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交过手。
当时他觉得这东西肯定没什么本事,要不怎么会被人类法师抓住呢。
这恶魔比玛斯塔尔大出几圈,和双头食人魔差不多高,但它只有一个头,也只长了一个角。
在深渊里,如此庞大的恶魔通常是双角四翼,脊背和尾巴上可能会像龙一样长出棘刺,而这个恶魔却没有尾巴,没有棘刺,只有双翼和独角。不知它是和什么混过血,还是天生有点缺陷。
今天一交手才知道,这独角恶魔其实相当不好对付。
它体格虽大却非常灵敏,释放深渊火焰的威力和玛斯塔尔不相上下。
双方的魔焰纠缠在一起,谁也伤不到谁,倒是击落了不少看热闹离太近的兽形恶魔和魔怪。
而且独角恶魔的攻击非常急迫,好像和玛斯塔尔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当然,深渊生物即使没有仇也可以互相攻击,但这独角恶魔情绪过于激动,一边攻击还一边不停辱骂各种深渊脏话……
是玛斯塔尔先出手的,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冤枉,只是好奇对方到底在恨些什么。
恶魔们通常在占据优势时更有表达欲,劣势时只会闷头战斗。
所以,玛斯塔尔故意露出一点破绽,让对方把自己从空中打落,砸进了塔下的花房。
还真是个暂时休息的好地方,到处香喷喷的。
“我们以前交手过吗?”玛斯塔尔说着深渊通用语,“你好像特别恨我,我具体哪里可恨?”
独角恶魔自以为占了优势,果然很愿意表达。
它先昂首怒吼一声,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你哪里都可恨!你这种恶魔最可恨!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你有法师!”独角恶魔浮在空中,指向刚才阿雷走进去的塔,“你竟然已经有法师了!还是那种能力强大、面孔可爱、身穿黑红色衣服的经典法师!你这种毛头小子有什么本事?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凭什么能占有那么珍贵的法师!”
它停下来呼哧呼哧喘气,又四下环视,看到地上都是被玛斯塔尔击落的恶魔。
独角恶魔继续道:“更可恨的是,你自己有了法师就妨碍我们取得法师!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亲近法师的机会,你竟然打乱我们的计划!”
说到这就该停顿一下,要给对手一个狡辩的机会。
独角恶魔停下了,却久久听不到玛斯塔尔反驳。
独角恶魔稍微降低高度,眯眼观察花房。
一道红光从斜上方遽然袭来。
在独角恶魔滔滔不绝时,玛斯塔尔离开花房,绕到敌方背后,看准时机,加速俯冲,利爪如烧红的攻城槌般重击而下。
独角恶魔哀嚎一声轰然落地,砸出了两层房子那么深的巨坑。
玛斯塔尔睨视着大坑,轻声嗤笑道:“我拥有法师才不是因为什么长相,什么本事,什么计划……只是因为我的法师也喜欢我!你们嘴上说得欢,其实你们根本不是真心喜欢法师,也根本不明白法师好在哪里。你们只是拙劣地模仿那些流于表面的东西罢了。哈,还想亲近法师?你们也配?”
玛斯塔尔已经解决了独角恶魔,但事情还远远没完。
又有几个恶魔发现了玛斯塔尔这个巨大威胁。
它们暂时停止攻击高塔屏障,转而向玛斯塔尔飞来。
“正合我意。”玛斯塔尔低声道。
他展了展翅膀,全身肌肉绷紧。
体温在战斗中不断上升,让他整个身体犹如烧红的金属。
两个有翼蜥人已冲到面前。
它们速度极快,但攻击力太弱。玛斯塔尔都不用躲,直接被打中也根本不痛。
不费太多力气,玛斯塔尔很快就让蜥人颓然落地。
又有三个蝠翼魔从不同方向逼近。
玛斯塔尔抢先出手,用深渊火焰扰乱其视野,然后从火焰中突袭其中之一。
双方刚开始交手,突然,夜空骤明。
冷色强光瞬间吞没七座高塔。
被刺眼的光夺去视野,所有恶魔都不得不停下动作。
