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霜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脑中哄乱的声音、景象渐渐消散了。
冷静下来后,他发现自己的喘息粗得吓人,尤其在这密闭的车厢内,仿佛是冬天的风在烟囱里呜咽幽鸣,那声音撞在四壁,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憋得他喘不过气。
“唔……”这时,后座上的人又一次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满霜回过头,看见了一张隐没在黑暗中的面庞。
现在几点了?满霜不知道,他没有手表,车内也找不到任何通信工具。眼下,唯有天边隐隐约约的月色能告诉他,此刻大概已经入夜了。
满霜不免愣怔,他居然在荒郊野岭中疾驰了这么久,久到针剂的药效已快要过去,他的人质也即将醒来。
左侧小腿肚上的伤疼得一阵急过一阵,满霜摸了一把裤管,摸到了一手已经干涸板结的黑血。
他还穿着病号服,身上只套了一件不算厚的棉袄,而此地是距离劳城不知多远的山野,入夜之后的气温起码会降至零下三十摄氏度,一旦面包车彻底耗尽燃油,那他便只能坐以待毙。
“咳咳……”正在满霜慌乱不决时,后座上的人似乎是醒了,但又没有完全醒,满霜听见,他伏在座椅上干呕了起来。
得抓紧时间解决掉这个大麻烦,一个念头撞入了满霜的脑海。
可是,该怎么解决呢?
这人是个医生,是个满霜一手就能拎起来扛上肩的医生,他长得苍白又单薄,文弱又瘦削,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掰就会折。
若是把他丢下车……
满霜用力地按了按额头,他很清楚深冬的远郊有多冷,若是在这个时候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生丢下车,兴许要不了二十分钟,人就会冻死在大雪地里。
既然如此,那自己难道要带着他一起走吗?
满霜犹豫了起来。
而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之际,后座上的人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不知是哪里在痛,双臂环绕着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并干呕得更加厉害了。
“你……”满霜有些害怕,他不是杀人凶手,可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官司。
那医生又咳嗽了起来,似乎是想忍下干呕,他按着胸口,摇摇晃晃地撑起了上身,问道:“你给我注射的……是啥东西?”
满霜怎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注射器是他从“蒋队长”等人手里抢来的,兴许是镇静类药物,也兴许是医用麻醉,但这医生却一边干呕着,一边回答:“氯胺酮,你是从哪儿搞来的氯胺酮?”
“氯胺酮?”满霜一个锻压工人,从未听说过什么是“氯胺酮”,他低头看向了那已滚落在副驾驶座椅下的注射器,喃喃道,“这不是镇定剂吗?”
医生又是几下急促的干呕,他艰难地说:“固体氯胺酮……就是K粉,没有医院会……唔……”
没有医院会把这种管制药材流入市面,更没有警察会给嫌犯注射毒///品。虽然医生的话没说完,但满霜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当然,满霜并不知道,医生这话有一大半都是在吓唬他,医院里的氯胺酮离成为K粉还远着呢。
这种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违禁物是一年前传入劳城的,据说先前只在东南沿海盛行,但不知怎么,转眼之间便风靡得到处都是。
满霜先前就在红浪漫夜总会的后门口,见那里的服务生吸过,当时他本要报警,却被同行的武志强拦了下来。
此事后来不了了之,满霜全然没想到,今日那差点注入自己体内的针剂竟和K粉是同一种东西。
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当即松开离合,倒车回到大路,并打开车前灯,按照路旁指示牌的方向,转了个弯,向一处名为“小河镇”的岔口驶去。
医生没有说话,他倚在后座上紧闭着双眼,不停地深呼吸着,却始终压不下眩晕与恶心。
满霜沉了口气,问道:“你需要啥药?”
