盔甲人走上高架长桥。长桥另一端连接着城堡前的广场,广场两侧边缘各有一条回廊,两队恶魔卫兵正沿回廊走来。
地图师死死拉住铠甲人:“你别去你别去!我们偷偷进去不好吗?走正门也太显眼了……他们过来了!他们看见我们了!”
恶魔确实看见他俩了。领头的恶魔说了句什么,其余恶魔都端起长矛,变换队形逼近。
铠甲人拂掉了地图师的手,把他往后推了几步,对他说:“不必担心,我可以应付目前的局面。请您暂时停步稍等,我来处置阻碍。”
地图师摇头道:“不行,咱们跑吧,换一条路走。我知道你可能很厉害,但是前面的恶魔太多了!”
铠甲人毫不动摇,昂首阔步而去。
地图师重重叹了口气。
他只能劝两句,并不敢跟着走,只好找了个柱子躲在后面。
铠甲人正面走向列队的恶魔,朗声道:“我要寻找位面之主,无关人等退下。”
恶魔们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
远处的地图师也没听懂。
位面之主……对地图师来说,这个词本该很陌生,但听到后他好像立刻就理解了……起码能理解到字面意思。
他想,可能是失忆前听说过吧,但肯定不够熟悉,拿不准具体含义。
随着距离拉近,两队恶魔发出战吼,举起长矛。
还有几只恶魔腾空而起,向盔甲人俯冲而来。
盔甲人右手摸向后颈,做了个从背后取剑的动作。
从他出现开始,他身上就一直没有任何武器。而此时,他右手向后一抓,重新向前伸直,手中竟凭空出现一支发光的细长物体。
那东西完全被强光包围,看不清具体形状,像是巨剑,也可能是长枪。
盔甲人单手一挥,原地腾起飓风,空中扑下来的恶魔翻滚失控,纷纷坠下长桥。
发光的长枪继续向前突刺、横扫、挥击……恶魔卫兵试图抵挡,兵器却在接触光芒后瞬间粉碎。
一个个恶魔原地躺倒,再不动弹;也有几个翻滚着跌出栏杆,而且无比安静,不喊不叫。
几次呼吸之间,两队恶魔卫兵都没动静了。
地图师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看得目瞪口呆。
盔甲人回过身朝地图师挥手,地图师却不敢靠近。
盔甲人也不催促,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是表示理解地图师的选择。
他继续大步向前,穿过长桥进入广场。
广场上已经集结了更大量的恶魔。
地图师弯腰蹲着走路,一直贴着长桥边缘,尽量藏在廊柱阴影里。
恶魔们都盯着在盔甲人,谁都没注意到远处的地图师。
地图师时不时看一眼广场方向。盔甲人被恶魔层层包围,犹如一颗细小灯火被黑暗吞没。
地图师叹了口气。见此情景,他心里有点不好受,但他又明白盔甲人并非人类……比起未知生物的安危,他还是更担心那个小法师。
摸索到离桥头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地图师发现了一条岔路。
廊柱间有个小栅栏门,下面连着又窄又陡的阶梯,能一路通到盘山小路上。
从这里走也许能绕过广场,通向山体各处。
地图师向下看看,确认小路上没有恶魔士兵,然后猫着腰打开栅栏,顺着窄阶梯走了下去。
虽然目的是找小法师,但地图师并不知道该去哪找。凭直觉,他打算去主城堡。
主城堡在高处,这些小路却越走越低。地图师下了好多楼梯,一直遇不到能向上走的岔路,除非原路折返。
但地图师不想折返,不想冒险通过广场。他只能继续向下。
走着走着,他听见远处隐约有人声。
起初他以为听错了,再往下走,声音越来越明显。
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嗓音稚嫩的孩童,另一个听着也很年轻,最多是青少年。
是恶魔吗?又不太像……地图师听见他们在说“雪里拌白糖会好吃吗”,然后又说什么“看我的大雪球”……像是两个孩子在用山间积雪来打雪仗。
这么纯真活泼的气氛,不太像地图师印象中的恶魔。
跟随小路绕过几片凸出的山石,地图师终于看到了声音来源。
下方出现一段半山小平台,周围确实有不少积雪。平台连接的山体上嵌着黑色金属大门,有个小孩正在刮门板浮雕上的雪。
门是半开着的,一只小黑狗从对侧的门后跑了出来。
黑狗身上落满白雪,它特意走到小孩身边,突然快速甩毛,把雪渣甩了小孩一身。
一孩一狗打闹起来。小孩躺倒在地,正好歪头看向山体,看见了倚着山石的地图师。
“是你!”夜风坐了起来。
地图师愣着,不知这话什么意思。小孩表现得像认识他一样。
夜风说:“我见过你!你是法师大人的朋友对吧?你怎么也来魔城山了?”
地图师眼睛一亮,“你说的法师,是不是那个黑头发、小个子、很年轻,穿着红法袍的?”
