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归奇怪,但满霜却不能在吴云面前张口乱问,他沉着张脸,瞪着那年轻女子,命令道:“去,给我俩弄点吃的!”
吴云不敢怠慢,立即起身去厨房忙活了起来,很快,两碗热腾腾的汤面被端上了桌。
“你家就是达木旗的吗?”等吃完了饭,吴云看着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浑身紧绷了,徐松年开口问道。
“不是,”吴云笑了一下,回答,“我家在林场的,不过不是达木旗的幺零贰林场,是幺零叁林场,离这儿还远着呢。”
徐松年状似不经意地将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幺零叁林场……离达木旗确实远,那你咋就跟了肖宏飞呢?他之前不是一直搁南边发财呢吗?”
吴云笑呵呵地答:“二厂十年前闹过火灾,那之后,效益就一直不好,工人放假得也早,所以我就拉着我们厂区的几个姐妹去穗城打工了。”
“穗城?”徐松年一偏头。
“我就是在穗城认识的老肖,那会儿……那会儿他好像也是刚刚下海,和我一样,在穗城人生地不熟的。后来他又带着我去了玉山,今年年初,我跟着他回了达木旗。”吴云的表情有些羞赧,看样子,和方莉不一样,她和肖宏飞是有感情基础的。
而徐松年却没有多问肖宏飞在穗城和玉山时的事,似乎对此并不好奇,但满霜却从他哂然莞尔的神情中看出了一丝异常——
难不成,这个肖宏飞,徐松年先前也认识?
疑惑堆聚在心里,满霜却没有机会发问。这一晚,他为了盯紧不算老实的吴云和更不老实的徐松年,睁着眼睛熬了整整一宿,终于捱到了天光放亮的时候。
而始终跃跃欲试着溜号的吴云大概是察觉到这两人不似先前来讨债的那帮伙计一般凶狠,因此渐渐放松了下来,并大着胆子问道:“你们找老肖,到底是为了啥事儿?”
徐松年把肖宏飞留给吴云的车钥匙抛给了满霜,令他去前面开车,自己则“押”着吴云上了后座。
他非常友好地回答:“我们是肖宏飞的朋友,想找他问点事儿。”
“问点事儿?”吴云好奇,“啥事儿啊?你们给我讲讲,没准儿我知道呢。”
徐松年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正在发动车子的满霜,他笑着回答:“前几天,劳城锅炉厂出了个大案子,你听说了吗?”
吴云微愣:“劳城锅炉厂?你说的是……那个死了十来个人的凶杀案?”
“哪有十来个人?”徐松年失笑,“受害者一共五名,都是锅炉厂的职工,死因……似乎是被砍致重伤后,失血过多而亡。肖宏飞有没有给你讲过这事儿?”
吴云怔怔地摇了摇头:“老肖从不跟我讲自个儿在外面是干啥的,他的那些事儿,要么是我听他讲电话听来的,要么就是他喝多了嘴上不把门的时候胡诌的。”
徐松年一挑眉:“肖宏飞难道连自己为啥受伤,都没跟你说过吗?”
吴云回答:“没有,但他看起来很生气,一直在骂骂咧咧的,还说啥……说这就是卸磨杀驴,他为他大哥干了那么多脏事儿,最后却要落个被人灭口的下场……我听得含糊,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徐松年没说话。
吴云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倒抽一口凉气,震惊道:“你们该不会是警察吧?是来查劳城锅炉厂凶杀案的警察!”
“我们不是警察。”满霜生硬地回答。
吴云不肯相信:“那你们打听劳城锅炉厂凶杀案干啥?难不成……难不成那五个人都是老肖杀的?他替人家杀人,现在人家反过来又要灭他的口了?”
徐松年一笑,说:“我只是个医生,来找肖宏飞问点私事儿,你别胡思乱想,也别瞎给人定罪。”
吴云一缩脖子,不吱声了。
但话虽这么讲,满霜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向吴云的猜测偏移。
肖宏飞是12月29号回到的达木旗,而劳城锅炉厂凶杀案案发同样是在12月29号。
据方莉说,29号当天她见到肖宏飞的时候,这挎着枪、挟着钱的人身上就已经带着伤了。
所以,肖宏飞风尘仆仆一路,是在躲债,还是在躲雇他杀人的买主?锅炉厂内那五名无辜的受害者,会不会真的是他痛下杀手?