隔了半晌,医生方才回答:“爱茂尔……或者甲氧氯普胺。”
满霜不出声了,他把油门一轰到底,一路狂飙,离开了身后那片黑沉沉的松树林。
小河镇就位于白鼠岭的另一头,早年曾归属劳城管辖,现如今则被行署划分到了鹿河县。
作为一个没有工业、甚至还未通铁路的偏僻之地,小河镇不算大,从南到北不过五里地。满霜没怎么费功夫,就在这里找到了乡镇卫生院。
那是一排不起眼的红砖平房,门口悬挂着一个已快要脱落的红十字牌匾。此时虽然已过半夜十二点,但里面还亮着灯,一个看门大爷正翘着腿,坐在传达室的铸铁炉子旁哼哼哈哈着二人转。满霜进门时,他刚准备站起身跟着调子比划两下,可惜大爷的腿还没迈出去,就先被外面走来的人吓了一跳。
“我要找大夫。”满霜说道。
眼下他的模样着实有些可怖——灰棉袄里套着病号服,裤管子还挂着血,惨白惨白的脸上印着不少火硝黑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人的肩上还扛了个看起来人事不省的医生。
如今可不是一个安定的世道,前些天那广播电台里就在讲,劳城出了人命案,松兰有了飞车党,林城的黑社会又组织起了当街斗殴……各处都乱糟糟的。但大爷万万没想到,小河镇这么一个穷乡僻壤,也会有穷凶极恶的“歹徒”出没。
至于满霜,他自然没意识到自己现下有多可怕,见这大爷呆在了原地,还只当是人家没有听清刚刚的话,于是重复了一遍道:“我要找大夫。”
“好、好……”大爷咽了口唾沫,向后趔趄了一下,战战兢兢地回答,“大夫下班了,我去外头给人叫回来。”
说完,他屁滚尿流地跑了。
可是,满霜在门口站了半天,没等来大爷,更没等来大夫,他有些焦急,忍不住就这么瘸着一条腿,扛着自己的人质,大步走进了卫生院的处置室。
处置室挂着一顶幽黄的吊灯,将那上半截是斑驳的白色、下半截刷着绿漆的墙面映出了一片不甚明亮的光晕。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小药瓶、注射液,以及好几支存放在铝制饭盒中的针头、剪刀。满霜压根没记住那医生说的两种药,他只是把人往诊疗床上一丢,站在原地短暂地合计了一下,然后便立刻上前拽开了没上锁的柜子,将一切相关、不相关的药品全部一扫而空。
再一转头,他又把扫来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全部倒在了诊疗床上,然后气喘吁吁地对那医生道:“你需要啥来着?”
医生已虚弱至极,在听到满霜的声音后,他半睁开眼睛,扫了一眼满霜“扫荡”来的药品,点了点其中一支,回答:“用酒精棉擦按着,掰开玻璃瓶头,然后再找一个……找一个消过毒的注射器。”
满霜依照医生的吩咐,按部就班地掰断了玻璃颈,抽出了注射液,又用碘伏为医生的手臂消了毒。可临到最后一步,要将那又粗又长的针头扎入体内的时候,满霜突然下不去手了。
先前出逃时,他肾上腺素飙升,气血上头,不管不顾,如今冷静了,这才反应过来给人扎针需要多大的勇气。
身为一个天天操作空气锤的锻压工,满霜那粗糙的、布满了茧子的手掌此刻却抖得几乎握不住针筒。他在寒冬腊月里出了一头热汗,也没能将针头对准人家的静脉血管。
“我自己来。”医生察觉出了满霜的为难,他伸手接过冰冰凉凉的注射器,没犹豫,直接扎进了自己的胳膊里。
很快,止吐剂融入血液,医生的呼吸逐渐平稳了起来,满霜心下微松,蹲下身捡起了方才不慎碰掉在地的药瓶和针筒。
“好了吗?我们要赶紧走。”见人已缓过了一口气,满霜立即说道。
医生缩了缩身子,小声问:“你已经安全了,可以把我留下吗?”
满霜不答,他一把揪起床上的人,扛上肩膀就要走。
“你要去哪儿?”医生立马挣扎了起来,可他力气实在有限,不过三两下,就被“绑匪”钳在了怀里。
“我要去扎木儿。”满霜凛声回答,“出境之前,你别想溜号。”
“扎木儿……”医生喃喃道,“扎木儿太远了,而且现在天这么冷,山里的很多路早就封了,你过不去的。”
“不用你管。”满霜动作粗暴地把人塞进了车后座,并冷冰冰地说。
医生抿了抿嘴,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身上有伤,那些想要找到你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摸到这里。刚刚你进去时,门卫已经翻窗离开找地方拨打电话了。线路可能一时不通,但等天一亮,消息就会传到劳城。”
传到劳城……
满霜撑着车门的动作一定,他想起,李长峰最初给自己安排的路线就是从扎木儿出境,如今倘若真的去往扎木儿,那岂不是着了李长峰的道吗?
医生咳嗽了两声,稍稍坐直了身子,继续道:“你如果真想跑,不如往南,等往南过了乌那江,就谁也找不到你了。”
满霜缓缓地皱起了眉,他不懂,这医生为什么要对自己讲这些。毕竟,警察如果真的摸来了,那他岂不是就得救了?既然如此,眼下又何必提醒自己?
难不成,这医生是想要帮他逃出生天吗?亦或是打算陪着他与警察对着干吗?还是说,从一开始,此人接近自己就是另有目的?
满霜心下狐疑不定,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医生说得并不错。可是,若往南要走,又该如何走呢?