“对啊,”夜风抖落身上的雪,“果然是你,我没认错。看你都快趴在石头上了,是怕掉下去吗?你下来到这边来吧,这边宽敞,很安全。”
地图师面色纠结,目光瞟向小黑狗。
黑狗也歪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黑狗说:“哦,我也见过这个人。他确实认识法师。”
“狗!狗说话了!!”地图师抓石头抓得更紧了。
“上次你也这样,”黑翼獒叹口气,又望向夜风,“这人怕狗,他不敢下来。”
夜风说:“因为你以前是大狗的模样,吓到过他吧?”
“不是,上次我是卷毛小狗。虽然和现在长得不太一样,但也是很小很可爱的那种,人类老太太特别喜欢我。这个人不是怕我,他怕一切狗。”
地图师呆滞地看着一孩一狗,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是哪个“上次”。
“上次……你是迎春镇的那只狗吗?法师从地窖带出来的那只?”他惊讶地盯着黑翼獒,“那只也是你?你变样了……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狗!”
黑翼獒还没说话呢,夜风踊跃替他回答:“此乃吾等真龙之命运宿敌其威名为血雨撕裂……”
“我是个黑翼獒,”黑狗打断了小龙的吟唱,“一种深渊生物。特别具体的我也答不上来,我失忆过。”
“深渊生物……”地图师喃喃着,“怪不得,怪不得恶魔把法师抓走了,你也一起消失了……你是恶魔的手下?”
“不能算是,但现在不得不是,”黑翼獒说,“总之,我不是狗,你别怕我了。”
“不行,我就怕,不管你其实是什么,你长得还是狗样,”地图师说,“你没有继续陪着那个法师吗?法师在哪?”
这个问题得夜风来回答:“法师大人和将军大人出门啦,不在魔城山。”
“出门?”地图师很惊讶,同时也稍微安心了些。
他惊讶的是:恶魔带着人类出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目的……难道是去更远的村子催收贡吗?
而他安心的是:至少说明法师还活着,甚至能出门。
这小孩的语气挺平淡的,看来法师应该没受到太可怕的折磨……
地图师低头嘟囔着:“不在吗……怎么办,难得有机会找到他……”
“你找法师大人有事?”夜风问。
地图师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总不能直接说是来救人的吧……
夜风站起身,拉伸了一下手臂,“不巧啊,我不知道将军大人带他具体去了哪,只知道他们是去找东西的,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既然你是法师大人的朋友,不如去城堡里等他吧!”
“呃,不,但是……”地图师抬头看向山顶。
不知道现在广场上怎么样了……
“你走错路了是吧?”夜风说,“回去要爬很久台阶,你是人类,你会累,而且广场上有很多恶魔,你可能会害怕……这样吧!我背你上去,顺便送你进城堡。”
地图师想说“不用”,而且他没听懂什么叫“我背你上去”。
他一时语言卡顿,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在他呆愣时,夜风几步走到平台边缘,轻轻一跳,站上护栏。
“你干什么?危险!”地图师赶紧阻止。
话音刚落,只见小孩向谷底纵身跃下。
地图师脑子里轰的一声。因为怕失足跌落,他一直紧贴山石,不敢站得太靠外;现在看到小孩跳崖,他一时忘了害怕,探身靠近道路边缘,还下意识伸出手。
下一瞬,谷底升起庞大的黑影。
巨龙伸出前肢,搭在半山平台上,然后缓慢抬起粗壮修长的脖子,长角与棘刺偶尔刮蹭到山体,带得积雪与山石簌簌落下。
地图师吓得叫都叫不出声。
他脚下一软,趔趄着跌倒了。在狭窄山路上摔倒也太危险,幸好有夜风在。
夜风稍微伸爪一挡,地图师就滚落在了他掌心里。
夜风低下头,朱红带鎏金色的眼睛盯着人类,森然利齿就在人类面前几尺之遥。
“对你们这样柔弱的生物来说,吾等真龙之威势确实过于沉重,”本体状态下,夜风的嗓音浑厚低沉,“但你能不能努力克服一下?我已经尽力收敛了。”
地图师一手捂着胸口,深呼吸几下。
他确实觉得好多了,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也许因为逐渐习惯了龙的威压,也许因为这龙说话半文半白的,莫名有点好笑……
比起恐惧,他心里更多的是惊讶,惊讶于巨龙竟变成了孩童。
夜风扭头对黑翼獒说:“我带他去城堡,一会儿就回来。将军大人不让你出地牢,你就在门口玩吧,别上去哦,别被其他恶魔看到。”
“我知道。”黑翼獒端坐着,轻轻摇动尾巴。
夜风一手拿着地图师,用其余三足和翅膀上的勾爪向上爬去。
山谷对龙来说有点窄,他不方便直接起飞。
很快,夜风爬到了长桥侧面。他腾空而起,展开双翼悬停在空中。
看到广场时,小龙双眼瞳孔瞪圆,发出一声惊吼:“怎么回事!”
