雷问。
“对啊,”恶魔说,“这里的护罩困不住我,放心,我试过几次了。”
“这方面我很放心。出去之后呢,咱们去哪?”
“找个吃东西的地方,酒馆之类的。可惜时间太晚了,这座城市安静得很,估计没什么乐子。白天去逛更好。”
阿雷想了想,说:“其实……你可以不藏在附塔里,而是藏在双剑城里。这样你就能用人类外表,白天就能自由行动了。反正我们可以远程说话,白天距离远点也没事,你还是晚上来找我就行。现在你一整天都闷在室内,会不会很无聊很烦?”
玛斯塔尔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不去别处。不想离你太远。”
“那好吧。”阿雷笑了笑,伸出双臂,主动搂住恶魔的脖子。
“准备好了?我们走。”
玛斯塔尔抱稳了法师,弯着腰钻出窗帘,以不快不慢的飞行速度无声地融入夜空。
======
夜色渐浓,海勒终于离开天河石塔,回到了位于青金石塔的书房。
本来伊桑要跟海勒一起去,海勒严肃命令他回书房整理资料。
现在书房已经熄了灯火,空无一人。
很显然,伊桑已经回私宅休息去了。
伊桑不和其他学徒同住,而是和许多仆人一起住在塔下带小院的豪宅中。
毕竟他是双剑城领主的孩子。
虽然第三子没有继承家族的可能,但贵族始终是贵族。
研修院很重视与古尔登家族的关系。有领主以及其同盟家族的支持,研修院才能在此地长久存在,而且既保持相对自治,又享有城市里的物资支持。
伊桑·古尔登是自愿来学习的。其实这对古尔登家族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对研修院很有利。
所以研修院愿意处处配合这位少爷,让他随意安排自己的生活方式。
多年前海勒很反对这种做法,他希望伊桑收敛一点,别搞得这么特殊。
而现在,海勒却有点庆幸伊桑住在塔下的豪宅里……
因为……只要海勒外出归来,伊桑就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
无论他去做什么,无论他去见谁。
很多私人学徒都兼职导师的生活助理,但海勒不想这样。
他又没到威尔肯斯那种年纪,不至于要人贴身照顾。
一琢磨学徒与导师的关系,海勒就又想起了阿雷。
其实海勒看得出来,这孩子身上藏了些秘密。
海勒想查清楚,又怕逼问太紧把孩子吓跑。
而且阿雷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和海勒算是同辈。海勒认为应该表现出基本的尊重,不能把他当初级学徒看待。
今天,阿雷流露出想留在研修院的念头,海勒非常开心。
如果阿雷成为研修院的一员,他们之间总会有真诚交流的一天。不能心急。
思及此处,海勒打算去找阿雷谈谈。
不谈严肃话题,只是叙叙旧。
人和人要多见面才能培养信任感,他和阿雷就是因为太久不见面了,现在才如此生疏。
海勒不想显得太严肃,就换掉了那身黑紫色法师袍,在日常衬衣外面穿了件款式朴素的翻毛斗篷,并且给阿雷也带了一件这种款式的新斗篷。
他又在矮柜里挑了一盒未开封的黑茶,还拿了几个能安神的香薰。
乘坐导师们专用的浮碟,海勒来到了阿雷所在的住宿区。
今天中午海勒担心阿雷生着病,进屋时没敲门。
看阿雷的表情,明显是不太乐意了。
海勒稍微反省了一下:我和他不是上下级关系,他不是我的学徒,我得把他当做同辈法师来对待。
所以这次海勒敲门了,但久久无人回应。
最后海勒还是自己打开了门。
屋里没人,也没点灯火。
阿雷说过要去记档室,也许还没回来。
于是海勒点了个小光球,坐下来耐心等着。
等待时,他发现桌子挪了位置,窗帘关着,但窗户是打开的。
海勒若有所思,缓缓皱起了眉。
走廊里,冷焰灯隔一个点一个,每天轮换位置。
今天走廊尽头正好没点灯。
伊桑·古尔登一直站在黑暗的角落中,远远地看着那个关了门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