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的定义是“源自内心的诚实供述”。
也就是说,如果你知道真相,那一开口就只能说真相;如果你不知真相,但心里有自己的想法,那你就说出真实想法;如果你所知情况为假,但你相信它是真的,那你说出的就是真心信着的假话。
“信实烛照”一旦生效,就几乎无法用任何魔法抵御。
想不说实话也很简单,只需一些非魔法的手段:要么躲开烛光范围,要么熄灭蜡烛,要么闭嘴沉默。
但如果你这么做了,对方反而更怀疑你想说谎、你有所隐瞒。
阿雷就是这么打算的:还是要去记档室,但是先不进去,先在外面观察一下情况,主要是观察伊桑有没有什么异常行为……如果必须露面,就只能沉默不语。
按照安夏的说法,伊桑明明不住在塔里,昨夜却一直留在塔里。
阿雷怀疑他就是昨夜进了附塔。
上到十七层之前,阿雷给自己和安夏用了消音法术——不是绝对静音,不影响念咒和说话,但能消去脚步声、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等杂音,很适合偷偷摸摸做事。
记档室的门上有密令魔法,不知密令者无法进入,但门的材质却只是普通木板,并不隔音。
来到门前,阿雷还没贴在门上偷听,就听见里面有人大声咆哮:
“够了!不要说了!”
这是海勒的声音。
听见海勒在里面,门口的姐弟俩对视了一下。
伊桑·古尔登当然也在,而且语气咄咄逼人:“事已至此您还要继续敷衍我?既然刚才我把什么都说出来了,那好……那正好!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用再像从前一样假装了,不如趁这个机会让您明白……”
“住口!明白什么明白!简直毁风败俗!”
“毁风败俗?我的真心是毁风败俗,和他在一起就是同窗情谊吗?”
“我都说了那个孩子只是……”
“但您已经承认了!您想让他留在身边!您想让他替代我的位置!您就如此厌恶我吗?当初您对我说的那些欣赏之词都是假的?其实您根本不喜欢我本人?您只是想讨好领主之子?好,也可以啊!您完全可以只看中我的贵族身份!而我想要的是……”
“你退下!不要碰我!”
从门内的脚步声判断,海勒应该是起身要走,伊桑紧追上来阻拦。
突然一阵噼啪声,像是雷电劈中树木的音量缩小版。
安夏用眼神询问阿雷。
阿雷用口型回答她:防护魔法。
果然,接下来他们听见了伊桑咬牙闷哼的声音。
然后海勒怒斥道:“你早就知道我的法袍上有防护术,还像个酒馆醉汉一样扑上来……何等失态!这样还能算我的学徒吗?你失心疯了吗!”
幸好,伊桑触发的防护法术只是让他有点疼,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也可能是他有所准备,所以没怎么受伤。
伊桑哈哈大笑几声,说话却带了哭腔:“是吗?这么重要的法师袍,您昨天和阿雷·阿克尔密会的时候却主动脱掉了……想必他也会天真无邪地扑向您吧,您怕误伤到他,对吗?您何必那样看着我?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我一直在外面看着!我亲眼看到您穿着便服在深夜进了他的房间……”
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安夏拍了拍阿雷的肩膀,想安抚他一下。
目光相对时,安夏发现阿雷表情极为严肃。
那不是尴尬或者委屈的表情,更像是发现了什么重大危险……
听语气,海勒都快崩溃了:“你每天正事不干,怎么总是想方设法跟踪我!从前你不是这样的,早知道你变成这样……”
伊桑打断导师的话:“早知道我这样,您当初就不会对我父亲说我有天分,不会提出想要我跟着您学习了?亲爱的导师,其实领主之子不该成为法师,这对古尔登家族来说毫无荣光可言。幸好我只是家里的第三子,幸好我的兄长都足够优秀,否则父亲就不会同意我到研修院来了。当然,我当然是自愿的,我曾以为这么做只对两个人有好处,一个是我本人,另一个就是您……我以为您真的看重我,您真的需要我……”
“我没有不需要你,”海勒的语气软化了些,“你确实很有天分。但问题是,你对我的很多想法……实在是不切实际……”
“您教导我,我保护您,并为您提供一切舒适的生活条件,未来我们一起研究感兴趣的领域,就这样度过一生……我已经认真规划过了,有哪里不切实际?”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我只比您小十岁多一点啊,阿雷·阿克尔比您小二十多岁,您为什么反而能接受他?”
“他只是个孩子!”海勒大喊,“昨晚我去他的房间之后,我……”
两人静默了几秒。
伊桑等了一会儿,催促道:“今天您说了好几次和他没什么,却一直说不出昨晚在他的房间发生了什么。一提到这个,您就闭嘴不往下说了。导师,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海勒沉声道:“我……我只是……真的不记得了……”
伊桑皱起眉,瞟了一眼高处。
“信实烛照”的效果还在,在法术影响下,伊桑自己也情不自禁说了很多肺腑之言。
可是海勒说的话怎么如此奇怪……
难道海勒真的忘了之后发生的事?
