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睡了一夜,晨起时满霜左肩一阵酥麻——因为徐松年,他竟整宿未动。
而罪魁祸首却浑然不知,徐松年疼痛减轻,神智逐渐清醒,因而开始奇怪于满霜那有些抬不起来的小臂。
“你的胳膊咋了?”他按着因低血糖而有些发晕的脑袋问道。
满霜面无表情地抽走了自己昨夜搭在徐松年身上的棉袄,然后起身回答:“今天要去达木旗。”
徐松年没说话,白着脸坐在床头。
“离这地儿不远就有个公交站,坐到达木旗外头只要五毛钱。”说着话,满霜上前拽了拽徐松年,“咱们得赶最早的一班。”
徐松年抬起双眼,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满霜:“能歇一天再走吗?我还是不太舒服。”
这话令满霜瞬间沉下了脸,他恶狠狠地说:“你又想耍啥花招?”
徐松年小声回答:“我容易晕车,不想坐公交。”
“那跟我有啥关系?”满霜不由分说地把人从床上揪了起来。
徐松年赶紧补充道:“主要是公交上人多,万一有谁认出你了该咋办?”
“认出我?”满霜一顿。
徐松年煞有介事:“你是锅炉厂凶杀案的嫌疑犯,又从职工医院劫持人质逃跑,警方肯定会向社会公众发布你的相片,让人民群众留心举报的。”
满霜迟疑了一下:“我没有照过相片。”
“没有照片,人家就会请刑事专家访问见过你、熟悉你的人,给你画张画像。”徐松年小心翼翼地抽走了那条被满霜挟着的胳膊,他循循善诱道,“你是凶杀案的嫌犯,级别肯定很高,不管啥电视节目、广播节目估计都得插播有关你的快讯……照我说,你想走,还是晚上再走,晚上外面人少,也省得东躲西藏了。”
满霜没言语,心里却琢磨起了徐松年的提议。
作为一个正在逃亡的嫌犯,他确实应该晚上再走。可是,面包车报废在了鹿河,两人是坐着三驴蹦子才来到的千水,难不成,要他满霜把大爷的三驴蹦子偷走,当做代步工具吗?
徐松年见此,心下了然,他继续劝道:“现在外头人来人往的,真被谁瞧见,你怕是又要被警察盯上了。”
满霜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完全相信徐松年,他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人道:“你帮我,安的是啥心?”
徐松年笑眯眯地回答:“我是你的人质,当然希望你能逃得越远越好,这样……以后才能把我放了。”
话说得有理,但满霜却不肯松口,他死死地瞪着徐松年,企图从这人的脸上瞧出一丝破绽来。
但可惜的是,不论满霜怎么看,徐松年都似乎真的在为他尽心竭力、出谋划策。
“不能等到今晚。”最后,满霜到底还是松了口,他往那床边一坐,神色冷峻,“公交确实不安全,咱们得想办法再搞一辆车来。”
徐松年忧心忡忡:“千水这地儿……上哪儿能搞来一辆车?”
满霜半晌没说话,显然,“偷车”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太复杂。
然而,就在徐松年以为这人即将放弃的时候,满霜忽地一下子起了身,他目光炯炯道:“千水有金阿林山地区最大的汽车装配厂。”
“但是……”徐松年绞尽脑汁,“但是我听说,那里在今年年初已经被一家港资企业收购了,如果……”
“不管咋样,去看一眼再说。”讲到这,满霜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徐松年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了他:“等一下!”
