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到处是王都骑士,比他们上次来的时候数量更多。
问了个街边摊贩才知道,这些骑士不是城内驻军,是前些天从王都过来的。他们在百灵堡驻扎休整,似乎准备执行什么任务。
阿雷一想,还能是什么任务,肯定是去天幕湖。
多点王都骑士倒不碍事。阿雷担心的是,百灵堡距离双剑城不远,万一研修院的人也要来参与任务呢,万一来的是海勒呢,万一海勒突然传送过来了呢……
玛斯塔尔倒不在意。他劝阿雷不用太谨小慎微,就算真遇到海勒又如何,海勒能把他们能怎么样?
“好像确实不能怎么样,但我就是想躲,”阿雷一脸颓丧,“唉,我的老毛病好像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玛斯塔尔问。
“不想面对某件事,就一直找别的事干,逃避,拖延……”
玛斯塔尔说:“那也没关系。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一切都怪三百年前的老头法师。你不想做的事就不做,想做的事也可以拖到以后再做,想拖就拖。”
阿雷笑道:“……你别这么纵容我。”
玛斯塔尔摸了摸小法师的脑袋,从发顶一直捋到后脑勺的小辫,“我不是你的老师,不负责批评你,只负责纵容你。”
“那……”阿雷歪头看着恶魔,“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当然能。”
“我们仍然去骑士团驻地找一下霍顿,但是简单聊聊就走,不长时间留在百灵堡,绝对不过夜。”
“没问题,”玛斯塔尔说,“之后我们去哪?”
“一时想不到……你想去哪?”
两人在百灵堡街道上慢慢走着,玛斯塔尔一手搂着小法师的肩。
忽然身后有人叫道:“是阿雷吗?阿雷!”
听到非常熟悉的嗓音,阿雷怔住,缓缓回过头。
竟是安夏站在不远处。
见阿雷回头,她终于确认没看错人,紧赶几步追了上来。
“安夏!”阿雷迎上去,习惯性地左顾右盼,还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你不要大喊,我现在有点……”
安夏对一旁的玛斯塔尔点点头,算是简单打了招呼。
她对阿雷说:“你放心吧,海勒大师不在。他好像特别忙,离不开那什么半岛,没时间来见别人。”
阿雷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
“你是问我怎么知道你怕见海勒?还是问我怎么知道海勒在哪?”安夏干脆两个都回答了,“如果你敢见海勒早就去见了,很显然你还在躲他。至于海勒的行踪……伊桑·古尔登知道,我当然也知道。”
“伊桑也在这?”阿雷问。
“嗯,暂住在骑士团驻地的客房里。对他来说恐怕有点简陋。”
“海勒派他来的吗?”
“……最近不太算是,”安夏的回答很微妙,“但也可以算为公务而来。毕竟去年百灵堡附近也闹了一阵恶魔,是海勒和伊桑一起来处理的。”
“去年?”阿雷一惊,“百灵堡也出现恶魔了?是双剑城那次跑出来的吗?”
安夏说:“不是从双剑城跑出来的,双剑城出现的恶魔一晚上全被抓了。后来百灵堡不是出了个绑架案还是失踪案来着吗,案子结束后,当地人发现郊外山洞里竟然藏着很多恶魔。”
阿雷和玛斯塔尔对视。
玛斯塔尔稍微想了想,提示道:“血牙带的那些?”