伊桑说:“提醒您一下,您在那孩子的房间停留了很久,绝不是只说一会儿话,就算共进晚餐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海勒一脸困惑,刚想问什么,记档室的门“啪”的一声打开,阿雷竟然闯了进来。
安夏没露面。她靠在外面的墙上,等阿雷进去后门板弹回来,她赶紧把门关好。
“阿雷·阿克尔?”伊桑的声音里透着愤怒,向阿雷走了两步,“你来做什么……你之前去哪了?”
阿雷没理他。
小法师目光扫了一下他和海勒附近的桌面,又抬头望向吊灯,很快就找到了屋里的两盏“信实烛照”之一。
被照到就只能说实话。阿雷想:没关系,我说,你们也得说。
阿雷主动提问:“海勒!我刚才听见伊桑说你昨天穿的不是法师袍,是便服——这些都是真的吗?回答我!”
海勒还没说话,伊桑倒吸一口凉气,震惊于这小孩竟敢如此没礼貌。
“是真的。但是,但是我……”海勒似乎有点不舒服,回答完就低头捏着眉心。
阿雷又望向伊桑:“海勒进我房间后,你一直在门口盯着吗?”
“当然,我一直在。”伊桑以为这小孩质疑他,所以很痛快地回答了。
“海勒出来了,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伊桑说:“我过去和他说话,吓了他一跳。他说以后再谈,还带着我上了浮碟,但他自己却不上来,他迅速用导师的密令锁了浮碟,让我只能回书房去!哈……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却不回答……”
“你坐浮碟回的书房?”阿雷问。
“不然呢?”
“那么海勒就是走楼梯的……”阿雷沉思片刻,眼神在海勒和伊桑之间扫视,“我再确定一遍,海勒昨天晚上穿着什么?他穿腰带了吗,腰带上装没装施法材料袋?”
海勒低着头不说话。
伊桑反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这很重要!”阿雷大喊,“你跟踪的时候看清了吧,海勒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确实不是法师袍吗?”
伊桑并不想配合这个狂傲的孩子,但脑内不由自主回忆起了海勒昨晚的样子:
他没穿平时那件暗色法袍,身上是黑色高领长衫,为保暖披了件毛绒斗篷,没系腰带,自然也没佩戴放施法材料的腰包,他手上抱了个纸袋,里面是想送给阿雷的礼物……
“正如我之前所说,他没穿法师袍,”伊桑说,“这说明他对你放下了一切戒备,而且他想让你明确地看到这一点。你很得意是吧?”
阿雷不理会这话。他在桌前叉着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还以为是伊桑呢……看来是海勒。可能就是海勒……”
阿雷停下来,看了一眼海勒。
海勒老老实实地沉默着,有些虚弱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阿雷转身走向熟悉的书架,迅速找到昨天看过的事故记录,翻开相关页数浏览。
看着记录,阿雷轻轻叹气摇头。
他的猜测大概率是正确的。
既是意料之中,又有些难以置信。
“海勒大师,您在这里稍加休息,”阿雷抬起头,语言暂时恢复了尊称,“我和伊桑谈谈,我……我向他澄清一些事。”
这话不是撒谎,所以在蜡烛的光照中也能正常表达。
海勒一手扶额,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阿雷走向伊桑,要他跟自己去书架后面。
伊桑当然不愿意配合。被外来的孩子呼来喝去也太没面子了。
阿雷低声说:“我把真相全都告诉你。你应该明白,现在我说不了谎话。”
稍加考虑,伊桑只好狠狠瞪了阿雷一眼,主动走在前面。
二人来到书架后的角落。在伊桑震惊的目光中,阿雷默默施展了一个“守密之身”——就是海神岛的脱毛犯用过的那个静音法术。
法术可以施展在目标身体上,也可以施展在一小块空间内。
阿雷用的法术范围很小,只有他和伊桑身边几块地砖那么大。
处于“守密之身”范围内,阿雷和伊桑可以用正常声音交谈,范围外的人什么也听不见。
这法术不影响“信实烛照”效果,大家仍然必须说实话。
想到这一点,伊桑就比较有底气了。
“想谈什么,说吧。”伊桑抱臂斜睨着阿雷。
阿雷直入主题:“海勒被诅咒了。昨晚他可能进了附塔。”
伊桑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知道我没法说谎,当然你也不能,海勒也不能,”阿雷说,“我可以先告诉你,昨天我根本不在房间,整个前半夜都不在。我溜出去玩了。”
“什么?你……”
阿雷不想给伊桑提问的机会,免得不小心说出不必要的东西。
他继续道:“昨夜海勒去我的房间,你在门口守了那么久,等海勒出来你们还对话了,现在海勒却想不起来这些事——这都是他的实话。他这种反应很明显不正常吧?”
