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松杀第9章 1.2千水
111 段

第9章 1.2千水

111 段

晚上十点,满霜与徐松年拖着快被颠散架的身子抵达了距离劳城一百三十二公里之远的千水县。

千水县毗邻宁聂里齐河与乌那江的交汇处,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湖泊、沼泽。因此来到这里,空气一下子变得清新了起来。

不过,这“旅馆”的味道就没那么好闻了。

开三驴蹦子的大爷是个棋牌室的小老板,他家旅馆就建在千水装配厂家属院的棋牌室楼上,日日被烟云缭绕的牌友们熏陶着,以至于两人还没推开门,就先被那混合着劣质卷烟、汗液、厕所尿液以及暖气片烘烤的味道冲了个跟头。

好在北方干燥,被褥没有发霉,但那枕巾、床单一瞧便知是积年累月没有洗过了,上面黄渍渍的油迹看得人直犯恶心。

徐松年脸一偏,又要吐。

“床上用品和家用电器损毁一件,赔付一百,知道不?都爱惜点。”那大爷相当敝帚自珍。

满霜面沉似水,憋着气大步上前拉开了窗户,一股白雾瞬间涌入房内,总算是驱散了几分难闻的臭味。

“这附近有卖吃的吗?”满霜问道。

大爷“嘿”了一声:“楼下棋牌室就有啊!麻辣的,三鲜的,你要哪一个?”

“都行。”满霜从兜里抽出了两块钱,丢到了大爷的手里,“拿两包,再去给我整五个烧饼回来。”

说完,他一把拽过徐松年,将人拎进了屋里。

说是标间,但此地逼仄得连能让人伸伸腿的地方都没有。

脚下是水泥地,墙面涂着一半绿漆,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印子和之前房客随手按下的烟蒂烫痕。

房间中央垂吊着一个光秃秃的钨丝灯泡,亮度非常有限,仅能照亮床头一角,以及那方摆在墙根处的暗红色翻斗柜。

好在这里没有独卫,不然,厕所里的尿骚味肯定得被窗户底下的暖气片沤成一锅沼气,都不需要火星子,脱件衣服便能把整栋楼炸上天。

但环境再恶劣,也挡不住满霜带着伤、空着肚子奔波了整整两天。

其实,中午时分,他已经啃了大爷随身带着的两个黄面窝头,但吃了却好似没吃,眼下泡面来了,他连热水都等不及,便着急忙慌地撕开外包装,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徐松年按着胸口,又干呕了一下。

“你现在安全了,可以把我放了吗?”他有气无力地问道。

满霜不答,他一边闷头吃饭,一边找了个油腻腻的杯子,为自己倒了杯热水。

“从千水往南走,要不了多久就是达木旗,达木旗是个大市,南来北往的车都有,你到了达木旗,买趟去穗城的票,谁也找不到你。”徐松年放软了声音,“带着我就是个累赘,你其实根本……”

“然后放你去给李长峰通气吗?”满霜霍然抬头,看向了徐松年。

徐松年一瑟,不说话了。

“今早的警察是咋回事?”满霜刻意压粗了嗓子问道,“是不是你把他们引去鹿河的?”

徐松年看起来被满霜这凶恶的表情吓得不敢言语了,可隔了半晌,他却又窸窸窣窣地挪动到了满霜的身边,并小声说道:“我不知道鹿河有警察蹲守。”

满霜目不斜视,专注吃饭。

徐松年抬起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所以,你放了我吧。”

这兴许是个无辜的人,满霜在心中想道,起码,他绝不是李长峰那等人面兽心,想要把重罪嫁祸在自己身上的伪君子。

可是……那日医院兵荒马乱,每个人都望风而遁,生怕被“绑匪”沾上,徐松年却截然不同,他是主动站出来要替换那小护士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徐松年这么一个看起来文弱单薄的医生有胆子这样接近自己?而且在被劫持后,还能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四处指路?他和李长峰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真如所说的那样,只是普通朋友?

一系列的问题涌入满霜脑海,他却一个也想不通,眼下,更不清楚到底该不该放徐松年离开。

满霜自小的生活环境实在是太过单纯了,长到十八岁,能说上话的同龄人却屈指可数,厂子里大大小小的工友、同事要么怕他,要么看不起他,要么一面怕他一面又看不起他。因此满霜没有朋友,更没有真正接触过如今这个处处都是机遇、但又处处潜藏着危险的社会。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劳城,未来何去何从,满霜一无所知。

他分明是“绑匪”,可此刻却比人质更加惶惶不安。

“别怕,”徐松年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只听这医生温和地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李长峰你去了哪里,更不会向警方举报你。你只管往南跑,等离开了金阿林山,没准儿就安全了。”

说着话,他又轻轻地拉了拉满霜的袖口。

像被猫儿抓了似的,满霜心烦意乱起来。

“我没杀人。”他固执地说。

徐松年眉梢微挑,看着他,不出声。

满霜接着道:“是李长峰在栽赃诬陷,他肯定清楚,凶手到底是谁。”

徐松年目光一动:“你为啥会这样想?”

