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刚才不同,这次他用力很轻,只是虚虚地托住。
阿雷抬手时衣袖略微下滑,手腕上几段清晰的淤痕露了出来。
看清之后,玛斯塔尔倒吸一口凉气。
他赶紧查看另一只手,也有。
他还想看看脚踝,阿雷没让。
“不好!是我弄的,刚才我攥你的手来着!”恶魔懊恼地说,“只顾着想抓住你,怎么用了这么大力气……你这手……你怎么样?骨折了吗?”
“没有骨折,如果骨折我就动不了啦。”阿雷也摸了摸手腕,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淤痕。
玛斯塔尔轻轻捂着那手腕,“是我不好……你怎么不叫唤几声?你这么个小人类应该很怕痛啊,你就忍着吗?”
“不是忍着,是当时没注意,”阿雷说,“其实不怎么疼,真的。”
刚才他一心想找藏起来的东西,又只顾着说话,确实没感觉到疼,现在倒真有点热热的钝痛了。
玛斯塔尔连连叹气。又想再抱抱小法师,又不敢收紧双臂,唯恐自己再弄痛他。
恶魔反应这么大,倒把阿雷弄尴尬了。
阿雷决定赶紧找点正事干。
他施法放出小光球。有了清晰照明,就可以细细观察那枚小包了。
小包确实是个法术材料袋,和阿雷的款式不同,但内袋隔层的分布规律很类似。
阿雷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翻找,把每件小东西都拿出来给恶魔看,还略显啰嗦地介绍用途。
这都是为了找话题。恶魔持续愁眉苦脸,阿雷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包内有个很薄的侧袋,开口小,容量大。阿雷伸手进去,摸到了有点厚度的纸制品。
拿出来一看,是两枚巴掌大的小信封,竟然摸起来暖暖的。
虽然温度还不足以加热环境,但比室温下的其他物品明显温热很多。
阿雷把信封放在恶魔手上。恶魔也抬了抬眉,用“是它吗”的眼神与法师对望。
阿雷点头之后,玛斯塔尔撕开信封。
一边是两枚带红纹的黑叶子,一边是谷粒大小的黑色碎块。
“找到了!还真是!”阿雷捧着装有小碎块的信封,“这就是龙焚草!是叶子和果实!”
“果实这么小?”玛斯塔尔问。
“没有果肉了,这是种子,而且切碎了,”阿雷说,“切得这么均匀,大概是为了研究它吧。”
说完,阿雷撑着恶魔的肩膀,借力站了起来。
玛斯塔尔慢半拍,也跟着起身,“你要去做检测了?”
“对,”阿雷回到点着壁炉的起居室,“这里有桌椅,还有干净碟子……我的储物袋呢?哦在这。我记得里面有剪刀……”
“你要剪刀干什么?”玛斯塔尔紧紧跟着法师,是法师一转身就能撞到他的程度。
“主要是得用一下刃,”阿雷说,“检测需要取点血,我得划一下指头。”
“那多疼啊?”
阿雷愣了一下,心想“没你捏我捏得疼”……
但他不能这么说出来,他不愿意看到恶魔哭丧着脸说肉麻话。
想了想,阿雷说:“其实我需要非常锋利的东西,实验室的专业工具最好,但现在没有。伤口要利落些,恢复得才快。要不然……你来帮我?”
“我怎么帮?”玛斯塔尔已经面带抗拒了。
“你能用比较利落的方式划伤我一下吗?”
“为什么让我来?”玛斯塔尔甚至后退了两步。
“因为我自己不太敢。就算敢,我也不熟练,可能比让你来更痛……”
恶魔左思右想,也觉得自己动手更有把握。
他叹口气,问:“需要流多少血?”
