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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杀第11章 1.3千水(二)
116 段

第11章 1.3千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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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嫌犯要跑?

围在最前方的群众立刻你推我搡了起来,维持秩序的警察不由声嘶力竭地喊道:“后退!都给我往后退!”

但他的命令在人声鼎沸中显得是如此单薄,几乎瞬间便被群众们的大呼小叫所吞没。与此同时,那声称“嫌犯要跑”的“警察”一矮身,动作快得好似一道闪电,转眼之间,便混进了人潮涌动中。

另一边,徐松年已推着满霜,一路挤开了面前不明所以的群众,并飞速闪身躲进了那条狭窄绵长的小巷。

哄闹已在身后,还差一步,两人便能拐进岔口,然后顺着岔口北边的工厂铁轨离开这里了。

满霜的心已提到嗓子眼,肾上腺素在体内狂飙,他脚下不停,视线晃动,耳边尽是“呜呜”呼啸的风声。

然而,就在这时,陡然一道呼喝从身后传来。

“站住!双手举起!”这严厉的声音令满霜霎时身形一僵。

但谁料话声刚落,巷子口便忽地一阵砰砰作响,涌来的人群似乎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同时也令满霜一时难以判断方才识出了自己的“警察”到底去了哪里。

“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徐松年依旧镇定自若,他轻轻地推了推满霜的后腰,声色不动。

满霜心下一安,迅速收回视线,转身朝那岔口快步走去。

没多久,声浪渐平,两人来到了岔口外的厂房前。

这里在过去似乎是一家零件装配中心,门外仍散落着不少轮胎、前盖和挡风玻璃,以及废弃的车架大梁。

徐松年一面推着满霜钻进厂房,一面回头去看身后。

巷子的另一端不知发生了什么,仍有零零星星的叫嚷与争吵响起,但那引起了众人慌乱的“警察”却没再追来,似乎这场闹剧已经平息了。

“从这儿走就能出城了吗?”这时,满霜问道。

徐松年一点头,回答:“千水遍地都是汽车装配厂,几乎每个厂子都有铁路专用线,专用线一般连着火车站。我记得,今年年初被港资买下来的那个总厂就在千水西站附近。西站是货运中心,但总厂在被港资收购之后一直因为资产清算和人员换血的事儿开不了工,货运中心估计也跟着冷清到了现在。正巧,咱们这会儿搁城东南,那往西沿着这条铁轨走,约莫半个小时就能走到那里。到了那儿,没准能扒上一趟长连往南去的煤车,达木旗又是中转大站,凡出金阿林山地区的货运列车都得在达木旗加水,咱们去哪儿等着,指定能在今天到达木旗。”

满霜已被刚刚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搅乱了脑子,他一时不光忘了先前在旅馆里徐松年是如何磨磨蹭蹭不愿走的,也顾不上这人到底是想帮自己、还是想害自己了,当听到这些话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便相信了徐松年做出的选择。

两人就这么来到了厂房后的铁道上。

这是一条锈迹斑斑的旧轨,大雪覆盖着枕木下的碎石,其间零星有几丛枯草探头,两侧堆积着不少残破的木箱。在这里,一边是已有些荒芜的厂房,另一边则是早就落光了叶子的桦树林。

满霜呵着白气,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了徐松年的身边。

不一会儿,天上飘起小雪,空气愈发冷了。

这里四周安静极了,麻雀偶尔会掠过那片枯败的桦树林,但大多数时候,回荡在此处的只有两人脚下那“咯吱咯吱”的轻响。

不知何时,太阳出来了,但光线并不温暖,晒在身上仍让人只觉冷冽。没过半晌,满霜和徐松年的睫毛上、眉毛上便结满了细细的冰晶。

“你真是松兰医大的大夫?”突然,在这片沉寂中,满霜开口了。

徐松年被冷风呛得咳嗽了几声,他反问:“不像吗?”

满霜蓦地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静静地注视着徐松年。

徐松年看着他,神色微僵。

“昨天半夜,你是咋发现这地儿的?”满霜沉下了脸。

徐松年眼睫一垂,盖住了目光中的游移,他相当从容地回答:“三驴蹦子从岔道口拐过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

“扫了一眼?”满霜一步上前,一把钳住了徐松年的下巴,“你又在骗我。”

徐松年被他拽得狠狠一趔趄,不由紧蹙起双眉来:“我没骗你,我确实是在三驴蹦子从岔道口拐过来的时候,扫了一眼。”

“当时天已经黑了。”

“天的确黑了。”

“路上也没有灯。”

“路上没灯又咋样呢?”

