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凑过去看,壁炉里其实没有火,是压缩成块状的魔法材料在发热,还搭配了模仿火焰的普通幻术。
壁炉旁边有一枚启动符文,魔像就能操作上述一切。
虽然知道是假火,坐在它面前也有暖融融的治愈感。
起初阿雷坐在凳子上看着壁炉,后来他发现起居室铺了大地毯,还是双层的,又厚又软,被魔像打理得很干净,旁边还有好多柔软的靠垫……
于是阿雷改为躺在地毯上,一躺下就不想动了,甚至连翻个身都有点嫌累。
玛斯塔尔坐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腰酸了,他说是。
“我给你揉一下。”恶魔手动帮法师翻了个面。
“你会吗?”阿雷问。
“不会,拿你练练。”玛斯塔尔难得坦诚地说。
恶魔的按揉手法确实不怎么样,像在摸小猫小狗,对舒缓疲劳毫无帮助。
但阿雷也没苛求什么。虽然身体上解不了乏,精神上却确实舒适安稳……
冬日太阳落山早,两人才休息没多久,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屋里只剩下壁炉的火光。
在温暖而昏暗的环境中,身上的疲劳愈发明显。
阿雷躺着不想动,但考虑到园圃没翻完,他还是撑着地想爬起来,但动作明显迟缓。
玛斯塔尔轻轻把他按了回去。
“该继续干活啦,”阿雷躺着说,“不然今天回不去了。”
“回去?回魔城山吗?”玛斯塔尔说,“其实今天不回也行。你带了挺多吃的喝的,这屋里也很干净,今晚直接在这休息吧。”
“呃,倒也可以……”阿雷还在看窗外。
玛斯塔尔说:“天都黑了,今天不继续挖了,明天继续。”
“嗯……也好,”阿雷侧躺着,抱住靠枕,“对了,其实不止龙焚草,还应该找找别的。”
“比如什么?”玛斯塔尔问。
“如果这是奥里安住过的地方,他可能留下各种文字记录,就像魔城山的记录一样。比如笔记本、便签、账本、清点施法材料时做的记录什么的……”
玛斯塔尔说:“那你休息,我去找。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我就拿到这边来,等你有精神了一起看。”
“好吧。”小法师微笑着点点头。
侧躺着点头像在蠕动,还怪可爱的。玛斯塔尔忍不住揉了揉小法师的头发,先揉乱掉,再用手指梳整齐,把碎发拢到耳后。
玛斯塔尔起身离开,在屋里随便溜达。
屋子没多大,刚到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一遍了,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其实玛斯塔尔偷偷藏了个想法:大概找不到龙焚草了。
明天再挖也希望不大。屋里没有,园圃里没有,这地方可能根本没有龙焚草。
奥里安也许根本没有收藏、研究过龙焚草。
就算他收藏了,后来他搬去城堡,个人物品也基本都带走了。
还留在这里的应该都是不太重要的东西。比如缺乏美感的粗糙桌椅,单人床,农具,款式老旧的魔像……
比起这里,还是魔城山那座高塔更值得探索,里面更可能有龙焚草。但他们进不去,找不到入口,也找不到能进入的线索。
除非法师恢复记忆,不然……也许就永远进不去了吧。
过了一会儿,玛斯塔尔回到起居室。
小法师已经睡着了。屋里足够暖和,但玛斯塔尔还是找了条毛线毯给法师盖上。
壁炉里摇曳着幻术假火,小法师背对壁炉侧躺着,脸蛋和发丝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玛斯塔尔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条金边。
其实他想用力点,想揉揉这小脸,想抱起来使劲亲……但这会吵醒小法师。
他决定今天先攒着,留到法师睡醒之后再实施。
玛斯塔尔默默想:其实找不到龙焚草也没关系。
找不到它,小法师就做不了检测……就没法证明我找错了人。
那他就只能是我的奥里安。
=====
玛斯塔尔一直醒着。
起初他觉得看小法师睡觉很有意思,即使看一夜也不会无聊。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其实还是会无聊的……小法师再怎么可爱,只能看不能互动也没什么意思……
凌晨时,他又在屋里溜达几圈,后来开始玩内务魔像。
为了不吵醒法师,玛斯塔尔坐到了走廊里,对魔像随便下了几个命令,想看看魔像如何完成。
后来玛斯塔尔随口说了句“给我找个礼物,我要送给法师”。
他说着玩的,魔像竟然亮起绿灯了。这表示它听懂了命令,而且可以完成。
玛斯塔尔顿感意外,等着看魔像如何行动。
魔像没有移动位置。它的身躯发出卡顿的摩擦声,正面接缝处凸起了一小块。
玛斯塔尔想起了城堡里的魔像,它们这个位置有抽屉,能运送物品,送达后自动弹出。
眼前的魔像款式老旧,抽屉好像卡住了。
于是玛斯塔尔上手去拔。先把缝隙抠大一点,然后一用力——
咔嚓一声,抽屉出来了。
声音有点大,玛斯塔尔希望不会吵醒小法师。
抽屉里放着一只月牙形软皮小包,带子长短用针扣调节,可以斜挎也可以当腰包。包只有一拃多长,却有五个开口,两侧还有额外暗袋。
玛斯塔尔搜过小法师的身,感觉这个小包很像法师用品。
他打开其中一个开口,拿出两支拇指大小的陶瓷瓶;又打开另外两个口袋,找到小透镜和一只更小的绒布袋,袋中有丝线和宝石碎片。
果然是施法材料袋。小法师的材料袋里也有一堆这种零碎。
就在玛斯塔尔继续翻找的时候,走廊一端传来脚步声。
小法师醒了!