“哦!”阿雷恍然大悟。
当时的情况是:
黑翼獒身边不只有人变成的狗,还有很多恶魔,玛斯塔尔还和它们打过一架。
没打多久,黑翼獒钻进地下暗河逃跑,阿雷和玛斯塔尔乘坐夜风飞着追踪。
后来他们在天幕湖追上了黑翼獒,被黑翼獒的甩水技能推进湖心云团。
现在回想起来,出现在半位面内的黑翼獒是孤身一狗,身边没有跟着其他恶魔。
也就是说,那些追随黑翼獒的恶魔根本没进入湖心云团。
它们的速度追不上黑翼獒,只靠自己也找不到“异位面”的气息在哪个方向,所以它们有的主动爬回山洞,有的被困在了结构复杂的暗河里。
想到这些,阿雷不免有些愧疚。这又是他留下的烂摊子,而且又是海勒大师来收拾的。
现在他不仅没有当面道歉,还想方设法躲着海勒……
安夏不知道狗与恶魔的细节,但只看阿雷的表情,她也能隐约猜到这事又和他有关。
“你别担心,”安夏宽慰他说,“听说那些恶魔都很弱小,远远比不上出现在双剑城的那些。这件事之后伊桑可开心了,现在他可以随时借这个由头离开双剑城了。毕竟他不仅是研修院的法师,还是领主的儿子嘛……他来过问一下善后也是名正言顺的事。”
说到这,安夏挑眉笑了笑,“但是他只敢追到百灵堡。如果更靠近天幕湖,海勒可能就真生气了……"
阿雷懵懵地看着她,有点没听懂。
安夏也没说更多,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出来买东西,正要回骑士团驻地呢。你们俩要不要来歇歇脚?”
阿雷十分惊喜:“我们也要去骑士团驻地!你能带我们进去吗?如果只有我俩,不知道骑士们让不让进……”
“这么巧?应该没问题,走吧,”安夏走到阿雷身边,“你们是要去办什么事吗?如果遇到流程上的难处,可以让伊桑帮忙。”
“其实没什么正事,”阿雷说,“我们想去找一位探案大师。算是个熟人吧……”
“是叫霍顿大师吗?”
“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听说过。他是百灵堡的治安顾问,那些当兵的经常聊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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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出行不怎么顺利。
到了骑士团驻地才知道,霍顿大师几天前离开了百灵堡。
前不久,某个自由城邦发生了连环密室死亡悬案。霍顿听说这事就赶过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霍顿并不是骑士团正式人员,他当然来去自由。
但阿雷和玛斯塔尔也不算白来。
之前阿雷还担心骑士不让他们进驻地,他完全多虑了。上次他们和霍顿一起查案,很多骑士和士兵都记得他们,犬只饲养员更是对他们印象深刻。
骑士们热情地迎接了他俩,在会客室里准备好糕点和饮品,上次失踪的那几个骑士还一个个排队向他们致谢。
又一个骑士离开后,暂时没有下一个进门。
阿雷凑近玛斯塔尔,小声问:“你说,刚才那个人是不是粗尾巴垂耳黑狗……”
“应该就是,”玛斯塔尔窃笑着,“他之前进来的那个人呢?你认出来了吗?”
“那个不好认……你觉得是哪只?”
“我觉得是那只棕红毛的大狗,就是山洞外面那只。当时血牙说要谈判,在狗身上刮毛写字……”
“是吗?我还以为被刮毛的是院子门口那只,就是第一个认出我们的那只……”
“你怎么还在说‘那只’!”
“噢,那位骑士!”
两人的悄悄话越来越控制不住音量,已然叽叽喳喳笑作一团。
会客室也充当作战会议室,长桌周围摆了一圈椅子。阿雷和玛斯塔尔当然坐在长桌同一侧。
椅子只有靠背,没有扶手,他们俩近得基本贴在一起了。
这时,长桌末尾传来一声轻咳。
嬉笑的两人稍微分开,抬头望去。
安夏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侧身对着他们。
阿雷干笑低头,稍微坐直,和玛斯塔尔拉开点距离。
安夏压着声音说:“别担心,在我面前你们干什么都行,我全都支持。但是……”她向外张望了一下,“他们来了。你们稍微正经点哦。”
“谁?”阿雷问。
安夏没回答。她站在门边,能先看到走廊里过来的人。
脚步声靠近了。安夏走出会客室,对来者行个屈膝礼,从另一侧离开。
阿雷刚想追问什么情况,只见伊桑·古尔登出现在门口。
时隔这么久,看到这人还是让阿雷有点紧张。
令阿雷吃惊的是,伊桑一进门就面带微笑,对阿雷和玛斯塔尔行了法师之间的简礼,还说了一堆诸如“好久不见、一路辛苦”之类的问候。
而且伊桑的笑容很自然,毫不僵硬,语气也十分热忱,看起来并不是装的。
这副态度配上他那头淡金色短发,显得他整个人阳光璀璨的,和从前阴沉严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雷都看傻了,只能呆愣愣地回应。
倒是玛斯塔尔和伊桑说话更多,两人站在长桌边又是拍肩又是谈笑,客套话说得十分流畅。
“哦对了,阿雷,”伊桑保持着灿烂的微笑,现在他都不叫阿雷的姓了,“正好宫务大臣兰德瑞阁下正在此处。他很惦念你,你也一定早就想见见他了吧?”