强光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迅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视觉恢复后,玛斯塔尔惊讶地看到那三个蝠翼魔停顿在空中,身上缠着闪烁蓝色电光的细线。
细线几乎遍布所有部位,在翅膀、胸膛和双手上尤为密集。
三个蝠翼魔在空中抽搐了一会儿,终于纷纷摔落。
再看地面。地上到处都是动弹不得的恶魔,身上全都缠着带蓝光的细线。
它们有些原本就不会飞,也有些是被玛斯塔尔击落的,还有些和刚才那三只一样,在空中坚持了一会儿才坠下去。
玛斯塔尔正疑惑时,同样的冷色强光再次出现。
和刚才一样,突然迸发又迅速消失。
远处传来起此彼伏的嚎叫声。其他方位的恶魔也在光照后纷纷坠地。
有了刚才的经验,这次玛斯塔尔观察出了光照的范围和来源。
这光能照到三四十里远,从南向北扫遍双剑城。
有点像灯塔上转动透镜射出的强光,但速度比那快得多。
玛斯塔尔望向孔雀石塔。
他认为这就是光照的起点。
孔雀石塔不是尖顶,而是在塔顶建了直径约五十几尺的圆形平台,上塔顶的门开在地上。
平台用于测试和飞行有关的法术或物品,所以四周没加护栏。只有高阶大师才会登上此平台,他们可以用魔法护罩保护自己。
此时,平台上站着个身形瘦小的法师。
深蓝紫色长袍,手持黑碧玺法杖——正是异界学高阶大师海勒。
刚才,海勒施展了名为“荆棘辐照”的法术。
“荆棘辐照”是元素学嵌合异界学派的高阶奥术,它只对深渊生物起效,不影响其他位面生物和物品。
法术可以释放出三种昼明级光照,每种效果不同,施法方式也有区别——
第一种光照是暖黄色,效果为“罗网”。
受到照射后,受术目标身上会出现半透明光点形成的荆棘。荆棘凭空出现,直接遍布目标全身并将其绑缚,目标无法以寻常方式躲避,也无法破坏或除去。
荆棘刚出现时十分强韧,无论目标力气多大都无法挣脱;随着时间变化,荆棘的强度会在一昼夜内匀速下降,如果施法者不及时补足强度,荆棘的束缚能力会最终消失,目标重获自由。
第二种光照是冷白色,效果为“披枷”。刚才出现的两次的光照均属此类。
只要目标经历过“罗网”的阶段,再第二阶段的冷白光芒照射,其体表会浮现出新的蓝白色荆棘。
蓝白色荆棘状如缩小的闪电,它们不仅能绑缚目标,还会让目标彻底无法动弹,连稍微蠕动或说话也办不到,只能呼吸和眨眼。
蓝白荆棘的强度永远保持不变,不会自行松脱。即使目标死亡或施法者死亡也不会消失。
只有两种方式可以解除此类束缚,一是施法者主动解除魔法,二是受术者离开施法者所在的位面。
还有第三种光照,它是稍暗的亮红色光照,效果为“处决”。
红光照射之后,目标身上的荆棘将不断向内收缩,最终将目标切割成不规则的碎块。
“处决”只能用于身有荆棘的目标。半透明荆棘或蓝白色荆棘都可以。
如果某个深渊生物身上从未出现过任何荆棘,或荆棘曾出现过、现已消失,则不会受到三阶段红光影响。
在这三种光照之中,“披枷”和“处决”的施法过程极快。
徒手施法需要几秒,如果配合法杖,几乎只需一瞬间。
而第一阶段,也就是暖黄色的“罗网”,却施法速度最慢。
法师需要画出符文、念完咒语,还需要配合事先准备的药水。
若想规避此法术,最好趁法师首次施法时就行动起来——要么赶紧逃跑,别被光照到,要么迅速冲过去干掉施法者。
来双剑城作乱的恶魔都经历过“罗网”。
后来海勒自己出了意外,没能及时补充施法,恶魔身上的荆棘逐渐减弱、消失,连关押它们的空间监牢也解消了。
现在海勒恢复了正常,立刻施展第二阶段的“披枷”。
在冷色光照之下,这些恶魔都失去了行动能力。
只有一个例外。
两次“披枷”的光照之后,那个火焰般的恶魔还浮在空中。
他不但没被荆棘拉下去,身上甚至连一点荆棘痕迹都没有。
这让海勒紧张起来。
他原以为今天出现的恶魔都是被他抓过一次的,没想到还有初次见面的。
是早就离开灵树森林的恶魔吗?是跟随黑翼獒的恶魔之一吗?两批恶魔合流了?这样的恶魔只出现了一个,还是有更多潜伏在远处?
