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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杀第6章 1.1劳城(二)
84 段

第6章 1.1劳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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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内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起来,李长峰等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外面赶来围捕“嫌犯”的“警察”也徐徐放缓了脚步。

很快,满霜在与众人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包围下,挟着那小护士走出了病房门。

“小满,你知道自己在干啥吗?”李长峰颤声问道,“你姥儿可还在这楼上住院呢,你难道要让她看着你……看着你变成一个劫持人质的歹徒吗?”

满霜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李长峰欲哭无泪道:“都怪我,都怪你李叔我没能劝住你!小满啊,叔明白你委屈,你打小没爹没娘,好不容易长大了,进了厂,领了工资,结果一眨眼,又要下岗了,可这都不是你杀人的理由,也不是你现在劫持人质,准备畏罪潜逃的理由啊!”

这一番话顷刻间便引得聚在病区外围瞧热闹的众人一片哗然——这里谁没听说过12·29锅炉厂特大杀人案?谁不知道凶犯至今未被缉拿?李长峰眼下的这番话简直就是在给满霜定性:他,就是杀人凶手!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面对四周如潮水般涌来的窃窃私语,满霜无措地叫道,“我真的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他本就嗓音嘶哑,这一声声怒吼更是使得人们惊恐不安,没多久,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便传出了医院——锅炉厂特大杀人案的凶手劫持人质要跑!

医院上上下下登时乱成了一锅粥,大小医护奔走相告,保卫科带着棍棒和辣椒水匆匆赶来,一面慌慌张张地疏散群众,一面派人去与满霜谈判。

而这时,已被冲昏了头脑的满霜并没有发现,此地除了李长峰,原本在病房内审讯、逼问、围剿他的“警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小满,叔求你了,咱认罪,认罪好不好?”李长峰仍在苦苦哀求。

满霜攥着注射器的手一阵发颤,他指着李长峰就道:“我没有杀人!是你在诬陷我,是你……是你和警察一起在诬陷我!还有王百田,王百田也是你们的帮凶……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这是诬陷……是诬陷……”

李长峰眼见着他已失控,心底倒是安稳了起来,嘴上愈发循循诱导:“小满,你已经杀了五个人,可不能再犯大错了!那些工人代表害得你丢了工作,可人家护士是无辜的!”

“我……”满霜一抖,仅存的一丝理智被李长峰这不怀好意的话点醒了——他做了什么?

此时此刻,满霜才发现,被自己挟在身前的小护士正不停地打着哆嗦,她冰凉的泪珠一颗一颗地往下砸,早已在无知无觉中打湿了满霜的手臂。而满霜紧攥着的注射器依旧抵着这小护士的脖颈,差一点就能刺破她柔软的动脉了。

满霜呼吸一滞,僵在了原地。

恰在这时,一道微有熟悉的声音响起了:“把她放了,换我来。”

这是谁在说话?满霜茫然地抬起头,向前看去。

人群慌乱,你推我搡,围在周遭的有手持棍棒的医院保卫科干事、有李长峰和方才匆匆赶来的几个锅炉厂工友,还有不少不怕死、试图瞧会儿热闹的病人和病人家属。

而就在这些人之中,立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这医生相貌清俊斯文、身材瘦削单薄,看年龄,应在三十岁出头。

满霜意识到,他便是方才那说话的人。

“把她放了,换我来。”医生迈前一步,语气平静温和。

满霜心中瞬间一紧,他猛地后退,并大声叫道:“不行!”

李长峰也被那突然冒出来的医生吓了一跳,这完全在他预料之外。

“松年,你干啥呢?”李长峰小声唤道。

医生状若未闻,他又向前走了两步,似乎一点也不怕满霜,就见这人笑了一下,说:“把刘护士放了,换我来好不好?她上周刚刚领证结婚,再过几天就要办酒了,你要是失手伤了她,那岂不是毁了两大家子?”