满霜一挫后槽牙,摸了把嘴,抬起了一双闪着凶色的眼睛:“你是李长峰的朋友,难道不清楚他是个啥人吗?”

徐松年长睫一颤,看上去有些为难:“我和李长峰……其实并不咋熟悉。”

“不熟悉?”满霜丢下筷子,一把掐住了徐松年的肩膀,压得他不禁向后躲去,满霜质问道,“前天在医院,你和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不熟的样子!”

徐松年被满霜掐得直喊疼,他蜷着身子,低低切切地回答:“我没骗你,李长峰是个啥样的人,我确实不了解……我、我只听说过,他当年被部队开除,是因为在社会上结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

“不三不四的朋友?”满霜皱着眉,缓缓松开了手。

徐松年赶紧后撤一步,躲在墙角揉起了肩膀。

“啥叫不三不四的朋友?”满霜问道。

徐松年想了想,回答:“不三不四就是不三不四,我也不清楚具体是咋回事儿。毕竟那会儿开放没几年,他又是当兵的,可能就是认识了个社会上的盲流而已。”

“盲流?把话说清楚!”满霜皱眉。

“不是盲流,那没准儿就是那帮下海做生意的。”徐松年补充道。

满霜对社会上的人概念有限,他板着脸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继续追问。

徐松年倒是接着说道:“我刚来劳城那会儿,和李长峰还有他媳妇儿吃过几次饭。听他媳妇儿讲,李长峰之前在南边的时候认过一个兄弟,这兄弟也是做生意的,今年年初才回的劳城。那不三不四的人,兴许就是这个兄弟。”

“兄弟?”满霜一脸狐疑。

徐松年笑了一下,坐直了答道:“听他媳妇儿的意思,这人好像是李长峰早年在玉山那边结交的哥们,两人一起挣过大钱,今年一回来,那个兄弟就收购了咱金阿林山地区的好几个木器厂。”

“收购?”满霜一下子捕捉到了徐松年话语中的关键词,他思索了片刻,问道,“李长峰的这个兄弟现在搁哪儿,你清楚不?”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很真诚地回答:“不清楚。”

“不清楚……”满霜有些泄气。

他已笃定,锅炉厂凶杀案必然与改制一事有关,否则,那日在医院,“蒋队长”等人就不会揪着一份文件不放。可是,先前武志强曾说,厂子的买家多半是劳城本地的大老板,嘉善集团的王嘉山——难道,这王嘉山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杀人凶手?既如此,李长峰和他是什么关系?

满霜的脑子越来越乱,但是有一点,他已逐渐清晰——自己不能再这样盲目地四处乱逃了,更不能带着一个“杀人犯”的名头亡命天涯一辈子,他不是杀人犯,也绝非主动成为了“绑匪”,他得抓紧时间还自己一个清白,这样才能安安全全地回到劳城,让他那还在病中的姥姥放心。

可是,若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就得查明真相,眼下,线索屈指可数,时局纷纷乱乱,单凭他一个人,如何才能查明真相呢?

“哎,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儿。”正在这时,徐松年开口了,他说,“我记得,李长峰曾给我讲过,他那个兄弟姓肖,好像叫肖宏飞,从南边回来之后一直想要收购金阿林山地区最大的那个木材厂。”

“最大的木材厂……”满霜立刻接道,“达木旗的木业一厂。”

“对,就是木业一厂。”徐松年回答,“李长峰说,肖宏飞为了拿下木业一厂,在达木旗投资了好几处房产,还养了几个小情儿。”

既然有房产、有情人,那肖宏飞就很可能在达木旗长期驻足。而达木旗的所在之处正是从千水继续往南走七十八公里外的金阿林山山麓南缘,如果能去那里,找到肖宏飞,兴许便能查出李长峰到底为何要如此急迫地栽赃诬陷他人了。

满霜瞬间打定了主意,他要去达木旗,去找肖宏飞。

想法一旦出现,那就事不宜迟。

满霜“哗”的一下站起身,套上棉袄,拉起徐松年便要走。

徐松年被他这大开大合的举动吓得一愣,忙追问道:“天都黑了,你要出门干啥?”

