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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杀第8章 1.2鹿河
96 段

第8章 1.2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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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渐渐亮了起来,但云翳下的光线并不充沛,今日是个阴天,鹿河和劳城一样,冷得人呼吸发紧。

满霜顺着小道进城时,清早的大集刚刚散去,路边还停着几辆拉着塑料布的三轮车在贩卖刚从宁聂里齐河里捕捞出来的三道鳞。寒冷驱散了腥气,鱼身被冻得挺立,青黑色的脊背上结了一层霜,这霜在寡淡的日头下,散发着淡淡的光。

没多久,有饭店老板扛着铁桶,把那鱼贩子摊位上仅剩的五条三道鳞收入了自己的手中。

满霜忍不住偏过头,盯着那把花花绿绿的钱票子看。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已经一天多水米未进了,谁能想到,那一盒掺了安眠药的白菜炖粉条竟然是他离开劳城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满霜肚子咕噜直叫,恨不能回去补上那晚没吃完的第三个包子。

可是眼下,他身上分文没有,囊中羞涩异常,就算是再饥寒交迫,满霜也只能望梅止渴、画饼充饥。

“我这儿有二十块钱。”徐松年小声说道。

他已稍稍好转,幸好注射器里的只是现在医院基本禁用的氯胺酮,剂量也不算大,而不是其他什么一次就能成高度瘾的新型毒品。

此刻,逐渐清醒的徐松年仿佛看透了满霜的心思,他翻出了四张皱巴巴的五元,非常好心地说:“前面就有卖早饭的。”

满霜还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绑匪”,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头也不回地说:“我不需要。”

徐松年没说话,他默默地将那四张票子放到了档把底下,然后看着满霜眨了眨眼睛。

满霜闷了口气,不去拿那几张票子,可谁知徐松年却细声细气地说:“那你能给我买点热的东西吃吗?”

满霜的牙根有些发痒,他一脚踩下刹车,不给人任何防备的机会,就这么停在了路当中。

徐松年显然被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他往后靠了靠,有些慌张地看着满霜道:“你要干啥?”

满霜并不想干什么,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身为一个经验不足的“绑匪”,他实在想不通,现下到底应不应该听从“人质”的话去给他买早饭。

而就在这满霜纠结不定的时候,方才刚刚转过的路口外突然传来一阵锐响,似是轮胎与地面疾速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满霜登时脑中弦一紧,立刻回头去看,不料正见始终表现得非常配合的徐松年趁此机会,打开了车门。

他要跑!

“在那里!快,快追上去!”同一时间,于路口停下的黑色轿车中跳下了三五个高大的男人,其中一位正是曾在保卫科传唤过锅炉厂大小工人的王臻,而王臻身边的,则是同为专案组专员的梁崇。

满霜一下子屏住了呼吸,他来不及深究王臻为何会在这里,当即一脚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便要走。

而后座上本欲借机出逃的徐松年则被骤然发动的车子一耸,他直接往后一仰,摔回车内,跌在了前后排的间隙中,脑袋也重重地磕在了椅背上。

半开不开的车门因此“咣当”一声,被道旁的三轮狠狠一剐,直接从门轴处断裂,“嘭”地砸向路面。

王臻见此,当即掉头返回车上,开着那辆黑色小轿便追了上来。

面包车已快要没油了,满霜愿意听从徐松年的建议,连夜从白鼠岭赶来鹿河,有很大一方面的原因就是要找地方加油。

可此刻,眼看一场追逐战开始,倘若面包车半途没油,那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满霜一咬牙,直接变了方向,往右手一侧的小道里挤去。

这条小道两边皆是灰色的双层自建房,越往里走越狭窄。但满霜丝毫不顾耳边传来的摩擦声,他一股脑地将油门踏到底,就这么“乒乒乓乓”地撞着当地居民堆在楼下的垃圾、铁桶、自行车以及各式各样的杂物,往更深处钻。

追在后面的王臻正探着半个身子,朝前方大喊着什么,但满霜一句话也听不清,他一路驶出这条小道,继而再一调转方向盘,直接朝着正对面的铁丝网大门轰去。

嘭——哗啦啦!

废砖烂瓦掉了一地,瞬间把底盘较低的小轿车卡停在了铁丝网大门底下。

王臻怒骂了一句脏话,硬着头皮开始倒车。

然而此时,“悍匪”满霜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只在雪地上空留下了几道车辙印,明晃晃地昭示着“小面包”离开的方向。

“你骗我!”车上,满霜哑着嗓子低吼道。

徐松年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怖意,他惊慌失措地从前后排间隙中爬起身,回头去找王臻,却只非常遗憾地看到了两个被满霜撞到路当中的垃圾桶。

“你骗我!”满霜气得两眼发红、七窍生烟,他用力一锤方向盘,叫道,“你让我来鹿河,就是因为这个!”