阿雷在储物袋、材料袋里翻了几下,拿出几样零碎小东西,其中包括一枚水晶整雕而成的扁圆瓶。
“需要装进这里,不用装满,有几滴就行。”
扁圆瓶只有阿雷的小拇指一半高。玛斯塔尔安心了些,说:“好吧。你准备好就告诉我。”
阿雷拿来一枚屋里的碟子,往里面放了某种粉末状材料,又把龙焚草种子的碎片挑了几小块,和粉末混合在一起。
他对这碟东西运行解析法阵,完成了一些恶魔看不懂的操作。
然后他卷起袖子,把胳膊伸到恶魔面前。
玛斯塔尔把食指变成尖且薄的匕首状。如果他回到恶魔原形,这是他战斗时才会露出的指尖。
恶魔另一只手托着法师的胳膊,眼睛频频注意到手腕上刚形成的淤痕。
他情不自禁,低头在淤痕上亲了一口。
小法师刚想说什么,下一瞬间,恶魔的指尖快而稳地划过皮肤。
起初皮肤上只有淡淡痕迹,甚至看不出伤口,阿雷自己挤了两下,这才终于渗出血珠。
阿雷立刻用扁圆小瓶去接,接几滴就够用了。
他重新盖上塞子,攥着小瓶晃悠了几下。
玛斯塔尔把手掌恢复原样,紧紧按住小法师的伤口。
他左顾右盼,想着能不能找到点适合包扎的东西。小法师却说不用,伤口不深,一会儿就能自己止血。
玛斯塔尔恍惚叹道:“我好像一直在伤害你……”
阿雷“嘶”了一声……
刚才的小疼痛他都不怕,现在却脊背发麻。
他低头,看了看仍被恶魔握着的手臂,“你看,我起鸡皮疙瘩了……”
“看到了,”其实玛斯塔尔一直在盯着看,“你是冷吗?”
“不是冷!”阿雷说,“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了……能不能回到那个特别威严、特别自信的状态?你可是灭世将军、是恶魔主人!”
玛斯塔尔也觉得自己不对劲,但他控制不了。
面对小法师的时候,他总是会无法自控地产生一些复杂情绪。
这些情绪很陌生,有点像伤心,但又没那么悲观;有点像激动,但又带了点酸痛。
他说不出它的名称,却身心都受它操控,根本维持不住什么威严。
所以他愈发能确定了:这小法师绝不是陌生人,也不是他刚认识的人,他们之间必定有着极为深刻的关联,这份关联已经深深嵌入他的本能,能够操纵他的言行,失忆了也无法抹去。
恶魔拉着法师的胳膊沉思时,法师已经单手完成了下一步操作。
阿雷轻念几句咒语,一挥手,把小瓶扔进了壁炉。
“这是做什么?”玛斯塔尔问。
“加热一下,”阿雷说,“没事,不会坏掉,小瓶子是特殊材质,就是这么用的。而且壁炉里是假火,本质是附魔发热石,加热效果更好更均匀。”
“加热之后呢?”
“整个小瓶会变色,这时就取出来,把里面的血倒进碟子。”阿雷指了指盛放粉末的碟子。
接下来,两人在壁炉边静静观察。
等到阿雷说可以了,玛斯塔尔就伸手捞出小瓶,打开瓶塞,把液体均匀淋在碟中的粉末上。
“然后呢?”玛斯塔尔问。
“要等一会儿,”阿雷说,“接下来可能发生两种情况。第一种,催化粉末和种子碎片吸干了血液,它们自身仍然保持松散、干燥。如果是这样,就说明我从没服用过龙焚草果实,也没吃过草的任何部位,也就是没中过毒。第二种,催化粉末和种子碎片会融化,和血液融合成一坨粘稠的血块。这就说明我以前吃过龙焚草果实。”
玛斯塔尔认真听着,缓缓点头。
他又问:“如果你是很久以前吃的呢,现在还测得出来?”
阿雷努力回忆,他依稀记得相关知识点,但不敢肯定自己是否记对了每个细节。
他说:“如果人类吃了这类东西,过几十年应该都测得出来。具体是多少年我不太确定了,但印象中过个二十多年应该没问题。我年纪肯定不大吧?所以应该测得出来。如果是精灵就不好办了,他们寿命长,不能用同一套测试方法……其实我不太记得怎么给精灵测,但这不重要,以后再慢慢回忆。”
“你确定步骤都对?”玛斯塔尔问,“你可失忆了,如果你做错了哪一步怎么办,会不会影响结果?”