阿雷还在发愣,脑子里只有一个反应:谁?
不等阿雷做出回答,伊桑走到门口,象征性地说了几句“您也来啦,这边请”之类的话。
其实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来,被邀请的人刚才一直在外面。
他是和伊桑一起来的,只是守在走廊暂时没进门。
伊桑话音落下,一位身量纤瘦的长发青年走进会客室。
阿雷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暗暗想:这个人衣着款式简洁,质地却非常精致,和伊桑站在一起也毫不逊色;他两只手共戴了三枚戒指,其中拇指的大戒指上有伊布森王室徽章,另外两枚细戒指上有附魔宝石……原来这位就是“宫务大臣兰德瑞”啊,果然一看就身份不凡。
阿雷不太了解“宫务大臣”具体是干什么的。第一次听说这官职的时候,他还以为一定是个老年人。
实际上此人年龄不算很大,比海勒和莱拉还年轻,但应该比伊桑年长些。
但是……宫务大臣为什么想见我?为什么最近总听人说起这个宫务大臣……
——目前为止,这是阿雷心中的未解之谜。
进门后,宫务大臣和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
他与玛斯塔尔初次见面,客气地问了一下称呼。玛斯塔尔没有任何头衔,只答了名字,宫务大臣也不追问更多。
他的眼睛一直盯在阿雷身上,阿雷当然也回以礼貌的微笑。
目光对上的瞬间,宫务大臣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眉目有点惆怅,笑容却愈发灿烂……
阿雷看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只能理解为每个人的表情习惯不同。
四人重新落座。宫务大臣看着阿雷说:“这次见面可能有些突然。我过来处理别的事,完全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对了,海勒和莱拉也很想念你,我代他们向你问好。”
阿雷想:哦原来你还认识他俩……也对,莱拉的信里也提到过宫务大臣。看来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不是高官吗?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
阿雷实在不知该怎么回应,就选了个通用句型:“我也很高兴见到您……”
“是吗……”宫务大臣虚弱地微笑了一下,“唉,阿雷,你真是个宽容又聪慧的好孩子。谢谢你。其实我是知道的,我们之间一直没什么感情。”
听闻此言,阿雷极度困惑,还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
他在心里默默呐喊:什么叫没感情……那不然呢?我都不认识你啊!