徐松年扫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满霜微有泛红的双目,不由抬了抬嘴角,他淡淡道:“如果一周多以前,就曾有讨债要钱的人来过这里寻找肖宏飞,那肖宏飞是凶手的可能性就不大。”
这话听起来是对吴云说的,但满霜却知道,徐松年是在告诫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他抿起嘴,同时也收起了自己在方才骤然变得有些凶狠的眼神。
徐松年接着道:“肖宏飞有很大概率是惹了别的事儿,所以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一直东躲西藏。达木旗是他的一个重要‘据点’,来讨债要钱的人不会轻易放过这里,但他却在12月29号回到达木旗,说明这人很有可能知道,12月29号之后,从前一直揪着他穷追不舍的那帮人要被其他事牵着鼻子走,对他兴许就能放松警惕了。”
满霜还想固执己见,心底却又不自觉地相信了徐松年的说法,尽管那是另一种无端的猜测。
一行三人就这么离开了达木旗,一路向幺零贰林场在山里的伐木区而去。
今日无雪,天却不晴,进了山之后,还隐隐起了雾。好在吴云熟门熟路,没多久便带着两人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名为“老冬沟”的屯子。
这地方虽有人烟,但占地面积却很小,且正正好坐落在两片原岭之间。屯子就在这沟底,当中是条冻得梆硬的土路,民房沿着东西两侧依次排开。当然,统共也不过三十几户人家,都是清一色的泥坯房,房前大多堆着不少圆木柴禾垛,门后的土囱也都在冒着袅袅白烟。
而老冬沟的卫生院就夹杂在这片民房的中间,远远一看,那外观比小河镇的还要简陋一些。
吴云让满霜把车停在了距离卫生院还有一段路的林子边,她裹紧了大貂,哈着白气对两人道:“我就不进去了,万一他看见了我,那我可真得遭殃了。”
徐松年没有强求,但他却要把满霜也留在这里:“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们在车上等着。”
满霜顿时不悦,他叫道:“不行,我也要去。”
徐松年看他:“你跟着我一起去,吴小姐一个人开着车跑了咋办?到时候,难道要咱俩走路回达木旗吗?”
满霜一抿嘴,不说话了。
吴云倒是举起双手,奋力地解释起来:“我不会一个人溜走的,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把车钥匙带走。”
徐松年没答,他冲满霜一点头:“车不要熄火,在这儿等我。”
说完,推门就走。
因此,满霜再气愤,也不得不安安生生地坐在原地。他盯着徐松年的那道背影看了许久,恨不能把人盯出一个窟窿来。可不论如何,眼下此情此景,为了顾全大局,满霜无计可施。
而就在这时,吴云呆头呆脑地来了一句让满霜狠狠一擞的话,她说:“咦,我咋觉得,当初在南边的时候,好像见过这个医生呢?”
“你说啥?”满霜倏地回了头。
中午时分,伐木工下班,老冬沟里的家家户户烧起了柴禾饭。
徐松年一掀卫生院的棉门帘,还没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先被这柴禾饭的香气扑了满头。
他随手拉过一个小护士,问道:“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肖宏飞’的病号?”
“没有。”那小护士头也不抬地回答。
徐松年又问:“是个受了伤的男人,四十岁左右。”
这话令那小护士短暂一愣,她站起身,探头看了看输液室最里面的那几张床:“前几天是来了这么一号人,说是从附近的山上跌下去了,伤得不轻,死活不肯去市里的大医院,就搁我们这儿耗着。昨儿下午,伤口还恶化了,高烧一直烧到半夜,今早才退……你找他呀?”
徐松年笑了笑:“我是他朋友。”
“床位号03,进去找吧。”小护士说道。
徐松年道了谢,转身推开了输液室的门。
这里人不多,外面只有一、两个老头儿正在挂水,往里走,是一道黏腻腻的蓝色帘子,帘子后面摆了几张床,当中隐隐有一股碘酒和紫药水的味道溢出。
徐松年放缓脚步,立在了这道帘子的旁边。
“我要喝水……”里面传来了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
徐松年一抬眉梢,端起旁边的一个搪瓷杯,为说话的人倒满了热水。然后,他掀开门帘,来到了床头。
这里躺着一个脸长得方方正正、两弯眉毛浓得惊人的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面色惨白、身上裹着纱布,兴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他看起来不算特别魁梧,但从裸露在外的肌肉可以看出,这人长得相当精壮。
徐松年上下审视了一眼,把水杯递到了他的嘴边。
中年男子也不睁眼,头一歪,张嘴便喝。
徐松年温声道:“慢点,小心呛着了。”
这话一出,原本压根没呛着的人猛地咳嗽了起来。只见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并在看到徐松年的这一刻,身子一抖,几乎从床上弹跃而起。
“别动。”徐松年毫不惊讶,他有条不紊地把一只手按在这人的肩上,另一只手则向他的枕下摸去。
“你……”受了伤的肖宏飞就这么浑身僵滞地定在了原地。
少顷后,他听到了“咔哒”一声,紧接着,徐松年直起身,拿走了那把被他藏在床垫里的手枪。
“54大黑星,看着还挺新,”徐松年利索地卸了手枪弹夹,然后将里面仅剩的三颗子弹一枚一枚地倒在了手上,他笑着问,“这是你从哪儿搞来的?”