玛斯塔尔靠墙而坐,把小包塞在身后,用翅膀和尾巴挡得严严实实。
只是找到了个施法材料袋而已,不是什么坏事,但玛斯塔尔就是莫名心虚。
之前他俩说好了,小法师去睡觉,玛斯塔尔继续搜索屋子,有什么发现就拿给法师看。
现在他真的有了发现,却不愿意拿出来。
因为那是施法材料袋。
大概率属于奥里安,里面有各种恶魔不认识的小零碎。
万一……其中包括龙焚草的叶子或果实……
“怎么了……刚才什么声音?”阿雷走出起居室,摸着墙慢慢靠近。
“天还没亮呢,”玛斯塔尔说,“你继续睡吧。”
走廊没点灯,偏偏魔像顶端的宝石绿光常亮,照出了玛斯塔尔略显不自然的姿态。
阿雷走近,来到魔像前,看见了打开后没还原的抽屉。
“怎么了,魔像故障了?”阿雷问。
这个理由貌似不错。于是玛斯塔尔说:“对。”
法师就是法师,即使刚睡醒也不迷糊。阿雷一手按住魔像顶端的宝石,一手从自己腰带上掏出了小法杖。
相处多日,玛斯塔尔已经能看懂这个动作了——小法师要开解析法阵。
玛斯塔尔心里更慌了。
他有点想阻止,不为什么,只是出于直觉想阻止。
但如果他真的阻止,这行为好像有点奇怪……可能反而欲盖弥彰。
不如就让小法师检查魔像,检查完顶多说它没事,或者说有点小毛病。
那……接下来是不是可以对法师说:没事就好,小问题等天亮再处理,回去睡吧……
在玛斯塔尔做出决策前,法师已经看到魔像的运行记录了。
又不是修理,不用变动任何东西,只是看一眼记录而已,很快也很简单。
小法师望向恶魔:“原来如此,这个魔像里竟然一直装着东西。是什么东西?”
玛斯塔尔从未如此动作迟钝。
他坐着不动,甚至连该说什么话都没想好。
阿雷盯着恶魔:“你藏身后了?”
“为什么你觉得我藏了?”玛斯塔尔非常震惊,小法师的观察力也太强了。
阿雷说:“我看了运行记录,能看出刚刚有人取出了东西。这里只有你我,当然只能是你取的。”
“显然魔像坏了,运行记录错乱了。”
“这方面没坏,我能看出来,”阿雷说,“你为什么一直坐在地上,尾巴还缩起来了?”
“尾巴缩起来可以垫着后腰,坐着比较舒服。”
这基本可以算胡言乱语了……阿雷听得笑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给我看看又怎么……”
说着,阿雷走到侧面去看,玛斯塔尔挪动坐姿,继续挡住。
重复两次后,阿雷逐渐收敛笑容。
思索片刻后,他问:“是龙焚草吗?”
“不是。”玛斯塔尔说。
还真不是,或者说,目前他还不确定是不是……
“肯定是,”阿雷叹口气,“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让我做检测。”
猜对了。其实玛斯塔尔可以直接承认,可以强行不让小法师做检测。
不让又如何?恶魔才是主人,法师只能服从。
奇怪的是,这对玛斯塔尔来说莫名地艰难……
阿雷忽然凑近,一手扒拉恶魔的翅膀,一手伸向恶魔后背。
玛斯塔尔赶紧捉住法师的手。
捉住一只手,另一只还向后摸;两只都攥住,整个身体还扭来扭去。
玛斯塔尔抓住法师腋下,把法师整个拖到自己身上。
法师执着地继续挣扎,拼命往恶魔和墙之间缝隙里钻,像个急着逃离猫咪的小耗子。
“不许闹了!”玛斯塔尔呵斥道,“这是主人的命令!敢违反命令,我要惩罚你!”
“可以!我现在就是要违反命令,之后随便你怎么罚我!”
“你这……”
恶魔用尾巴卷住法师的双腿,右手攥住法师双手,左手环住法师的腰。
阿雷被禁锢在恶魔怀里,又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没力气了。
恶魔没有堵他的嘴,阿雷还能说话,而且语速比平时快多了:“如果你这么不想让我拿到龙焚草,为什么要答应和我一起找?陪我在城堡里找,又带我出来找,和我一起翻地找草根……你一开始直接拒绝我不就行了吗?”