满霜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路上没灯,你是咋看清岔口这边有条铁轨的?”

徐松年被满霜掐得下颌生疼,他用力地挣脱开了满霜的手,向后踉跄了几步:“路上没灯,我照样能看清。”

满霜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徐松年出奇地没有像先前一样用各种理由来搪塞满霜,他只是有些疲惫地说:“还不走吗?站在这儿,是想等着警察来抓你,还是想在零下十几度里被冻成冰雕?”

满霜不答,他缓步走近,一把挟住徐松年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记好了,你是我的人质,要是再敢骗我,小心我弄死你!”满霜咬着牙道。

徐松年抬起头,望向了那双据旁人称满是“凶相”的眼睛,他呼吸一顿,而后轻声回答:“我记着呢。”

中午时分,千水下起了小雪,两人也终于走到了位于火车西站附近的汽车装配厂。

作为货运中心的火车西站站内时不时传出几声过车时的鸣笛,因此,两人不敢再在轨道上走了。当看见远处那灰扑扑的厂区轮廓后,徐松年便领着满霜穿过桦树林,来到了装配厂的后门。

“你会撬锁?”在看着满霜从厂区外的废木箱里找来铁丝、钩子以及一把扳手后,徐松年皱起了眉。

满霜不说话,他先是弯下腰用钩子拽了拽大门上的锁扣,而后又用铁丝捅了捅锁眼,最后将铁丝拧上扳手,就这么一转、一拽,便轻车熟路地打开了装配厂库房的大门。

这是之前在锅炉厂,被武志强等人捉弄,专门在轮到他值班前锁车间时练出的本事。满霜虽然是锻压工出身,可各种类型的活计都会那么一些,他知道,用铁丝、钩子和扳手开门不会伤锁,而如此一来,武志强等人便拿他没办法了。

但这些事并不需要告诉徐松年,满霜认为,他身为人质,看着把自己绑走的“匪徒”撬锁也没什么不对。

徐松年却执意追问:“你是从哪儿学会的这本事?”

满霜推了他一把,把人带进了库房:“跟你没关系。”

徐松年又问:“你偷过锅炉厂的东西吗?”

“跟你没关系!”满霜立刻拔高了声音。

徐松年沉默了,他一言不发地跟在了满霜身后,然后看着他,在那一众堆积成山的样品车中找到了一辆外观平平的蓝色皮卡。

这样的车在县乡公路上虽然不算常见,但如今已有不少条件好的村集体会买上一辆类似的,并用它载着农户的作物进城卖菜、卖粮。

庄杰就有一台不相上下的皮卡,那是他南下倒腾服装的小姨回劳城后给家里添置的,满霜见过之后心里羡慕得不得了,嘴上却不好开口问庄杰借来开一开。

眼下,看到这相仿的车,满霜瞬间动了心。

“你……”徐松年犹豫着开了口。

“我们走,去前面的站台。”满霜没等徐松年说完,便迅速转头向仓房的另一个门走去。

汽车装配厂的站台就在这座仓房的外面,停泊口下有两条轨道。这里的轨道虽然同样生了锈,但表面却被磨得发亮,说明此地仍在间歇地承担着运输任务。

这回,徐松年并没有欺骗满霜,眼下,他们兴许还真能等来一辆去往达木旗的运煤车。

满霜不禁搓了搓手,伸头向那如今已没入荒草的轨道西面看去。

“一会儿煤车开过来的时候,咱们先在站台上等着,等到列车过站之后再跳下轨道。列车过站的时候速度不会太快,咱们先跟在后面跑,在快要提速的当口,直接从侧面的作业梯爬上去。”徐松年似乎经验很丰富,他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会儿周遭的地形,而后补充道,“北头的轨道已经有些断裂了,煤车进站的时候肯定是从南边来,这地方已经没有工作人员了,但保不齐到时候会有铁道工人上岗,所以一定得赶在提速的当口追上车,这样就算是被人发现,也无济于事了。”

满霜神情凝重,不知在担心什么。

而徐松年交待完后便万事大吉,他拢了拢身上那有些宽大的棉袄,慢腾腾地缩到了那扇半开的大门底下。

“外面太冷了。”他埋怨道。

满霜回过头,看到了徐松年那已被冻得苍红的脸颊和青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嘴唇。

两人已在大雪地里走了半个小时,今日千水稍有回温,但仍是零下的天,在户外走上半个小时,足以把人冻得浑身僵硬、胸口发疼。

满霜就看徐松年咳嗽了几声,然后捂着胃,缓缓地蹲了下来。

“我们进去等。”他立刻上前,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徐松年很听话,一个字也没说,就这么由着满霜半扶半抱着,来到了方才两人路过的那辆蓝色皮卡前。