满霜已有些不耐烦了,他回过身,厉声道:“我警告你,少在我面前耍花招。”
徐松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寒颤,他松开手,低眉顺目地回答:“我只是想说,你腿上的伤之前开裂了,一直没有包扎,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歇脚的地方,我想……看看你的伤。”
满霜身体素质强悍,失血与枪伤几乎没有影响到他这一、两日来在冰天雪地里的奔波,可经徐松年一提,满霜此时也觉出了几分疼来,他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说话。
“让我看看吧,外面天这么冷,你不觉得难捱是因为腿脚都被冻麻了,可伤口如果一直不处理,很容易二次撕裂,万一再被冻坏,没准儿会有截肢的风险。”徐松年认真地说。
这绝非危言耸听,满霜也清楚,徐松年就算是“心怀鬼胎”,他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医生,而且,还是省会松兰大医院的医生。他说伤口有可能被冻坏,那就真有可能被冻坏。
但天已经完全亮了,谁也不知道警察到底有没有摸到千水来,满霜心下焦躁不安,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就在这时,徐松年拉住了他:“坐下让我看看吧,我是创伤外科出身的,相信我,肯定不会让你的伤拖到需要截肢。”
这话温柔又有力量,满霜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他一声不吭地被人拉着重新坐在了床边,然后,徐松年便矮下身,半跪在了他的面前。
“正好,你从人家卫生院里带走的药品里有碘伏、酒精和双氧水。”徐松年拎着不锈钢壶洗了手,又用酒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十指,他对满霜道,“把裤腿卷起来。”
满霜听话照办。
很快,一片已被血迹濡湿的绷带展露在了两人面前。
“你看,血痂开裂了很多次,伤口外的表皮组织已经与绷带有一定程度的黏连了,要是再不处理,伤口感染,皮肤、肌肉和结缔组织坏死,那我就得拿剪刀给你把腐肉剪下来了。”徐松年声音温和。
满霜抿了抿嘴,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此时,徐松年低着头,矮着身,表情专注,神色内敛,一小段洁白的脖颈裸露在棉衣外,时不时晃得满霜两眼出神。
作为一个生在锅炉厂、长在锅炉厂的工人子弟,满霜从小到大见到的都是锅炉厂里的职工。这些职工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也有长得好看的、长得难以形容的,但却唯独没有……像徐松年这样的。
满霜也说不清,这个自称来自松兰、老家也在劳城的医生到底哪里与众不同,但满霜很确定,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徐松年这么好看的人。
他个子不算特别高,身板也瘦得有些羸弱,眉眼清俊秀丽,笑起来总含着几分淡淡的疲惫。
满霜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了徐松年那正在拆卸他小腿绷带的手上,这双手很白、手腕很细,骨节分明却又十指纤长。如此一双手,放在满霜那粗糙的、肌肉虬扎的又被加热炉日日熏蒸成小麦色的小腿旁,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满霜喉结微滚,他必须承认,徐松年确实不一样,和自己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似乎藏着什么秘密,可又不曾给人留下任何可供探究的缝隙。
“以后我每隔一天,给你换一次纱布,走路的时候注意不要用左腿发力。”就在满霜神思飘荡的时候,徐松年开口了。
这让满霜的呼吸陡然一乱,他慌慌张张地回答:“我、我不需要……”
“不需要?”徐松年抬起了头,“咋不需要?你这伤虽然不深,但也不浅,万一再撕裂得深了,影响到神经,那可就麻烦了。”
“我不用你……”
嘭!嘭嘭——
满霜本想反驳,可不料话声还没响起,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叮咣作响。
“都蹲下!手举起来!”下一刻,一道怒喝顺着楼梯口传入屋中。
两人俱是一惊,满霜迅速起身,推开徐松年就往外走,然而,他才刚一踏出门,就见几个身着橄榄绿棉服的警察冲上了楼梯口。
“屋里的人都出来,快点!”这警察大声叫道。
徐松年也眼皮一跳,他皱起眉,神色渐渐变得严肃了起来。
“你,有没有参与楼下的赌博?”前屋有人慢腾腾地走了出来,那警察立刻指着他问道。
“没有没有……”那人惊慌失措地回答,“我只是来住宿的,没有在底下打过牌!”
“你呢?”
“我也没有!”
“……”
一阵嘭嘭邦邦,满霜总算是听明白了,这些警察原来是经人举报,前来此处缉拿赌博分子的。
等查到满霜和徐松年时,两人与前面的房客一样,谁也不敢多说,只顾低着头答“没有没有”。
很快,组织赌博的嫌疑人被带走,棋牌室里的牌友也被拉去了一大半,开始有民警上楼挨门挨户地登记个人信息了。
“叫啥名儿?多大年纪了?哪儿来的?”没多久,便有警察来到了满霜的屋前。
满霜低垂着眼睛,不敢抬头,倒是徐松年笑吟吟地凑上前,回答道:“徐松年,三十一,从松兰去劳城,这是我外甥,叫满霜,今年刚过十八。”
“劳城?”那警察扫了两人一眼,“去劳城……干嘛住在千水?”
