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得极快。每眨一下眼睛,世界就改变几分。
不止环境,时间也变了。
阿雷记得他和黑翼獒起飞时是下午,忙了这么久,现在应该天黑了,或者至少也是黄昏。
但现在头顶上是蓝天白云,从太阳角度来看,应该才上午过半。
而且阿雷一点也不疲劳,身体状态犹在一日之初。
被和煦的阳光晒了一会儿,种种不适全都消失了,甚至昨夜留下的手腕淤痕都没了……
恢复体力后,阿雷的第一个想法是:可以继续施法了!
他立刻去画完法阵,念出咒语,开始分析空间特征。
分析得出的结果平平无奇。这地方就是陆地北方某块区域,没有任何异常。
阿雷从法阵里抄下位置坐标,打开空间储物袋,找出很久以前买的地图。
对照地图看了一会儿,阿雷先是倒吸冷气,然后捂着嘴发呆,呆了一会儿又法阵上加入别的咒语……总之是一通忙碌写写画画,地上铺满了他掏出来的各种施法工具。
玛斯塔尔怕阿雷身体没完全恢复,一直守在旁边。
看着阿雷忙活不停,玛斯塔尔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发现什么大问题了?给我讲讲,我看不懂你在干什么。”
“噢!对!”阿雷兴奋地看向恶魔,一只手啪啪啪地拍着地图,“你来看!你是对的!当初你就是对的!”
“什么当初?”玛斯塔尔凑近些。
阿雷在记事本空白页上画了个小地图。其实不是画出来的,是写下好多坐标数字和符号,把它们按顺序相连,组成了比例基本正确但乏美感的简易地图。
旁边是打开的陆地大地图。就是当初玛斯塔尔在渡轮上买的那份。
阿雷把自己画的地图从本子上撕下来,放在大地图上,叠在天幕湖水面东北角。
“刚才我试了一下,”阿雷指着地图和地上的法阵,“把通用坐标导入空间分析法阵再运行,然后定义一个原始点,推算连续空间的侦测特征,把得到的奥术文字结果转译成数字再重新转换成通用坐标,然后……”
“停停停!”玛斯塔尔按了按小法师的肩,希望他冷静一点,“我听不懂,你只说结果,不要给我讲过程。”
“哦,好!”阿雷仍然很兴奋,说话声音比平时大多了,“重点就是……半岛!你说的三百年前的半岛!”
“什么?”
玛斯塔尔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一茬了。
他低头看地图。阿雷把小地图与大地图相连的部分指给他看。
虽然小地图画得简陋了些,也能看出湖岸地形丝滑衔接。
阿雷继续道:“我们买的地图上没有半岛,住在湖畔的人也都没见过半岛,白鸥还说一定是古人的地图画错了……其实你是对的!这里就是半岛!”
玛斯塔尔恍神了一下,问:“半岛终于重新出现了?”
“不是出现!是我们就在半岛上!”阿雷说,“就现在!我们脚下就是!”
