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松年霍然起身:“警察咋会来这儿?”
满霜死死地瞪着他:“我还想问你呢!”
徐松年的面色瞬间严肃了起来,当即就欲回头去找肖宏飞。
谁料此人反应极快,在满霜刚一说出“警察”二字时就已飞身跳起。只见这受了伤的病号一把搡开徐松年,蹦下床就要越窗逃跑。
而徐松年的反应更快,在肖宏飞双脚刚刚落地的瞬间,便一步跨上前,狠狠踹向了那滑轮床,挡住了肖宏飞的去路。
与此同时,卫生院的大门外响起了阵阵喧嚷。横在门口的长桌“咕咚”一声翻倒在地,紧接着,数个靠在墙角的输液架也连带着一起七零八落成了一团。
方才和徐松年说过话的小护士匆匆地赶了出来,并大叫道:“你们这是要干啥?”
满霜立刻回头,正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输液室的那头。
是“蒋队长”,追来的“警察”是“蒋队长”。
“操!”被不幸拦住的肖宏飞大骂一声,一把揪住了徐松年,他怒叫道,“你给老子下套!姓徐的,你给老子下套!”
徐松年被拽得狠狠一趔,差点跟着肖宏飞一起跌出窗外。但就在这时,满霜从后面一把抓住了他,并抄起那把在慌乱中不慎落地的手枪,将枪口对准了“蒋队长”。
刚刚抬腿迈进输液室的“警察”脚下一刹,停在了原地。
说时迟,那时快,徐松年还未来得及告诉满霜,手枪里的子弹已被自己卸下,满霜就率先一步扣动了扳机。
咔哒——
是空膛。
“蒋队长”瞬间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快走!”满霜气得大叫。
徐松年不得不松开肖宏飞,任由这人向窗外逃去。
原本宁静的卫生院就此炸开了锅,脚步声、呼喊声、碰撞声混作一团,满霜和徐松年趁此机会,要穿过输液室往后门跑,那“蒋队长”来不及追击,首先一眼锁定了将自己袒露在众人之前的满霜。
然而,徐松年却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还没等“蒋队长”抬起手枪瞄准满霜,就已先发制人,一把拍上了输液室另一侧的大门。
随着这声“咣当”落下,一颗子弹“嘭”的一下钉在了那扇已经生锈了的铁皮上。满霜因此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片花白,身子也跟着一歪,差点从那台阶上跌下去。
徐松年一把支住了他,这人看起来瘦弱,但劲儿却不小,居然就这么拽着满霜,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了这座堆满了废弃医疗器械的院子,而后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冬沟外的白桦林跑去。
“车还停在原处吗?”徐松年的声音伴着风,钻进了满霜的耳朵。
满霜被脚下白皑皑的雪绊了一跤,差点一头磕在那两树之间的枝杈上,他紧喘了几口气,回答:“还在原处!”
“原处没有!”徐松年拉过满霜,指着远处地上的车辙印叫道。
满霜扶着膝盖,一脸茫然:“原处没有……”
“吴,云。”徐松年面色一沉,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来。
但是当下,两人没有任何时间声讨那出尔反尔的女人,“警察”还在屁股后面追着,肖宏飞又失去了踪迹,倘若再不抓紧时间离开老冬沟,他们一转眼便会成为别人的“瓮中之鳖”。
满霜一眼找到了一辆停靠在远处合作社墙根下的“小四轮”,那玩意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挪过窝了,顶篷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瞧着并不好开。
不过满霜相当熟练,他长腿一伸,迈进了这“小四轮”的驾驶座,又从座底下翻出了几根铁丝,就这么鼓鼓捣捣半分钟,竟捅开了“小四轮”的钥匙眼。
“有人偷车!”然而,还没等他们驾着这“小四轮”离开,屯子里突然平地起惊雷一般地传来了几声高呼。
徐松年转过身,就见一个穿着大灰棉袄的老头儿手上拎着根铲棍,身后跟了十来个头戴狗皮帽的年轻人,他们边向这里跑,边大吼大叫:“抓住偷车贼!抓住偷车贼!”
这一下高过一下的呼喊令满霜瞬间慌了神,他手下微抖,火还没点着,就先将铁丝掉在了雪地里。
徐松年心下发紧,一时也顾不了太多了,他直接挤开满霜,自己上手打火,三秒不到,“小四轮”便发出了“嗡嗡”的轰鸣声。
“发动!”徐松年丢开铁丝,拽过被满霜塞在裤腰带里的“54大黑星”,装上子弹,当空就是一枪。
砰!噗嗤嗤——
林木落叶应声落下,一群山鸟惊惶四散,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了一股浓烈的硝烟味,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落叶腐败的气息被灰烬卷得四处乱撞。
而循声追来的“蒋队长”等人则一下子与那些捉拿“偷车贼”的村民们碰在了一起,双方一照面,先是短暂一愣,随后,那帮叫嚷着抓贼的村民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扑了上去。
赶在这个当口,满霜发动了“小四轮”,带着徐松年连滚带爬地从这条狭长的山沟往长坡上走。
肖宏飞不知流窜去了哪里,雪地上没有他的脚印。吴云也不知逃去了什么地方,她的红色小轿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很快,刚刚还“身陷囹圄”的满霜和徐松年也从层层包围中离开了,他们钻进了“小四轮”溅起的雪雾中,在一片“轰轰噔噔”的闷响里,一路奔向了老冬沟上的白桦树林。
“车呢?人呢?”