满霜一动不动,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已几乎走到自己面前的医生。

刚刚李长峰和他说话了,还叫了他的名字,想必这是李长峰的熟识,既是李长峰的熟识,又为什么要如此好心地来替换被挟持的护士?况且,这世上哪个正常人会争着抢着当人质?

一定有猫腻,满霜顿时戒备起来。

这医生倒是仍然温和平静,他伸出了一只手,示意满霜道:“你把刘护士放了,我想想办法,帮你离开医院,好不好?刚刚你不是喊着要报警吗?我带你去报警,咋样?”

满霜不肯松口,可被他挟在身前的小护士却在这时哭出了声,只听她断断续续地央求道:“别杀我,求你了,别杀我……我还有爸妈、有对象……我不想死……”

谁想死?谁不是爹娘生养的儿女?又有谁愿意被栽赃诬陷成杀人凶手、被突如其来的绑匪挟在身前?

满霜心里顿时悔不当初。

他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是走投无路,他又怎能把一个无辜的女孩拉在自己身前当盾牌?他没有杀人,他是被诬陷的,可被诬陷就能这样无法无天了吗?

医生已看出了满霜的动摇,他再次向前走了两步,并温声劝道:“把她放了吧,换我来当你的人质。你看,我虽然是个男人,但你比我高了半头、壮了一圈,轻轻松松就能制伏我。所以,我和刘护士没啥区别。”

“不行……不行!”满霜脑中拉锯焦灼,一时间内根本无力思考。

他只顾连连后退,直至退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但手上却渐渐松开了对那小护士的钳制。

李长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嘴上当即大叫:“小满,快放手,警察来了!”

警察到底来没来?满霜并不清楚,但他脆弱的神经却在瞬间被这二字点燃,手上也一下子重新收紧。

那医生的目光霎然一暗,劈手就要去夺满霜攥着的注射器。

可也是这时,摇摆不定的满霜越过他,望见了走廊那头刚刚冲出楼梯间要往这边奔来的王臻。

王臻的身后跟了一大群人,满霜看不清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昨夜前去保卫科围捕自己的“警察”,但他很清楚,倘若是,那自己将再无清白可言。于是,就在这转瞬之间,满霜下定了决心。

说时迟那时快,医生的手还未伸到近前,满霜已将护士往旁侧一推,继而一把拽过医生,没有丝毫停顿,便将针头刺破了他的肩膀。

随后,满霜一手扛起了那身子一下子软掉的人,掉头便冲进了楼梯间。

“不要!”李长峰惊叫一声,立时吓得面如土色。

从远处奔来的王臻也倒吸一口凉气,他眼疾手快地按下了自己那试图开枪的同事,并命令道:“堵住医院各大出口!”

消息瞬间传遍内外,医院的前后大门立刻锁闭,住院部的各个出口也被迅速围堵了起来,没出十分钟,扛着步枪的武警赶到了现场。

而这时,满霜已带着那被他劫持的医生闯出了病房楼。

“在那里!”被分派去另一出口追捕“绑匪”的梁崇迅速发现了刚刚下到一楼的满霜,他抽枪就出,却又发现了满霜挟在身边的人质,顿时气得狠狠一跺脚。

而满霜,这个因姥姥住院所以早已对此地轻车熟路的“绑匪”则一眼瞄准了停在病房楼下的那辆面包车,这是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来厂区医院递送非紧急药品和耗材的小货,满霜来送饭时不止碰见过一次。眼下,时针刚刚擦过十二点,面包车还没离开病房楼,司机仍在病区慢悠悠地与后勤处工作人员交接。

“小心他要劫车!”梁崇是个经验丰富的一线干警,他一眼识破了满霜的逃亡路径,当即对准那小面包的车轱辘就要扣下扳机。

可是,此刻医院内的闲杂人等还未疏散完毕,病房楼下仍有不少来来往往的病人与家属。在听闻有绑匪劫持人质后,他们瞬间三三两两四散奔逃,场面一度混乱至极。梁崇就算是艺高人胆大,也不敢在这种境遇下置人民群众的性命于不顾而轻易扣动扳机,他僵着手瞄准了半天,最后忿忿地收了枪。