车门没锁,轻轻一拉就开了,满霜一伸手,把徐松年塞上了副驾驶,然后自己钻进了驾驶座。

“我身上还带着昨晚买的烧饼,你要不要……”满霜看着徐松年鼻尖疼出的虚汗,不由低声问道。

徐松年没说话,身子蜷了又蜷。

满霜抿着嘴,从背在肩上的口袋里摸出了那瓶药。

“这地儿没水,你得干咽下去。”他说道。

徐松年本依旧沉默着,可等药送去嘴边时,他又摇起了头:“我这是被冻的,吃药没用。”

“被冻的?”满霜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了半晌,放下药瓶,低头脱掉了自己的外衣。

然后,徐松年便觉当头罩来一股热气——满霜把自己的衣服盖在了他的身上。

“你……”徐松年一滞,抬起了头。

满霜的手也相当冰凉,但他却别开了视线,含混不清地说:“我不冷。”

徐松年怔怔地看着他。

少年人总是习惯沉默寡言,并喜欢在不经意流露出迷茫时故作凶狠,他兢兢业业又勤勤恳恳地扮演着“绑匪”,但却始终遮掩不住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姥姥生的是啥病?”徐松年忍不住开了口。

满霜先是一愣,而后佯装冷漠地回答:“跟你没关系。”

徐松年往满霜的外衣里缩了缩,和善又友好地说:“我在松兰医大一院挂的有职,认识不少专家大夫,如果有机会,你可以把你姥姥接去省城看病,你们锅炉厂职工医院的水平……确实有限。”

满霜没吱声,却轻轻地抽了下鼻子,不知是脱了衣服后太冷,还是真的在为这话而动容。

徐松年又说:“等你以后真的来了松兰,可以住我那,我一个人,房子又空,晚上黑黢黢得怪吓人。”

“你不怕我吗?”话说到这,满霜突然打断了他。

徐松年目光一动,眼底微有笑意,他反问道:“我为啥要怕你?”

满霜偏过头:“因为我绑架了你。”

徐松年抬了抬眉梢,饶有兴趣地重复起了这句话:“因为你绑架了我。”

这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但满霜却琢磨不透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心里平白无故地生出了几簇野草,撩拨得人坐立难安。

此刻的装配厂仓房很安静,静得满霜能听见自己和徐松年的呼吸在此起彼伏。这此起彼伏一下又一下,让满霜忽然觉得四肢与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像是被冻伤了,又像是在心潮澎湃。

而就是这时,徐松年身子一歪,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满霜的喉头一阵发干。

但徐松年也只是低低地抽了两口气,并哼哼唧唧道:“疼死我算了。”

满霜咽了口唾沫,心底陡然生出了一股想把人揽进怀中的欲望。

然后,他便真的这么做了。

蓝色皮卡内的温度在上升,以至于前挡风玻璃飞快地蒙上了一层白雾,从外面看,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从里面看,也不会清楚外面如今怎么样了。

“满霜?”徐松年叫出了身边人的名字。

满霜“嗯”了一声,他问道:“还冷吗?”

当然冷,但徐松年却说:“好多了。”

满霜信以为真,他立刻收紧了小臂,并情不自禁地用那环着徐松年的手一路深入,继而握住了他抵在胸腹的腕子。

两天中,他曾无数次拽着这只腕子,强迫那人紧跟在自己的身后,而两天中,他竟从未发现,这只腕子上的皮肤是如此的细腻柔滑,就好像……

满霜见识有限,他只是蓦地想起了幼年时姥姥蒸的糯米糕,那糕点雪白,因而他永远只敢用双手捧着,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留下一个乌黑的指印。

——一如现在。

“你抓得太紧了。”徐松年不安地动了一下手肘,试图把满霜环着自己的胳膊推开,他说,“都把我掐疼了。”

满霜呼吸一滞,赶忙要抽出手来。

但谁知徐松年却往他怀里靠去,还心安理得地把头枕在了锻压工人那厚实宽阔的肩膀上。

“你……”满霜顿时浑身发僵,一动也不敢动。

他该把人推开吗?他该厉声呵斥这蹬鼻子上脸的人质吗?满霜的大脑一片混乱,他此时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开始口干舌燥了起来。

“你离我远些……”他试图说道。

然而,话还没出口,骤然一道高昂的汽笛声在仓房外响起。

呜——咣当、咣当、咣当!哧——

煤车来了,他们该走了。

已读完:第11章 1.3千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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