徐松年吓得双手紧抓扶把,后脊死死地抵着椅背,生怕满霜一怒之下便会把他甩离面包车。

但满霜也只是用他那破风箱似的嗓子怒喝了两声,随后,便猛地一踏脚刹,把车停在了路当中。

“你、你要干啥?”徐松年惨白着脸问道。

满霜一言不发,他重重地踹开了驾驶座一侧那变形了的车门,转头拎上昨夜从小河镇卫生院扫来的药和纱布,揪着徐松年就下了车。

徐松年没料到满霜居然敢在这种时候停下来,他小口地喘着气,战战栗栗地问:“你要去啥地方?这儿可是居民区……唔!”

话没说完,满霜便一把捂住他的嘴,并把人挟在了自己的怀里。

就见这少年“悍匪”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手上拖着徐松年,脚下越迈越快。在身后再一次响起轿车逼近的声音时,他一闪身,带着徐松年,躲进了这片居民楼中。

现在刚过早上七点半,今日虽然没有阳光,但天已经大亮,此时正是各家各户准备出门上班上学的时候。

而满霜来到的这里,恰恰好是鹿河二矿的家属院。除了最外层的灰色小楼,里面还鳞次栉比着数十栋四层到五层不等的黄砖房,以及一片已人头攒动的厂区和两、三座早早便开始吐粉尘的大烟囱。

如此,来来往往的大人小孩不过稍一走动,雪地上就立刻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脚印,追捕满霜的警察哪怕是赶到近前,也无法在一时半刻之内精准地定位到他到底去了哪里。

从未学过任何侦查与反侦察技巧的少年“匪徒”就这样巧妙地混入人群,迷惑了王臻那向来锐利有神的眼睛。

但这可苦了徐松年,他身上的氯胺酮还未完全代谢掉,胳膊腿依旧软得好似面条,就这么被满霜连拖带拽地走了一路,没多久便筋疲力竭地要往地上滑。

可满霜那铁钳子一般的手臂却不给他任何耍无赖的机会,还不等人就地躺下,满霜便转身一拐,来到了大路上,并精准地找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黄面的,他拽着徐松年一起,钻进了这辆黄面的的后座。

“到客车站。”满霜命令道。

黄面的的司机师傅正叼着半个包子拨弄车载广播,刚一抬眼向后扫去,就被满霜的那张脸和来势汹汹的气焰骇了一跳。

如今这个社会,绑匪打劫出租车司机后杀人灭口的案子可出过不止一例,干这行的多多少少都听说过那些个可怕的传闻。

想到这,原本还悠闲自在的司机师傅瞬间打了个寒颤,口中的包子也跟着“啪嗒”一下掉在了脚底下。

满霜心知这人在想什么,可他偏偏又把脸一沉,装出凶狠的样子来,探身一揪那司机师傅的后衣领,坐实了“悍匪”的身份:“少磨磨蹭蹭的,我要去客车站。”

“客车站,好,去客车站。”司机师傅点头如捣蒜,生怕此人下一秒就会突然掏出一把凶器来谋财害命。

他梗着脖子僵着头,得了指令之后,再也不敢去看看杀气腾腾的满霜和被满霜折腾得有些奄奄一息的徐松年。眼下,更是连掉在一旁的包子都顾不上了,只见他手忙脚乱地拧下钥匙,手刹一抬,脚下一踩,生怕再晚一步,自己便会被这突然找上门的“悍匪”大卸八块。

当然,可怜的司机并不知道,满霜也只是脸看着吓人而已,实际上,他藏在袖笼里的手正在轻轻地发着抖。这位长了十八岁不曾往南迈出一步的少年其实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害怕,他分不清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更不敢去想屁股后面的王臻到底是来救自己的,还是来为虎作伥的。

因此,只有继续往前跑。

上午,气温稍有上升,清晨的浓雾逐渐散去,黄面的驶离北城,一路来到了位于县火车站旁边的客运中心。

满霜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交给了千恩万谢的司机师傅,而后一手拿着找回的三块,一手拖着徐松年,来到了售票处。

临近年关,客运中心人头攒动,裹着厚棉袄扛着编织袋的工人、农民熙熙攘攘,油腻腻、汗津津的臭味因此充斥着整个候车大厅。

满霜还好,徐松年却在刚一踏入这里时就立刻干呕出了声。他也将近一天没有吃饭,胃里早就疼得拧绞成了一团,此刻再一闻到候车大厅的味道,顿时忍不住泛起恶心来。

满霜见状一阵烦躁,他本想好心将人留在外面,可又生怕放跑徐松年后,这不怀好意的医生会立马给李长峰通风报信,因而只得把他牢牢地扣在自己身边,哪怕这人已难受得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

“两张去鹤城的车票。”等好不容易挤到了窗口,满霜有些艰难地矮下身,冲里面的售票员道。

售票员没抬头,边点钱边回答:“去鹤城的车三天一趟,你后天早上再来。”

满霜沉了口气,又说:“那要两张去松兰的车票。”

“去松兰的车一天一趟,早上七点出发,你明儿早点来。”售票员已有些不耐烦了。

满霜焦灼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急迫地问:“那现在有去哪儿的车?”