满霜拽着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达木旗。”

“这……”徐松年顿时哑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脏兮兮的旅馆标间,脑内飞快运转起来。

“其实、其实明早走也来得及,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外面这么冷,你……”话没说完,徐松年扒着门框,蹲了下来。

满霜拉不动他,于是回头去看,可谁知刚一转身,便对上了徐松年那苍白的脸色、汗津津的额头和他抵着上腹的手。

“你咋了?”满霜生硬地问道。

徐松年倒了两口气,声音有些发虚,他病怏怏地回答:“胃疼。”

这可不是撒谎,他被满霜拖着在冰天雪地里跑了将近两天,昨个儿又因氯胺酮的副作用干呕恶心了一整晚,今早就难受起来了,眼下好容易有了休息的地方,他便更加支撑不住了。

而满霜,一开始则想不管不顾地把人扛上肩就走,可他瞪着两眼看了徐松年半天,心却突然软了。

“你、你要不喝点热水?”他一时有些忘了,“绑匪”是不会关心人质的,但话到嘴边就这样脱口而出了,满霜有些蹩脚地把人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又将人送到了那张锈迹斑斑的铁管床上。

徐松年是真的疼得有些发狠,他刚一躺下就缩成了一团,很快连话也说不出了。

满霜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是该给人倒水,还是该帮忙拉好被子。

“你……没事儿吧?”满霜问了句废话。

徐松年咬着牙关闷哼了两声,没有回答。

满霜顿时焦急起来。

这是他的人质,是他撞上警察时能“助”他逃过一劫的筹码。可说到底,满霜并不想伤害他,更不希望这个人质因自己而出什么问题。

毕竟,满霜只是长得凶神恶煞,并非真的不近人情。

他六神无主了半晌,而后转过头开始翻找前一日在小河镇卫生院里“打劫”的药品。

满霜不是大夫,这些药,他有些见过,有些连药盒上的字都认不全,就这样着急忙慌地找了半天,满霜终于从中翻出了一个说明书上写着能治肠胃炎的小白瓶。

但是忙活这么久,刚刚大爷送上来的热水早已凉了,满霜拎着那沉甸甸的不锈钢壶,犹豫了足足半分钟,终于还是出了门。

热水只有棋牌室里有,那一方小小的铸铁炉子正由“三驴蹦子大爷”的侄孙女守着添煤坯。眼下炉膛才刚烧热,新的凉水加进去尚不到一分钟,“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没透出铁壶的嘴呢。

满霜急得在原地打转,每隔半分钟就要问一句那小姑娘怎么还没烧好。

自然,专注于此的他不会发现,就在这个空当,一对衣衫不整的小情侣神色慌张地跑下了二层的旅馆。他们两人一眼望见了满霜高大的背影,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彼此,紧接着便匆匆忙忙离开了这里。

十五分钟后,满霜拎着水壶回到了房间。

徐松年还躺在床上,身下的单子已被他拧得皱皱巴巴,桌角放着的药瓶也洒了一地,似乎是刚刚徐松年在翻来覆去中不慎碰到了床头柜。

满霜没疑心,快步上前捡起药片,又用嘴吹了吹浮灰,然后倒出一杯热水,扶着徐松年半坐了起来。

徐松年很瘦,瘦到隔着身上厚厚的棉袄,满霜依旧能摸到他支棱的肩胛与肋骨。而如今,这副有些嶙峋的身板就这么落在满霜的手里,忽然硌得少年人心口一热。

“我还打了大碴粥。”他小声说。

徐松年无力地抬了抬眼皮,他没说话,但也没回绝,头稍稍一偏,像是在等着满霜伸手来喂他。

满霜没想太多,真的环抱住了徐松年,并亲手把勺子送到了他的嘴边。

大碴粥不烫不凉,刚好入嘴,徐松年却吃得很慢。

他始终低着头,垂着眼睫,就着满霜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

“你能不能快点?”满霜忍不住叫道。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徐松年却突然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他捂着嘴,被满霜环抱着的双肩剧烈地耸动着,让满霜下意识地伸出手为他顺背,又放下碗,替他去擦拭溅在前襟上的水渍。

等做完这些,徐松年便有些撑不住了,他晃了几下,蜷着身子就要往满霜的臂弯里倒去。

“你咋能……”满霜一滞,张着手臂,僵在了原地。

他的脑子有些混乱。

按理说,自己今晚本应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踏上去达木旗的路,可到头来,“心狠手辣”的绑匪却被拖住了脚步。

不该心软的,满霜抱着徐松年,一时有些后悔。

既然当了歹徒,那就得有歹徒的样子,犹犹豫豫、优柔寡断只会给别有用心的人捕捉到可乘之机。

以后决不能再这样了,满霜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对自己三令五申道。

然而,正当“悍匪”准备变得“铁石心肠”时,徐松年突然翻身一动,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满霜心跳节拍骤然一乱,他意识到,徐松年的呼吸刚刚擦过了自己的脖颈一侧。

已读完:第9章 1.2千水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