“快!把人拦下!”这时,王臻也赶到了近前。

但满霜早已把人事不省的医生塞进了后座,自己则迅速拧动钥匙,松开离合,调转车头,便要闯出已被警方层层包围的医院。

后门处,几辆三轮摩托已成几字形抵在了车道口,数十名肩抗步枪的武警跳下车,直冲那辆小面包而来。

王臻和梁崇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那些仍在原地徘徊的群众,一边带着警员往那刚刚发动的面包车跑去。

“小心嫌犯手里有人质!”王臻大叫道。

准备开枪的武警迟疑了一下,而正是这片刻的迟疑,让满霜方向盘一转,面包车一偏,向那医院另一侧牢牢闭合的左门驶去。

“左边!”王臻筋疲力竭,“快去左边!”

话音还没落下,“嘭”的一声闷响已经传来,本就年久失修的蓝色铁皮大门被马力十足的面包车狠狠一撞,登时摇摇欲坠。门轴率先在“嘎嘣”声中断裂,随后,“轰”的一下,雪沙泼洒而落,厚重的铁皮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哑巴!哑巴!”闻讯赶来的武志强、庄杰等人也在这个时候追了过来,他们难以置信地叫道,“哑巴,你别犯傻!”

可惜,满霜已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了。

他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攥得发白,深冬的狂风在耳边呼啸,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视线时明时暗、时清时浑。

身后步步紧逼的红蓝警灯不停闪烁,一路死咬不放。刺耳的警笛声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惊得人们你呼我喊,挤作一团,清早时分祥和安静的元旦新年在此刻已消失得荡然无存。

要清白,要活着,要清清白白地活着!除此之外,满霜的脑海里再也想不了其他,他将油门踩到底,头也不回地朝城外开去。

作为具有一定污染性质的大型企业,劳城锅炉厂并不在市中心,它从选址开始,就始终位于西南郊的水渠上,此地常年的东北风会将烟囱排出的粉尘送去西南郊外那座名为“白鼠岭”的大山之中。白鼠岭下,曾经积年累月生长着的白桦林因此而大片发灰、枯萎。

眼下,满霜驶向的地方,正是如今已寸草不生的白鼠岭。

午后天空逐渐阴沉,警车仍在穷追不舍,但距离已慢慢拉开。

随着市区远去,那股因工业排放而浑浊发黄的雾气开始变得浓稠且刺鼻,并在满霜一头扎进白鼠岭后,隔断了后方警车的视线。

满霜却并未减速。

方才一番惊心动魄,此刻周遭突然安静,让他一时紧绷的神经像被猛然抽去了一根弦般,倏地松弛了下来。

耳边还残留着警笛的嗡鸣和狂风的嘶吼,眼前却已变成了一片荒山野岭,满霜仍紧握着方向盘,心头蓦然升起了一股不真实的感觉。他开始心慌,指节不自觉地颤抖,嘴里也塞满了腥苦的血锈味。

难道就要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条不归路了吗?满霜讷然想道。

现在该去哪里?现在该做什么?现在又该如何在寒冷、荒芜的郊岭中生存?

他会被通缉吗?他已经是在逃凶犯了吗?他如果被缉拿归案会成为死囚吗?

还有,他的姥姥怎么办?

一个接一个的念头于骤然而来的寂静中闯入满霜脑海,并剧烈地拉扯着他如今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脑内声音错杂、纷乱,仿佛有人在满霜的耳边尖叫、有子弹从他的脸边呼啸、有小护士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

停下!快停下!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呼唤着。

可满霜却依旧死死地踩着油门,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驶离大路,油箱指针正危险地贴近着红线,而身前与身后早已是一片渺无人烟的荒原。

就在这濒临失控的边缘,突然,后座上传来了一道微弱的呻吟:“唔……”

满霜浑身上下陡然一凝,下一刻,他一脚踏上了刹车。

刺啦——

车终于停下了,这时,满霜才发现,前方是一处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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