玛斯塔尔回忆了一下之前的经历:他们一路追着黑翼獒,在天幕湖北侧短暂交锋,由于太过靠近湖心云团,黑翼獒又甩水刮出小型飓风,他们一起被卷进云团……
“所以,半岛藏在湖心云团里?”玛斯塔尔还是没太搞懂,“但半岛应该和陆地连着,北侧悬崖和云团之间有好大一块湖水呢。”
“不是在‘里面’,”阿雷解释道,“我想想,怎么说……天幕湖里那个东西是‘连接半位面的通路’,也可以通俗地说,是‘半位面入口’。在我们肉眼看来那就是湖心云团。云团是入口,而不是围墙,更不是半位面本身。”
“那半位面本身在哪?”玛斯塔尔问。
阿雷抬起一只手,悬在地图上方。
现在太阳高照,手的影子投在“半岛”上面。
“假如我们生活在这张地图上,那么我的手就是半位面,”阿雷说,“哦等等!不对,我说的有歧义!半位面并不是悬在天上的哦!我的意思是,假如天、地、万事万物……原本位面上的一切都是这张地图,那么半位面就是在另一个空间,和原位面彼此割离,不相连,没有任何接触。”
“这我理解了,”玛斯塔尔说,“就像深渊和你们这边的关系一样。”
阿雷说:“是的,彼此割离这一点是一样的。与深渊不同的是,半位面是非自然产物,它不能独立存在,需要叠加在某个原位面之上,它是原位面出现空间异常现象之后形成的。”
“目前为止我还能听懂,”玛斯塔尔及时提示,“但是专业名词不要再增加了哦。”
阿雷笑了笑,“好好好……那还是看我这只手吧。假如我的手是半位面,地图是我们所在的世界,半位面生成之后,就在原位面上形成了一道‘投影’——就像现在我手下面的影子。这不是简单的上下关系哦,我只是用影子打比方。‘投影’笼罩了半岛,生活在‘地图’上的人就只能看到‘投影’下的失真画面,就看不见原本的半岛了。”
玛斯塔尔说:“所以半岛从没消失过,它一直都在。但只要半位面存在,人们就看不见半岛。”
“是的,”阿雷移开自己的手,影子从地图上消失,“现在半位面消散了,半岛重新出现了。”
玛斯塔尔问:“半岛不是孤岛,它和陆地是相连的,如果有人沿着湖边走,难道不会莫名其妙走进来吗?走进来就能看到真实的半岛了。“
“确实可能发生这种情况,”阿雷点头道,“三百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大概率有人走进来过。数量应该不多,这边毕竟是人烟较少的边境。但那些人即使走进‘投影’也不记得,不记得去过哪里,不记得看到了什么……”
“因为他们也进了半位面,失忆了?并且在外面失踪了?”
阿雷摇头:“失忆不一定等于失踪。不进云团就不会失踪,云团才是半位面入口。”
他又抬起手,再次在地图上投下阴影,“我的手做出动作,下面的影子也会跟着动。也就是说,‘投影’与半位面紧密关联,半位面的运行规则也会影响到‘投影’。假如‘失忆’是位面规则之一,那么人们进入‘投影’就也会触发失忆。根据进入的距离深浅,人们的失忆程度或许各不相同,但总之肯定会忘记‘投影’范围内的景物。”
玛斯塔尔点头道:“我懂了。这个半岛……从远处看看不见,走太近又不记得,走得太深可能就出不来了……所以即使有人无意间走入了半岛,也没人能记住这里有个半岛。”
“大致的原理……基本差不多吧。细节可能不准确,得以后慢慢分析,”阿雷看看四周,“其实还有很多部分我完全不懂,一点思路都没有……”
“比如哪些?”
“比如魔城山的城堡。你看,半位面消散后整座山的模样都变了,只有城堡的废墟还是原样唉!”
玛斯塔尔观察了一下,还真是。
魔城山变样了,山下的河流、森林、平原等景观都和之前截然不同,甚至激战造成的山体碎石都跟着积雪一起消失了。
而城堡、广场和长桥的残骸却还在,甚至倒塌角度都保持原样。
玛斯塔尔问:“这些也应该消失才合理,对吗?”