小法师刚才挣扎得太用力,现在脸蛋红扑扑的,说起话来还有点气息不稳。
这幅模样明明很可爱,玛斯塔尔却心乱如麻,完全没有余力细细鉴赏。
“我一直觉得找不到……”恶魔低声说。
他决定说实话。
内容坦诚,但音量小得像耳语。
小法师逐渐平复呼吸,再开口,他的声音也放低了些:“所以你装作积极寻找,其实只是在故意拖延敷衍而已。因为你觉得反正也找不到……或者,你希望最好找不到。是吗?”
玛斯塔尔没回答。
他仍然紧紧抱着法师,避开目光接触,小声叹气。
“但是一不小心,竟然找到了。”阿雷说。
“其实也没有,”玛斯塔尔说,“是真的没有!这次不是骗你……我只找到了一个施法材料袋,并不是找到了龙焚草。”
阿雷说:“你认出来了,那是奥里安的施法材料袋,里面很可能有我要找的东西。”
玛斯塔尔又不回答,一脸郁闷。
阿雷盯了恶魔一会儿,说:“你……其实不相信我是奥里安,对吗?”
玛斯塔尔惊讶地看着他,心想:正相反!我希望你就是奥里安!
玛斯塔尔刚要说话,阿雷更正道:“哦,不对,说得准确点应该是……你希望我是奥里安,但你不相信我真的是。”
“我……”玛斯塔尔想反驳,竟不知从何驳起。
阿雷说:“如果你有信心,你就不会阻止我做测试了。实际上你就是怕找错人,又不愿意承认。”
“那你呢?”玛斯塔尔无法反驳,就转而开始提问,“你希望你是奥里安吗?”
阿雷说:“我只想知道事实,也只承认事实。和我‘希望’如何没有关系。”
恶魔轻笑了一下,“呵,你们人类法师都自诩有理智、讲逻辑。我们恶魔不讲究这些,我们一切看心情,我们就是天生情绪化。”
法师想了想,说:“那我坦白说说自己的想法吧,你凭心情回答就行。可以吗?”
“你说吧。”玛斯塔尔闷闷地说。
他觉得小法师又会罗列出一堆冗长道理,他根本没打算好好听。
于是法师说了:“如果我是奥里安,那一切不必多说;如果我不是他,但我还想继续留在魔城山,你……你愿意吗?”
玛斯塔尔恍惚了一会儿,慢慢才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愿意吗。
如果不加思索就做出回答,玛斯塔尔当然会说愿意。
但他搞不懂小法师为什么这样问。这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题都没听懂,当然不能草率作答。
玛斯塔尔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小法师看出恶魔在困惑,便细细解释道:“你不想让我做检测,无非是怕看到不想要的结果。而这结果建立在一个前提下,那就是,‘如果我不是奥里安,我就会走’。那么……如果我不是他,但我也不会走呢?如果是这样,你还会阻止我做检测吗?”
玛斯塔尔惊讶地盯视着法师,
阿雷说:“留在城堡里,我……我可以做你的手下,当然我们也可以做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者我们……唉,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慢慢相处呗。我留下也不只是为了你,我也有很大的私心。我想继续研究城堡里的设施,研究和深渊有关的各种东西,我想更了解魔城山,还想进入那座封闭的塔,也许塔里有奥里安的笔记、藏书、魔法物品,或者更珍贵的什么东西……”
阿雷停下来,抿了抿嘴,表情有些复杂。
他垂下目光,继续说:“未来的日子里,你肯定还要继续找奥里安。我可以帮你一起找。关于这件事,我想提一个建议可以吗?等找到他之后,你不要把曾经认错人的事情告诉他……不然大家都会很尴尬……”
阿雷话音未落,恶魔突然放开手,不再钳制他的手腕,改为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卷住脚踝的尾巴也松开了。
阿雷不自觉地调整姿态,恶魔的手臂越收越紧,阿雷整个人紧紧贴在了恶魔怀里。
“你干什么……”阿雷艰难仰起头,“我得呼吸……”
玛斯塔尔赶紧放松了点。其实他还想抱得更用力呢……既然不能,他就把脸埋在法师颈间,闭着眼用力蹭了好几下。
并没有蹭够,但他还是抬起头,终于放开手臂,从背后拿出了软皮小包。
“小法师,你说得对,是我有问题,”玛斯塔尔郑重地说,“我嘴上笃定,内心却有怀疑。这真是太怯懦了,简直配不上灭世将军的名号……现在我想通了,我们继续找龙焚草然后做检测吧!我要找的人一定就是你,我再也不怀疑、不担心了。所以你也别担心,别去想什么以后帮我找别人……根本没有别人!只有你,你就是我的法师。”
阿雷呆呆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酸暖暖的味道,同时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恶魔好像还是没想通,还是在认死理,但阿雷不知还能怎么解释。
那就算了,搁置难题,先找东西吧。
阿雷抬手接过了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