肖宏飞不答,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松年。
徐松年相当和气,他往床边的木椅子上一坐,翘起腿,把玩起了这把已经失去了杀伤力的手枪。
肖宏飞咬着牙道:“为了找我,他居然连你都用上了。”
徐松年笑容温和:“我不是他派来的。”
“也对,”肖宏飞一点头,“他可舍不得用你。”
徐松年摸了摸鼻子,不置可否。
肖宏飞道:“你是来杀我的?”
徐松年对这个说法倍感惊异,他挑眉道:“我是医生,救死扶伤的,咋会杀人呢?”
“你没杀过人?”肖宏飞不屑一顾。
徐松年倒是承认了,他坦然道:“那能一样吗?”
肖宏飞伸出了手:“把枪还给我。”
徐松年腿一伸,带着椅子后退了半尺,他拿起手枪晃了晃,说:“这是公家的东西,我不能还给你。”
“那你……”
“我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徐松年打断了肖宏飞的话,他道,“嘉善的锅炉厂收购案,是不是你负责?”
“我负责?”肖宏飞啐了一口血沫子,“我负责个屁!那人已经不信任我了,我整岔了一件事儿,他就恨不得给我撂倒,咋可能让我负责锅炉厂的收购?”
徐松年眉心微蹙:“你整岔了啥事儿?他又为啥不信任你?之前蒋培想和你争达木旗的生意,最后不还是落到你的手里了吗?”
肖宏飞冷笑:“为啥不信任我,跟你没关系,反正那瘪犊子玩意儿永远不可能不信任你就是了。”
徐松年嘴角一抬,对这样的说法不作回应,他稍稍往前探了探身,故作疑惑道:“该不会……是他觉得自己在玉山的生意之所以落到警察手里,是因为被你整的吧?”
肖宏飞大怒:“更是放屁!他自己拉屎擦不干净,留下了那么多尾巴,还好意思觍着脸怨别人?我从前对他可是半点歪心都没有!”
“那就奇怪了,”徐松年重新靠回椅背上,他思索起来,“既然不是你,你手上的钱是哪来的?”
“钱?”肖宏飞瞬间警惕了起来,“啥钱?”
“你带在身上的钱啊。”徐松年一脸天真。
肖宏飞涨红了一张脸:“那是我应得的!钱我已经藏严实了,想从我手指头缝里往外抠,你门儿都没有!”
徐松年嗤笑:“看来,他想把你赶尽杀绝,也不是没道理。”
肖宏飞恨声恨气道:“道理?他有个屁的道理!他就是害怕,害怕我把他干过的事儿都抖搂出去。毕竟现在‘严打’的风声又起来了,他托人打听到,省里边派来了一个扫黑小组,这会儿就搁劳城待着呢。”
“扫黑小组?”徐松年看起来很惊讶,“不是调查凶杀案的专案组吗?”
“凶杀案?啥凶杀案?”肖宏飞皱起眉,一脸不解。
徐松年好心解释道:“12月29号,劳城锅炉厂出了个吓死人的大案子,一口气死了五个工人,还都是要和他谈判的工人代表。现在市面上怀疑他的不在少数,警察也觉得这事儿跟他有关系呢。我听人说,你就是29号回的达木旗,还当你听说了这事儿,知道他因为这个分身乏术,所以才敢冒死往这边来呢。”
肖宏飞哼笑一声,说道:“原来是因为这事儿,我还当他手底下跟着我的那几个突然消失了是因为啥呢,原来是自个儿被列为怀疑对象了,不敢再为非作歹了。”
如此,也算是和徐松年之前的种种猜想对上了,这肖宏飞果真跟锅炉厂凶杀案没有关系。
可是,没有关系,就证明他是个无辜的人了吗?
徐松年并不这么认为。
看着那坐在病床上的伤号,徐松年笑了笑:“上个月我生了场病,你和他之前发生了啥,我全都不知道,李长峰那锯嘴葫芦也不肯说。现在你俩闹成这副样子,我实在是不愿见到。所以,到底发生了啥?你跟我讲讲,我回去劝劝他。”
这说辞令肖宏飞的态度微有松动,他似乎很信服徐松年的本事,但又不想拉下脸来求人,因而依旧凉凉地说:“他想谁死,那谁就必须死,你少操心我的事儿了,该滚哪儿去滚哪儿去。”
徐松年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二个都是这副脾气,到头来惹出大祸了,就会让警察盯上。”
“反正我不怕警察!”肖宏飞叫道。
“你不怕警察我怕,”徐松年一脸正色,“不管是扫黑小组,还是那查凶杀案的专案组,可都是从省里来的,你清楚这是啥性质不?”
“我……”
“万一这回又折了,我们就不是简简单单地换个地儿继续做生意,而是真的万劫不复了。”徐松年劝道。
肖宏飞终于被他说动了,就见这人沉默了半晌,然后重重地拍了一把床板:“说就说,你要是有那劝他放手的本事,我还真服气。”
“好啊,”徐松年欣喜道,“那你赶快……”
哗!帘子骤然一动,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警察来了。”满霜嘶哑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