油箱已快要见底,天冷得呵气成霜,倘若他们抛锚到半路,再遇上老虎、熊瞎子……
“往回走。”医生说道,“往鹿河县县城走。”
满霜脸一沉:“鹿河县县城就在劳城旁边,这儿不安全,难道鹿河就安全了吗?你少给我耍把戏。”
医生掩着嘴咳嗽了几声,回答:“从这里去鹿河县,走夜路,起码得明早六点才能到。六点……在劳城和劳城周边地毯式追查的警察很可能已经完成了第一轮搜捕,并准备收队。在这个间隙里,离劳城更近的地方自然比离劳城较远的这里安全。”
话说得在理,满霜若想一夜之间逃去千万里之外并不现实,面包车的油箱也难以支撑着他始终在荒山野岭中打转,他的确得先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才能再做打算。
想到这,满霜不敢犹豫了,他下车,从卫生院的值班室里翻出了两、三件棉袄,往自己和那医生的身上一裹,而后立刻发动了车子,按医生的建议,调转车头,向白鼠岭外驶去。
天是灰蓝色的,月光好似蒙了一层纱,溪流河水被冻得浑厚结实。当此时节,由大雪覆盖的山野在夜幕下只剩黑压压一片,每逢大风吹过,山野间没了叶子的树木便会干巴巴地伸展出枝桠,时不时左右摇摆。
而满霜那起伏不定的心绪则在此情此景中缓缓平复了下来,他已开始逐渐接受自己身为一个“凶杀犯”、一个“绑匪”即将踏上逃亡之路的现实了。
“等到了鹿河,别想着自己能逃跑。”透过后视镜,满霜扫了一眼歪靠在座椅角落中的医生,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扮做凶狠道,“我不杀你,已经足够仁义了。”
医生似乎是瑟缩了一下,满霜不确定,他忍不住继续呵斥道:“给我老实点,别想着自己能逃跑。”
医生却没有回答这色厉内荏的威胁,他看似战战兢兢地缩了缩肩膀,而后却轻声说:“你腿上的伤,是我为你包扎的。”
满霜抓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没说话。
医生立马得寸进尺起来,他说:“我还知道,你叫满霜,今年刚过十八,是锅炉厂的锻压工,家里……只有你和你姥姥两个人。”
医生的声音轻飘飘的,听得满霜头皮发紧。
“不要再说了!”他凶神恶煞道。
医生看起来很听话,在被满霜呵斥后,还真安安静静地闭上嘴,不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满霜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发觉自己竟因这短短的几句话而胸口狂跳。他狠狠地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把那医生的声音丢出脑海。
然而这样的努力并未成功,满霜一下子心烦气躁起来,他咬着牙,强行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你认识李长峰?”
歪靠在座椅角落里的医生轻轻一动,否认道:“不认识。”
“不要骗我!”满霜立刻拔高了声音,“在手术台上我醒过一次,你知道的。”
医生没有回答,但呼吸却突然一轻。
“你和李长峰是啥关系?”满霜恶声恶气地问道。
医生沉默很久,半晌后才答:“朋友。”
“朋友?”满霜一面努力回想着自己过去在电影里、小说里看到的“悍匪”模样,一面费力又拙劣地模仿着真正的“悍匪”,他装出几分愤怒来,并一字一顿道,“我说了,不,要,骗,我。”
医生的语气有些委屈,他解释起来:“我没有骗你,我和李长峰……是十年前在玉山边境认识的。当时,我是玉山第二医院的医生,李长峰在反击战前线当兵。他受过伤,是我为他开的刀。”
这不是谎话,起码满霜知道,李长峰确实在距劳城四千多公里之外的西南边境玉山当过兵。那少说得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满霜年纪还小,对劳城以外的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了解。
不过,因早年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李长峰的这些过往并不神秘。而且,满霜还知道,李长峰不是光荣退伍,他是在部队犯了错,所以才灰溜溜地回了劳城。
当然,犯了什么错,李长峰从未在外人面前提起过。
除此之外,满霜也曾听姥姥讲,李长峰之所以能坐上保卫科科长的位子不是凭借着能力,而是凭借着他在厂子外面的关系。
但是,到底是什么关系,满霜并不清楚。
他抬起双目,看向了映在后视镜中的人:“你是从玉山来找李长峰的?”
医生回答:“我是劳城人,几年前就回了松兰,今年刚从松兰医大调去锅炉厂职工医院交流学习。科室轮转的时候,我遇到了李长峰的爱人,这才和他重新联系上了。不论是当年还是现在,我和李长峰都是普通朋友。”
这话听起来自圆其说,但满霜的心里却总觉其中另有隐情,他嘴唇翕动,低声说道:“但李长峰管你叫……松年。”
“对,”医生抬起头,对着那正紧紧盯着后视镜的满霜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他说,“我叫徐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