“你就相信我嘛,”阿雷说,“失忆了我也能点光球、能用解析法阵。我不记得以前在哪学的,但很轻易就能想起这些施法技艺……哈哈,看来我以前练得很扎实。再说了,就算我真的失误了,这坨东西也只会维持现状,不会变出其中一种检测结果。”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的时间。
两人本想随便聊几句打发无聊,不知不觉就越聊越开心,先是说起“失忆后还记得什么”,又开始聊魔城山记录里比较好笑的部分,比如“羊比鹿好吃”,后来又猜测附近会有哪些动物,玛斯塔尔说了几个动物名称,阿雷说这是异位面生物,他没见过,玛斯塔尔比比划划地给他形容动物长相……
嘻嘻哈哈一阵之后,阿雷随口说“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玛斯塔尔便起身去窗口看天色。
冬日夜晚漫长,远山的另一边稍微泛起了冷白色,整片天穹还是黑压压的。
这时,阿雷大叫一声。
玛斯塔尔赶紧转回身。只见法师站了起来,微微弯腰,盯着桌上的碟子。
出结果了。碟子里所有东西融合起来,变成了质地均匀的泥形物。
阿雷找了个勺子,戳了戳那泥形物,确认其性状。
其实他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准备的方向完全相反……
他觉得结果肯一定是“未服用过”。他肯定不是奥里安。
为了面对这结果,他还狠狠地下了决心:即使如此我也想留下。当然啦我是为了研究,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我不介意自己是被找错的那个,我会向前看,我可以帮恶魔继续找人……
而现在,凝固的血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吃过龙焚草果实,你就是奥里安。
可是……既然我是奥里安,为什么我会觉得城堡里的奥术设施很陌生?
我明明能想起各种施法技艺,为什么想不起来城堡里的那部分?为什么想不起该如何进入那座黑塔?
其中显然还有疑团,并未全部解开……
脑子里无数念头闪过,阿雷没办法抓住其中一个去深入思考。
阿雷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碟子,然后缓缓抬头,正对上恶魔微红的双眼。
不是眼瞳红,是眼白发红。
看到检测结果之后,玛斯塔尔心潮澎湃。
他同时感受到了揪心和狂喜。
狂喜的是,小法师果然就是他的奥里安,他没搞错,他对小法师燃起的种种念头都合情合理。
而揪心的是……原来他们之间真的发生过那些激烈冲突。
他竟然用那么狠毒的手法报复小法师……
法师抬起头后,二人四目相对。
玛斯塔尔想抱住小法师。他刚伸出手,小法师身形一闪绕到侧面,又去摸他的翅膀。
既不是迎合,也不是躲开,怎么是这种反应……都给玛斯塔尔搞懵住了。
“怎么了?”玛斯塔尔干脆把翅膀展开一点点,让法师看个清楚。
阿雷沉默着,在恶魔翅膀上摸索了好一阵。
他不肯回到恶魔面前,而是站在其身后,小声说:“我想起……有一段记录写过,你的翅膀好像……”
“有缺损是吗,”玛斯塔尔说,“现在没有了,显然已经痊愈了。”
“是我弄的……”阿雷边说边迈过恶魔的尾巴,又去看另一侧翅膀,“我……我对你用过禁锢法阵,还布置过附魔机关,你的翅膀和角都受伤了……”
玛斯塔尔的角没事。他把小法师拉回到面前,故意弯一点点腰,让法师能近距离看清他的角。
阿雷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恶魔的角。金属质感,触手微热。
“你能变回原形一下吗?”阿雷问。
“为什么?”
“有一段记录好像提过,你还少了很多鳞片,”阿雷说,“记录上说的不一样,有的说是我们打起来造成的,也有的说是你主动弄掉的,说法不一样,但结果一样,都是弄掉了鳞片……”
阿雷缓缓放下手的时候,下意识碰了碰恶魔的脖子和肩膀,尽管在人形状态下这里没有鳞片。
玛斯塔尔笑了笑,握住法师悬着的手。
“来的路上我已经给你看过原形了,我没少鳞片啊,你当时应该看清了,”玛斯塔尔说,“我挺好的,就算受过什么伤也都好了。”
阿雷低头叹口气,嘟囔着:“唉……为什么我要做那些事啊……”
这说法让玛斯塔尔也怪难受的。
他也有着类似的想法。
玛斯塔尔轻声说:“我也对你做过很多不好的事……你知道是什么。你也看过记录了。”
“嗯……”小法师用气声哼着回应。
“你会恨我吗?”