徐松年依旧笑着:“有个亲戚在千水,带孩子来串个门。”
警察没再多问,转身登记下一户了。
满霜松了口气,缓缓抬起了双眼。
这时,徐松年迅速转过身,拉住他道:“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得抓紧时间去达木旗。”
满霜一诧,不知先前还在找各种理由劝说自己的人为何突然转了性,又要快马加鞭启程了。
但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警察来来往往,旅馆上下乱糟糟一片。满霜提心吊胆,一个字也不敢多问,他飞快地收拾好了东西,就这么跟在徐松年的身后,看着这人一路给那些来抓捕赌博分子的警察客气地打着招呼,一路下了楼。
通缉令似乎还没发到千水,登记了满霜姓名的警察就这么放过了两人。
片刻后,徐松年领着满霜出了旅馆和棋牌室,顺着他们昨天进来的路,往外面的大道上走。
正是这时,满霜发现,围在旅馆楼下看热闹的那群人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熟悉的面孔不是王臻,也不是出现在鹿河的任何一位,而是曾在医院陪同“蒋队长”审讯他的“警察”。
“徐松年!”满霜心头一紧,脱口就叫。
然而,还不等徐松年答话,那人就已一眼看到了满霜,他立即出声大喊起来:“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那里有个嫌疑犯,劳城锅炉厂凶杀案的嫌疑犯!”
“啥玩意儿?劳城锅炉厂凶杀案?”
“在哪儿?人在哪儿?”
这话瞬间掀起了轩然大波,原本抱着来瞧热闹的众人顿时挤作一团,有好事的开始往前涌,试图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满霜却在他刚一开口时,就惊得脑中一嗡,拔步便要跑。
徐松年却一把拽住了他:“不能慌。”
满霜一定,回头看向了徐松年。
“不能慌,只要你不慌,没人清楚谁才是凶杀案的嫌犯。”徐松年声音从容,不带丝毫慌乱。
这让满霜原本有些仓皇的心绪瞬间安定了下来,他压慢脚步,低下头,紧紧地贴在了徐松年身边,看起来和那些个离开旅馆的房客没有丝毫分别。
但是四周已经乱了起来,被警察驱离旅馆的普通民众也纷纷左顾右盼,不知方才的那道声音所指是谁。
因此,没人注意到,就在这片乱哄哄之后,王臻鬼探头似的冒了出来,他一眼锁定了刚刚藏在群众内散布流言的那人,并抬手一拍跟在身边的梁崇,低声说道:“就是他,我们从侧面围上去。”
梁崇皱眉:“围上去?难道不管……”
这话没说完,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一个大婶突然惊叫出了声,她不知怎么一下子攫住了满霜的身影,并大叫道:“哎呀嘛,你瞧那个人长得又高又壮,一看就不是啥善茬,那杀人犯说的是不是他?”
一众围观者的视线瞬间落在了满霜的身上,就连维持秩序的警察都不禁回头去看到底是什么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而徐松年则趁此机会,借着巧劲儿轻轻一撞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矮个儿男人,这矮个儿男人没有防备,脚下一个出溜滑,直接顺着台阶上那已经干结的老雪来了个仰面朝天。
有人摔倒,就有人喧嚷,现场瞬间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快走!”而徐松年撞完人,回过头便去推满霜,“昨天我来的时候看过了,前面的巷子口有一道岔路,岔路往北是个小厂房,厂房外面铺着铁轨,咱们先沿铁轨往外走。”
巷子口有一道岔路,岔路往北是个小厂房,小厂房外面铺着铁轨……满霜迅速把这一切在脑海内过了一遍。
他警觉地想起,昨晚来到旅馆的时候分明已经是晚上十点,因经济下行,金阿林山地区的小县城这半年来一到晚上路灯就停电,他们转过那个岔口的时候周遭早已是漆黑一片。而当时的徐松年颠簸一天多,正是最萎靡不振的时候,谁能想到,那时的他竟然已将旅馆的周边条件审视了一个大概。
这是什么人?他侦查环境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创伤外科的医生竟还需要此等技能?
不过,当下满霜没有时间思索其他,他迅速按照徐松年的要求,挤出人群,向前方的巷子口走去。
同一时间,方才在人群中引起恐慌的“警察”也动身了。
这人大叫道:“小心!嫌犯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