“终点站劳城的九点十分出发,千水的下午两点出发,到小河镇、广家屯、李庄的票已经卖光了。除了这些,往林城去的车两天一趟,海珠尔格去的三天一趟,今儿都不发车。”售票员回答。

“没其他的了吗?”满霜又问。

“没了,”售票员抬起头,看到满霜后一滞,神色微有讪讪,“你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别耽误其他旅客。”

满霜心一横,回答:“那买两张到千水的。”

这话话音刚落,售票窗内便有人叫道:“到千水的车被二矿的考察团包下了,今明两天的都走不了。”

“听见没?都走不了。”售票员已不想再和满霜纠缠了,她伸头对排在满霜后面的旅客道,“你去哪儿?”

排队的人群立刻向前涌去,挤走了站在售票口前手足无措的满霜。

满霜只得拖着徐松年,离开候车大厅,然后站在那人来人往的台阶上举目四望。

但是,方才送他们来客运中心的黄面的早已离开,而鹿河这么一个小小县城,出租车屈指可数,满霜等了半天,也只等来一辆三驴蹦子。

所谓三驴蹦子,就是个农用三轮车。这车的后面有一个带篷的车厢,车厢里摆了几条木板凳,一旦开起来,木板凳颠簸起伏,坐在后面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在冒着黑烟的尾气中被铿锵有力的频率甩出车外。

可满霜别无选择,他没买过火车票,不知要花多少钱,如今又不敢在王臻等人出没的鹿河大着胆子逃票,因而只得拖着徐松年上了三驴蹦子,然后在那驾车大爷的花言巧语下,再次抽出了一张珍贵的五块钱。

“你们住店吗?”等上了三驴蹦子,那戴着火车头帽、嘴里叼着半支烟的大爷兴致勃勃地问道,“我大侄子就是在千水开旅馆的。”

满霜的手揣在兜里,捏着仅剩的几张钱票子不说话。

大爷在这时伸出了两个手指头:“二十块钱。”

“二十?”满霜额角一跳,“劳城锅炉厂的招待所一晚上才十一。”

“哎呀嘛,”那大爷拿掉烟,随地啐了口痰,“劳城锅炉厂啥待遇?咱千水啥待遇?今年千水的装配厂倒了一大片,现在还开办的招待所没几家了。等你们到那地儿,天都乌漆嘛黑了,上哪儿找其他旅馆?不如我直接把你们拉去我家,二十块钱,干不干?”

“没钱。”满霜冷着脸回答。

“那十五。”大爷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十五可不能再少了。”

“十五也没有。”满霜看似在讨价还价,实际上却是在说实话。

那大爷顿作为难之态,他犹豫纠结了半天,叹着气道:“十块,再少我就是做赔本买卖了。”

满霜不说话,他着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毕竟,现在他的手头只有十三块钱,一旦把这十三块钱花出去,再往后就是寸步难行。

而正在满霜游移不定的时候,短暂缓过一口气的徐松年出声了,他说:“三块,多一分都没门儿。”

“哎呀嘛!”那大爷提气大叫了一声,转过脑袋就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大放厥词,他不可思议道,“这是抢钱啊!”

徐松年环抱着双臂,白着一张脸缩在三驴蹦子的角落里,语气却坚定不移:“我说了三块,少在这儿坑蒙拐骗年轻人。”

大爷笑了:“哪个是年轻人啊?你俩跟来逃难似的,一个瘸着条腿儿,一个路都走不动了,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徐松年闭了闭眼睛,说:“那就六块。”

“六块……”大爷喉头一塞,沉默了半晌,竟然松口了,他答应道,“成,六块就六块。”

三驴蹦子上下起伏着出发了,不多时,客运中心在发动机的“突突”声中消失在了身后。一望无际的松林、桦树再次取代了头顶徘徊着黑烟的工厂区,视野逐渐清明,空气也变得格外清新。

待等鹿河彻底离开视线,满霜在颠簸中缓缓吁了一口气,他回头向北边看去,心中像是被人掏去了一块肉般,又疼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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