阿雷很认真地想了才回答:“我觉得……没有?起码现在没有。我以前应该挺恨你的吧,不然怎么会对你用禁锢法阵,怎么会想驱逐你……天哪,得有多讨厌你才会这么做。就算我们有关系好的时候,做完这些事我们也肯定闹掰了。但现在……我感觉不到什么恨,一点也感觉不到。我全都忘了。”
“我也忘了,”玛斯塔尔说,“之前没和你说。其实我也忘了。”
阿雷呆滞了一会儿,缓缓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你也忘了?”他惊讶地看向恶魔,“难道你也失忆了?”
“对……”
“我还以为你没有!”
“我一直假装没失忆,”玛斯塔尔说,“我是靠夜风才认出你的。夜风是龙,他没怎么失忆,还记得以前的很多事。”
阿雷恍惚地点点头。
玛斯塔尔继续说:“明明我已经完全忘了你,找到你之后,却还是很喜欢你……听着好像有点胡说八道,但这是真的。所以我现在挺难受的……”
“哪里难受?”阿雷又侧头去看恶魔的翅膀。
“不是翅膀,当然也不是角或者鳞片,”玛斯塔尔被小法师逗笑了一瞬,随即又愁眉紧锁,“我只是在想……现在能完全确认了,你真的吃过龙焚草果实……我们以前到底怎么了,我竟然给你喂毒药……你这种小生物怎么经得住那些折磨……”
阿雷抬头看着他:“没关系没关系,我根本不记得具体有多痛。就当没发生过吧!”
“可是我……”
“那不如这样吧——不只是你对我,我对你做的那些不好的事,你也都当没发生过,行吗?”
“当然可以,”玛斯塔尔说,“其实我根本不记得什么切翅膀、拔鳞片,就和没经历过一样。”
阿雷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当记录里都是别人的事吧!是另一个法师和另一个恶魔的事。就当那不是我们,我们刚认识。”
“好!那就这么定了!”玛斯塔尔也终于露出释然的笑容。
对视几秒后,玛斯塔尔又改口:“等等,不对,我们不能是‘刚认识’,应该改成我们认识很长时间了,从没发生过任何矛盾,互相一直很喜欢。”
“也行也行,”阿雷笑道,“不过为什么改啊?”
玛斯塔尔没回答。
他轻轻捧住小法师的脸,在法师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保持这样的俯首状态,嘴唇贴在小法师额前,低声说:“如果刚认识,我这么做就太突然了。”
距离太近,阿雷不敢直视对方了。
他想扭开脸,但脸被捧着,扭不动。
他只好虚虚地眯起眼,小声嘀咕:“其实也还好吧……”
玛斯塔尔偷笑了一下。
既然小法师都主动闭眼了,他当然要亲一下嘴巴。
原本他只想逗逗小法师,啄一下嘴唇,看看可爱的反应;可是当两人如此贴近,连呼吸都融在一起,这个吻却变得越来越深,根本停不下来了。
不知不觉间,恶魔已经不满足于捧脸或扶肩了。
他轻柔但坚决地禁锢着法师,连翅膀都用来拥抱,尾巴也眷恋地缠住了法师的脚踝。
法师闭着眼,伸出双臂环住恶魔的脖子,还本能地频频踮起脚尖。
没过多久,法师的双脚突然离开地面,身上的红色法袍却轻轻飘落在地上。
虽然不远处有壁炉,玛斯塔尔还是在法师耳边问:“你觉得屋里冷不冷?”
阿雷摇摇头,毛绒绒的头发蹭在恶魔颈间,小声说:“你温度高。好暖和。”
玛斯塔尔含糊地回答了一声。
他往后退几步,确认站在柔软的双层地毯上,便带着法师一起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