地图师扒紧龙爪边缘,也向下看去。
广场上满地都是躺倒的恶魔。少说也有几百个。
而且不止广场上有,广场周围的回廊、房屋、长桥、周围山体上还躺着更多恶魔。
地上散落着大量金属质感的碎屑。仔细观察才看出来,都是支离破碎的武器和防具。
简直像有大军在此交战,恶魔一方迅速惨败。
地图师瞠目结舌。
这么多恶魔,都是盔甲人击败的吗……实在是难以置信。
夜风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远古真龙五感敏锐,刚才夜风在峡谷里确实听见了一些声响,主要是恶魔嚎叫、兵刃交接。
声音没有一直持续,很快就停止了。平时恶魔们天天练兵,有这些声音很正常,所以夜风完全没当回事。
这时,夜风又听见远处有说话声,还有金属交击的玎珰脆响。
他迅速锁定声音位置,抓稳地图师,压低身体奔向主城堡。
这点距离人要跑一阵子,龙滑个两三步就到了。
然后尴尬的事发生了:城堡大殿内能塞得下龙,但龙没法用正常方式进门。从前夜风是先变成小孩再进去的。
夜风一时心急,想都没想就往门里冲,结果只有脑袋能进门。
庞大的龙头塞进大殿,把地毯都搓起来了,还拱开了几个躺在地上的恶魔卫兵。
夜风放开了爪子,地图师重获自由。
地图师也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他侧着身,从龙脸颊旁边的缝隙挤了进去。
正是这时,大殿内白光闪过,一个深渊蜥人、一个双头恶魔同时仰倒在地。
它们庞大的身体前面,露出了手持长枪的盔甲人。
大殿内遍布沉郁的黑红色,只有盔甲人一身银白,锃亮夺目。
他面向大殿尽头的阶梯与宝座。阶梯前面还守着几个恶魔,都是红皮黑蝠翼的高阶恶魔。
魔城山的纪事官站在宝座阶梯上,沉着脸俯视大殿。
他仍然保持中年人类的模样,没有恢复恶魔原形。
龙的脑袋钻进来时,整座建筑随之震动,盔甲人当然也察觉到了。
盔甲人回身看向大门。
他竟然没有对龙发表什么看法,而是先对地图师点头致意。
地图师人贴在墙边,暂时失去了言语能力。
虽然夜风只能伸进来半个头,但他还是眯起眼、咧开嘴,摆出威慑的表情。
盔甲人对夜风点评道:“巨龙。远古真龙。幼年。雄性。具有自主跨位面能力。目前主要种群栖息于深渊位面与元素位面。”
“我知道我是谁,用你说吗!”夜风盯着盔甲人,“你又是谁?竟敢来魔城山作乱!”
盔甲人答道:“目前为止,我仍然无法回忆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去,但我能感知到灵魂深处的本能,它时刻指示着我,让我寻找位面之主。”
“位面之主?什么意思?”夜风问。
“根据常识判断,远古真龙应为跨位面外来生物,非位面之主,不影响位面存续,故此事与你无关。”
夜风喊道:“就算有你说的这个东西,它也不在将军大人的城堡里!你找错地方了!”
盔甲人不再理睬小龙,继续走向宝座。
几个蝠翼恶魔向盔甲人围拢。就算亲眼见到多数同类已被击败,恶魔也不会畏惧战斗。
恶魔们正要进攻,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下令的正是纪事官。他做了个手势,让恶魔们暂时后退。
纪事官徐徐走下阶梯,停在盔甲人不远处。
他问:“你说的‘位面之主’是什么?”
盔甲人有问必答:“是空间异常现象的缔造者,维持位面存续之核心。”
纪事官说:“我隐约明白‘位面’的定义。‘位面’是宏大无边界的时空,怎么会存在‘主人’?”
盔甲人应答道:“您说得对,宏大无边界的时空为自然物质位面,并无‘主人’这一概念;而此地情况不同,此地为空间异常现象位面,也称为‘半位面’,其制造者、维持者即为‘位面之主’。”
对话时,纪事官没有和盔甲人对视,反而一直频频望向门口。
当然了,盔甲人都没眼睛,也没法对视。
夜风发现纪事官朝自己眨眼。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还在继续观察。
地图师也感受到了纪事官的眼神。
他不认识这个似乎同为人类的中年人,也不明白为什么恶魔城堡里有个人类,而且地位好像还挺高;但他比龙擅长分辨人类的表情,他很确定,这个中年人在对他们使眼色。
使眼色是什么意思……是想让龙偷袭盔甲人吗,还是想让他们跑?
地图师仔细想想,忽然明白了:是在拖延时间。
盔甲人几乎有问必答,这个人发现了,所以想利用这一点来拖延时间。
他想等灭世将军回来。那个恶魔是群魔之首,也是整个大岛的实际统治者,他一定非常强大。
那……现在我该怎么做?我到底算站在哪一边?
地图师陷入了迷茫。
如果恶魔全都消失,魔城山没人收贡了,各地村镇的生活会更好吗……
但这盔甲人又是什么来头,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会不会造成比恶魔更大的破坏……现在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时,纪事官继续提问:“我不了解你提到的很多词汇,也不知道你说的‘位面之主’是谁。假如你找到了他,然后呢,你要做什么?”
盔甲人给出简短回答:“将其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