“确实有些奇怪……”伊桑点点头。
刚听到海勒的回答时,伊桑下意识觉得导师又在敷衍自己……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海勒应该是真的忘了昨夜的很多事。
阿雷继续道:“海勒把你赶进浮碟后,他应该是一个人走楼梯去了。据我推测,当时他可能想继续找我,认为我还在记档室,所以他要一路走上十七层;而如果不坐浮碟走楼梯,他在中途一定会经过十层……”
伊桑说:“海勒经常路过十层,你为什么认为这次他进了附塔?就算他去了,他也打不开那扇门。从前他出于学术目的尝试过,没有成功。”
阿雷说:“昨天的海勒不一样。因为他没穿法师袍。”
“法师袍?”伊桑皱眉道,“什么意思?”
阿雷抱着事故记录,翻开其中几页指给伊桑看。
同时,他尽量简洁地叙述了自己的推测:
很多法师尝试过进入附塔,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打不开门。
偏偏有少数人莫名其妙受到附塔的吸引,还能轻易开门而入。
这些人都有个共同特征——没穿法师袍。
案例一的仆人没穿法师袍。
案例二的法师刚外出归来,记录中提到他没换衣服,穿着旅行用的厚棉袄。
案例三的学徒正打算回老家,当天换了便服。
案例四是仆人和幼童,肯定都不穿法师袍。
案例五是两名卫兵,身上是卫队制式服装。
案例六的老法师正在梦游,按常理推测他穿的应该是睡衣,不是法师袍。
案例七是一对情侣,在亲昵时主动脱了一部分衣服,附塔门口的地毯上就掉落着他们的腰带和法师袍。
然后是安夏。安夏的衣服乍一看点像法师袍,其实它没有带暗袋的斗篷,也没有施法材料袋,没有任何防护附魔,不属于标准法师袍。
当然阿雷没提起安夏,只是在心里默默把她加上了。
接着是鲁本。鲁本穿着睡袍偷偷出门,为了骗室友,还特意把法师袍留在椅子上,营造出自己没出房间的假象。
鲁本的另外两个朋友进不去附塔,因为她们都是穿了全套衣服才过去的。
最后是阿雷本人。
那天晚上他想趁夜色离开,特意换了深色长衫,把睡觉用的毯子当斗篷穿在外面。
虽然他不是自己开门,是被抓进去的,但他进去后也感受到了来自红法袍的强烈诱惑。
这说明他本来就能进去。因为“感受到诱惑”也是受到红法袍影响的重要指标。
普通师生们路过十层廊桥,只会稍有好奇或畏惧,并不会多过多关注,更不会有强烈的、无论如何都想开门看看的冲动。
这么多年里许多法师研究过附塔,他们要侦测魔法,要防护伤害……
只要是有备而来,他们必然身穿法师袍。
于是,他们就不会感觉到太过强烈的诱惑,并且绝对打不开门。
法师们研究过受诅咒者的言行、血统、法术抗性、身体素质、事发时间……却从未怀疑过只是最表面的服装问题。
伊桑一边听阿雷说着,一边从他手里接过事故记录,亲自翻看。
在研修院生活学习多年,伊桑当然早就读过这些记录,但他从没留意过受害者的衣着。
记录中本来也没有详细描述每个人都穿了什么,其中很多是阿雷通过上下文推断出来的。
伊桑看着书页,面色千变万化。
阿雷在一旁补充道:“每个从附塔出来的人症状都不一样,有些人刚出来就很激动,有些人非常平静。看海勒的情况,他短期失忆了,不记得昨天进了附塔,那他肯定也忘记了受诅咒时的幻觉,所以目前为止他的行为比较正常;接下来他随时可能有变化,可能会做出很夸张的事情,我们最好提前做准备。”
伊桑说:“我知道这个诅咒有多严重。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阿雷:“就算发现海勒短期失忆,一般也是怀疑他生病什么的吧……你为什么一下就想到附塔那边去?这难道不是先定结果再推原因吗?”
阿雷说:“因为昨晚玛斯塔尔一开门就看到地上落着红法袍,显然有人穿过了!”
伊桑疑惑道:“玛斯塔尔是谁?”
阿雷抿了下嘴。
他表情看似冷静,其实内心无比慌张。
在“信实烛照”的影响下,他一不小心就让这个名字溜出嘴巴了。
阿雷并没有思考太久。
凭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冲动,他利落地开口解释道:“是我丈夫。”
伊桑惊讶得瞪大眼睛,“你……你的什么?”
“在伊布森,这也不算很稀奇吧,”阿雷挺胸抬头地说,“我丈夫他……他不是法师,嗯……所以他也不穿法师袍。他昨天打开了附塔的门,还发现在这之前有别人也进去过,而符合进入条件的人就是海勒!”
阿雷拼尽全力控制自己,才做到了既不说出“恶魔”这个词,也完全没说假话。
这信息量纷杂繁冗,但又不太正经,伊桑一时失语,不知如何点评。
他不愿意相信阿雷,又确实担忧海勒的情况。
因为实在憋不出别的话,伊桑轻蔑地哼了一声,走出“守密之身”的法术范围,想回去和海勒沟通。
回到借阅区,桌椅间空无一人。
海勒不知何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