……海勒脑子里盘旋着种种猜测,手里也没停下。
他在空间储物袋中摸索,拿出一支指头大小的银瓶,拔开盖子,将瓶内液体倾倒在法杖的宝石上。
黑碧玺石湿润之后,内部发出幽幽荧光。
海勒念起咒语,同时用法杖的宝石一端画出图形……
刚看见海勒的时候,玛斯塔尔并没有立刻做出什么行动。
毕竟他只想教训那些狂妄的恶魔,对研修院的法师并无敌意。
现在,海勒开始施法了。
玛斯塔尔不知道那是什么法术,只凭直觉,他认为不能让法术完成。
于是他立刻飞向孔雀石塔。
距塔顶平台还有不到十尺,玛斯塔尔停了下来。
海勒的法术完成了。
法师右手拿着法杖,左手抵在杖上宝石后方,念出最后的咒语——
玛斯塔尔“啧”了一声,转身降低高度,飞入塔下阴影。
下一秒,光芒再次点亮双剑城。
随着暖黄光的角度不断变换,四面八方都被照亮,塔下的各种小屋、院落也笼罩其中。
片刻后,光芒熄灭。
海勒稍微靠近平台边缘,四下瞭望。
为看清恶魔的动向,他给自己的眼睛施展了夜视法术。
塔下院子里、小路上到处是恶魔,它们都身缠蓝白色荆棘,处于“披枷”阶段。
刚才海勒又用了“荆棘辐照”的第一阶段,也就是“罗网”。因为新出现的恶魔还未中过第一阶段法术,无法让其直接“披枷”。
如果恶魔中招了,他现在应该是被绑住但能稍微挣扎、能正常说话的状态。
大部分恶魔都性格浮躁、表现欲强,它们吃亏后会大声叫骂,就算认命了服从了,也会不断求饶或嚎哭。
那恶魔却一声没吭。高塔间寂静得只有风声。
海勒想,这么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既然大多数恶魔都已动弹不得,只剩一个也不算太大的威胁。
他决定下塔去看看。
转过身,阴影迎面而来。
海勒暗叫不妙,但已经来不及躲闪。
巨大的力量扼住海勒的脖子,将他缓缓提起,脚尖离开地面。
恶魔狞笑着,漆黑的双眼中红光熊熊,野兽般凸出的嘴边露出锋利獠牙,巨爪和隆起肌肉的手臂上残留着强烈的血腥味。
海勒尽全力挣扎着。恶魔灵活的尾巴打中他的右手,黑碧玺法杖“当啷”一声落了地。
虽然掐着海勒的脖子,但恶魔很巧妙地控制了力气,让海勒不会很快窒息。
如果海勒乱动,恶魔就收紧力道,让他呼吸困难;海勒停止挣扎,恶魔就会放松一点,允许他多吸点空气。
恶魔还用尾巴把海勒的双手圈住,确保其手指互相紧贴,无法做出施法动作。
接着,恶魔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摘掉法师的腰包、戒指、挂坠,把腰带上的其他小包也扔在地上,还掏了一遍斗篷内侧暗袋。
最后恶魔扇动翅膀,原地造出一阵强风。
扔在地上的东西随风滚动,滚到平台边缘。
恶魔故意让它们停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再扇翅膀,东西全被吹到了塔下。
见此情形,海勒内心暗暗惊讶:这恶魔竟如此了解法师袍的结构!他知道施法材料都藏在哪,还知道每一种护符的常见佩戴位置!看来他不是第一次对付法师了……
看着恶魔,海勒说不出话,眼中尽是疑惑。
“噢,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能躲进塔内,能进屏障?”玛斯塔尔笑道,“但是我不会给你解释的,你自己慢慢想去吧。”
刚说完,忽然一阵刺痛传到全身。
玛斯塔尔的尾巴不受自控地痉挛几下,手也松开了。
海勒摔到地上。他顾不得肩膀膝盖撞得多痛,赶紧大口喘气。
刚想起身,恶魔一步就追上来,踩住了他的腰。
玛斯塔尔再一次很轻松地制服了海勒。这次不是掐脖子,而是改为单手抓着海勒的双臂。
他提着海勒向前大踏几步,来到塔顶平台边缘,伸直胳膊。
海勒双脚凌空,悬在了平台之外。
玛斯塔尔看了一眼尾巴尖。
有烧灼痕迹,幸好不严重,伤口已经在迅速愈合了。
“光警惕着你念咒了,原来有些法术连咒语都不需要啊,”玛斯塔尔感叹道,“不愧是老头大法师,都这么狼狈了还能伤到我。很可惜,这小伎俩还是太弱了。今天本来我心情很好,看在你也是法师的份上不想伤害你,但既然你……”
“别啊!别啊别啊!”
这时,玛斯塔尔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不止恶魔觉得熟悉,海勒也很熟悉。
阿雷从平台出入口钻了出来。
平台的门在地上,是能横向平移的大块地砖。门关着的时候简洁无痕,打开后下面有个窄楼梯。
阿雷脚站在楼梯上,只从开口探出个脑袋,就像在洞口望风的小田鼠。
“你抓牢!别松手啊!”阿雷一边喊着,一边略显狼狈地走爬上最后几阶楼梯。
楼梯又黑又陡,他在情急之下也忘了用法术来辅助自己。
玛斯塔尔往回走几步,带着海勒回到了平台中间。
他把海勒往地上一扔——特意稍微弯了点腰,放低手臂再扔的。
当着阿雷的面呢,可别把刚救活的病人给摔碎了……
“你慢慢走,”玛斯塔尔看着阿雷,“我已经放开他啦!你别着急!本来我也没想杀他,只是吓唬他罢了。”
阿雷终于爬出来了。他拍拍衣襟,摸摸腰带,检查爬楼梯时有没有掉东西。
“我知道你没想杀他,”阿雷说,“但是万一你失误了呢,万一不小心呢……我也不是质疑你,只是……看到刚才那样的情况,换了谁都会吓一跳啊……”
阿雷边说边走过来,站到玛斯塔尔身边。
现在阿雷还穿着红法袍。法袍对他来说有点太长,而且款式古旧、风格邪性,和他略带稚气的长相不太相配。
他的小脸突兀地缩在浓烈的红与黑之间,不像人穿衣服,更像巨大深渊食人花捕获了一只小动物。
但玛斯塔尔觉得这样很好看。可能因为符合深渊审美吧。
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看够。他已经决定了,以后还要继续多看。
一看到阿雷他就心情大好,刚才有什么不愉快都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