“对啊,”阿雷说,“就算半岛的对应坐标上也有个城堡,也垮塌了,那它的残骸也不可能和魔城山城堡一模一样啊……难道城堡同时存在于两个位面?而且两个都是真的?唉……可能是某种我不了解的空间魔法吧。如果导师还在就好了,说不定他能给我讲讲原理。”
玛斯塔尔说:“城堡是灭世将军的住处,如果上面有空间魔法,那肯定是奥里安做的。”
说完之后,玛斯塔尔愣了一下。
说出“灭世将军”和“奥里安”的时候他没多想,说完之后,他立刻联想到自己前些天的各种荒唐言行……
阿雷抿着嘴,低头笑了一下。
玛斯塔尔觉得小法师肯定也在想同样的事。
阿雷收好地图、记事本和铺了一地的零碎材料,背好储物袋,站了起来。
现在他身体轻松,不需要玛斯塔尔搀扶了。
看着大片废墟,阿雷叹气道:“真想见见奥里安大师啊……我想问他好多问题。”
“他是三百多年前的老头法师吧?”玛斯塔尔跟着起身,站在阿雷身边,“都这么久了,他要么跟灭世将军回深渊了,要么已经死了。”
“我觉得没有,他就在这。之前他一定藏在半位面的某处……而现在,他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你这么肯定?”
“位面之主,”阿雷歪头看着恶魔,“你还记得这个词吧?”
“可太记得了,那个盔甲人一直在说。”
阿雷说:“这个词所指的,很可能就是奥里安大师。当年应该是他使用了某种手段引发空间异常,以此为契机塑造出半位面。如果他是位面之主,他本身一定要存活于该位面之内。”
“一定是奥里安吗,有没有可能是灭世将军?”玛斯塔尔问。
“也有可能,”阿雷说,“甚至也可能是我们没听说过的第三人呢。唉,如果能见到他们,亲口问问就好了……除了问魔法相关,我还很好奇他们为什么要搞出这个半位面。是做实验失误?还是精心设计的?为什么位面内的人都要失去记忆?位面规则还有哪些……”
突然,玛斯塔尔按住阿雷的肩,另一手比了个“嘘”的手势。
阿雷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很配合地闭上了嘴。
玛斯塔尔左顾右盼,仔细观察聆听,最终,目光盯住斜后方的土坡。
土坡对面一阵窸窸窣窣,冒出了夜风的小脑袋。
小龙露出头来,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这边。
“怎么了?”玛斯塔尔问。
夜风往上爬了两下,站在土坡高处,目光盯着阿雷。
“法师……大人?”不知为什么,现在夜风说话犹犹豫豫的,“您刚才好像很痛苦,现在已经恢复健康了?”
阿雷说:“是啊。脱离半位面之后,我们身上可能发生了某种变化吧。你呢?听说你也受伤了。”
“我刚才又吐了一次,还想着之后要去找圣树果实呢……然后,我忽然就好了,一点也不难受,完全不想吐了。”
“那很好啊!”
夜风回头看了看,“但是……好像不止我们俩痊愈了……”
“什么?”法师和恶魔异口同声。
小龙走在前面,带着他俩翻过小土坡。
土坡后面原本是魔城山的广场、长桥和桥下建筑群。现在当然是一片疮痍。
黑翼獒站在土坡下方,耳朵下塌、肌肉紧绷,警戒地望着废墟群。
看到前方的景象,玛斯塔尔和阿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用问夜风了,看一眼就明白了……
东边石板掀开,钻出一个蝠翼魔;北边碎砖滚动,跳出一个兽形魔;远处二次塌陷,爬出双头怪和无翼恶魔;悬崖下一阵叽叽喳喳,飞出几个蜥人……
放眼望去,残垣破壁不停地簌簌颤抖。
一个又一个恶魔,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
阿雷稍微躲在玛斯塔尔身后,有点紧张地抓着岩神石法杖,随时做好施法准备。
“他们也都活了?”玛斯塔尔眼神里夹杂着惊讶与嫌弃,“我倒不反对……但也不怎么期盼……”
阿雷说:“既然我和夜风都恢复健康了,这些恶魔复活好像也合理……”
还不止广场方向。不一会儿,坍塌的主城堡也开始稀里哗啦乱响,死在城堡内的恶魔也都爬了出来。
曾与盔甲人战斗过并死亡的恶魔,至此已全部复活。
复活还不算完,关键是,它们还全都恢复记忆了。
恢复记忆并不能带来秩序,反而让场面急速陷入混乱。
有的恶魔大喊大叫着飞走,有的不知为何开始和身边的恶魔打架,还有的看见了玛斯塔尔和阿雷,并且意识到他们不是什么灭世将军和奥里安,于是一边喊着“你敢骗我”一边冲了过来……
玛斯塔尔“啧”了一声,变回原形,上前迎击。
夜风也立刻化为龙形,冲上天空试图震慑群魔。
阿雷思考着能做点什么。
他没有海勒大师的本事,无法施法束缚这么多恶魔。
就在这时,他身边飞来一道金光——是来自其他法师的远距通信符文。
接收通信符文需要懂点魔法,但手法很简单,只需拿住金光,配合一句很短的咒语,手里就会出现一枚指头粗细的、无实体的半透明小卷轴,卷轴上有发送者的署名。
阿雷接下符文。还没来得及看,接着又嗖嗖嗖来了好多通信符文。
等到金光终于停止闪烁,阿雷数了数,竟然一共来了十五枚!