宫务大臣自顾自说下去:“阿雷,也许你会觉得我很虚伪,但我说这些都是发自真心的……当年都是我不好,那时候我年少狂傲,实在面目可憎。过了些年,我明明已经有能力去弥补了,却仍然没有及时去关心你……直到最近和海勒、莱拉沟通过,我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我一直在想,怎么做才能弥补我昔日的愚蠢呢?我想为你做点事,既不能用廉价的好处敷衍你,也不能过度干涉你的生活……
“阿雷,这么问你可能有点失礼,但我还是得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事?任何方面的都可以,请告诉我吧,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停顿下来,目光恳切地看着阿雷,似乎想观察阿雷的反应。
阿雷的反应……简单来说,就是整个人都傻掉了。
听这人的意思,似乎他从前干了什么很坏的事,深深伤害过阿雷……
但阿雷拼命回忆,怎么也想不起来谁害过自己。
他望向玛斯塔尔,拼命使眼色。意思是:我们的失忆病不会还没好利落吧……
玛斯塔尔和阿雷对视,眼睛一亮。
阿雷发现这眼神很熟悉,不久前在哪出现过……
他想起来了:在海神岛上!玛斯塔尔冒充探案大师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果然,玛斯塔尔开始胡说八道了:“阿雷的性格你也知道,他说不出口的。他以前和我谈过这些,我知道他最需要什么,我来替他说。”
阿雷大为震惊:我什么想法?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见面前,伊桑对宫务大臣提到过阿雷年少已婚,有个男性配偶。
其实伊桑也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外形的玛斯塔尔。但他听安夏描述过此人长相,今天一见面认出来了。
于是,宫务大臣自然也知道玛斯塔尔的身份。
他欠身道:“当然,请讲。”
玛斯塔尔爽快说:“阿雷和他的老头导师以前住的高塔倒塌了,现在还塌着。我们一直想攒钱把它修好,但这事显然并不好办。”
宫务大臣轻轻“啊”了一声,眉头舒展开了。
得到了确切的请求,他心里顿时敞亮了不少。
“我也听说这件事了,”他点头道,“没问题,交给我吧。我来提供重建高塔所需的全部资金,施工人员也都由我来联络安排。可以吗?”
阿雷根本没反应过来。玛斯塔尔说:“可以。但是受损的不仅是塔,还有很多魔法物品也坏了,还有防护法阵啦,盾卫啦……”
宫务大臣看着阿雷说:“哦对,还有这些奥术装置……阿雷,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会安排附魔专家和精炼师过去,你来设计具体需求,还可以和我一起把控质量;如果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可以不参与,一切由你来慢慢斟酌。你列出需要的金额就好,也可以指明要哪些材料和仪器,一切都由我来提供。”
“很好很好,”玛斯塔尔说,“这事近期就开始办吧?奥术装置可以以后再说,先开始重建高塔本身。”
“当然,近期就开始,越快越好,”宫务大臣微笑点头,“今天傍晚还有个会议,晚上就是我的私人时间了,我会立刻开始安排施工事宜。”
阿雷实在忍不住,必须得插话了:“非常感谢您!真的……但是,重建高塔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全让您来承担……”
“都是我应该做的,”宫务大臣垂眸道,“毕竟那座塔也是我生活过的地方。曾经我不懂,不珍惜,现在我也算经历了很多事情,再回想昨日种种,我真的感到无比歉疚……阿雷,你就接受吧,如果你实在无法原谅我,所以心里不舒服,那就当这是我送给导师的礼物……”
阿雷一怔:“……导师?您说的是海勒吗?”
宫务大臣疑惑地抬头,“呃?不是啊……当然是威尔肯斯大师。”
阿雷面露惊喜:“什么!您也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吗?!”
宫务大臣愣了几秒。
“阿雷……”他面色一白,声音微颤,“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实在是不好意思,”阿雷挺内疚的,但他得实话实说,“在导师身边时我年纪很小,很多事确实记得不牢……请问您是?”
宫务大臣刚要习惯性开口,又及时意识到“兰德瑞”以及后面一串称呼都是后来改的……
他绝望地说出了在老家时的名字:“拉尔……”
这次换阿雷长久愣住了。
回过神来,阿雷赶紧解释:“天啊!拉尔!抱歉抱歉……我我我我记得你!完全记得你!但是我没认出来你就是你……你变化太大了!”
拉尔苦笑摇头:“变化……大吗?也没有吧……导师的葬礼上我们还见过面的,才过了不到两年……”
“啊?!那时候你也在吗?”阿雷又惊讶又迷茫,“唉,真是不好意思!当时来了好多陌生法师,我脑子还特别乱,没怎么认真听大家说话,看大家也看得不仔细,呃……”
拉尔缓缓睁大眼睛,内心震动不已。
盘踞在他内心的一道谜题终于解开了。
——阿雷在导师葬礼上不怎么理他,是因为当时就没认出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