其中十枚都来自白鸥,三枚来自莱拉,还有一枚竟然来自堇青?堇青发信有什么事呢……
有一枚最特殊,署名是个陌生的缩写,阿雷没想起来这是谁。
阿雷刚要看信,一只蜥人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玛斯塔尔及时从天降,抓起蜥人飞远了。
阿雷舒了口气,展开其中一份信件。
通信符文展开后是无实体的幻影小长卷,长度依内容量而定。如果接收者想保存内容,可以在展开卷轴后将它与纸张贴合在一起,符文内容就会自动转印在纸上。
阿雷没有工夫做转印,直接读内容。
他先打开的是莱拉的信,大致在讲百灵堡那群狗怎么怎么样……
周围太混乱……阿雷没法安心细看。
刚才夜风咆哮的声音巨大,城堡废墟上滚下来不少石头,阿雷和黑翼獒赶紧跑远了些。
阿雷又随便挑了一封,展开来看。这次是白鸥的信。
扫了几眼,信里写到什么“还没收到回复”还有“我们不会放弃”之类的话……显然这不是白鸥发来的第一封。
阿雷想找第一封,正在手忙脚乱,这时又一道金光飞来。
刚才那些都是之前没收到的、积压的通信,而现在这枚是新的,是实时发送的。
新的通信来自莱拉。她一点寒暄都不写,开篇便写道:
阿雷你收到了!我的通信符文和别人的基础版不一样的,是能显示发送成功的!刚才我突然发现旧的符文都发送成功了!
长话短说!我在百灵堡,海勒也在,写这些字之前,我也已经把联系到你的消息告诉白鸥先生了。
我们在找你,伊布森的宫务大臣也在找你,现在他们还定位不到你,等能定位到了,他们就要用传送术了,你做好准备。
“我的天啊!”
看到满地满天的恶魔,阿雷一声都没叫,现在却爆发出尖叫。
玛斯塔尔正在和两个蝠翼恶魔搏斗。听见叫声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确认阿雷没什么事,他继续忙着打架。
黑翼獒凑到阿雷身边,伸过来脑袋看信。其实它一个字也看不懂。
“为什么你突然很害怕?”黑翼獒问。
阿雷不是在给狗解释,而是嘟囔着自言自语:“莱拉怎么会提到白鸥?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不是……伊布森的宫务大臣又是谁啊?为什么找我?还要传送?他们到底要拿什么定位我……现在这些我怎么解释……”
说着说着,阿雷感觉到旁边热乎乎的温度,这才低头看向黑翼獒。
现在黑翼獒是短毛大型犬,脑袋靠在阿雷小臂上。
瞬间,阿雷脑内灵光一闪。
他摸着黑翼獒的头问:“你也完全恢复记忆了,对吧?”
“对啊。”狗说。
“……你还记得上次是怎么把一群恶魔变成狗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