“快追!”
“小心脚下……”
身后的喧哗越来越远了,没多久,当“小四轮”彻底翻过这座长满了白桦树的山岭后,声音终于隐没不见了。
而此时,两人挤在一起的喘息声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起来。
“该往哪边走?”待等心绪稍平,满霜开口问道。
徐松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仍飘着袅袅白烟的老冬沟,神色微有凝重:“不能走大路,更不能沿着原路返回。那些来追赶咱们的人现在肯定正守在大路上,要是往回走,保不齐得撞上他们的正脸。”
“那咋办?”满霜皱起了眉。
他本想说,自己并没有在金阿林山的大山野里打过转儿,一旦迷了路,他是绝对走不出这片原始森林的。可想了想,满霜又止住了话,没有往多了说。
但谁料徐松年却答:“往前开,我知道该咋出去。现在是正午当头,虽然阳光很弱,但是可以通过光线的折射看出来,咱们现在的位置在老冬沟东北方向,方位角约莫洞三五。来的时候,你驶出县乡公路之后向西拐的第一个下道岔口就在距离老冬沟东北方向洞三五的地方,从这里一路插过去,能直接上县乡公路。”
满霜听得云里雾里,更不知这“洞三五”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没有时间追问,赶紧离开此地才是要紧事。
于是,他再一次发动了“小四轮”,并朝着徐松年指向的方位,用力地掰下了转向杆。
这里是金阿林山的边缘,倘若继续往南走,没多久,便能离开莽莽无际的原山大野,驶向更加辽阔的乌那江平原。
满霜从未去过那么遥远的地方,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金阿林的边缘,也是第一次在高高的冈峦上望见这连绵群山的尽头。
遥远的南方,有一列喷着黑烟的火车正在“吭哧吭哧”地爬坡,没多久,车尾隐没在了山峦之间,徒留半空尚未消散的烟尘依旧散发着一股柴油的味道。
当满霜驾着这辆“小四轮”来到铁轨边的时候,柴油的味道也渐渐微不可查了,他呼出一口寒气,跳下车,用袖子擦了擦那面覆了雪的木质路牌。
“前面就是宽河镇了。”等回到车上,满霜搓着手说道。
徐松年眉心微蹙,似乎在计算宽河镇距离达木旗有多远,他摇着头答:“那地方离县乡公路太近了,我们如果贸然停下,要不了多久,刚刚追来的那伙人就能找上你。”
满霜面色微沉。
徐松年继续道:“但是这破蹦子已经快没油了,怕是开不了多久了……我记得越过宽河镇再走十公里是大马镇,咱们不如先去大马镇。”
“那就先去大马镇,把车丢在外头,咱们走着进去,等找到落脚的地方了再说。”满霜不多话,往下就是一跳,他冷着脸对徐松年道,“把枪给我。”
徐松年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慢吞吞地下了车,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到有些晃荡的棉袄,回答:“我不能把枪给你。”
满霜的表情瞬间变了,他一步上前,拗过徐松年的肩膀,便把他狠狠地按在了“小四轮”那冰冷的铁罩子上。
徐松年吃痛地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挣扎。
“别逼我动粗。”满霜哑着嗓子说道。
徐松年闭了闭双眼,回答:“枪不能全放在你手里,你如果真的想要,我可以把剩下的子弹给你。”
“不行!”满霜手上又是一发狠,拧得徐松年皱起了眉。
但他依旧语气平静地说:“你还小,跟人对上了容易没轻没重,要是真出啥事儿了,你也反应不过来。”
这是事实,方才两人在老冬沟卫生院里对上“蒋队长”的情形就已证明了满霜容易热血上头,容易做事不论后果。
可少年人并不愿意承认,他始终紧紧地压着徐松年,似乎是想迫使他松口。
“小满,”徐松年有些无奈,“我不把枪给你,不代表我会把枪口指向你,你先放手,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该咋办。”
满霜却一动不动,他一字一顿道:“我不相信你。”
“小满……”
“闭嘴!”满霜骤然拔高了声音,他一把将徐松年拽转了过来,脸对着脸道,“你一直在骗我,你一直在骗我!”
这突如其来的怒火令徐松年看起来有些难以招架,他放低了声音,近乎恳求地说道:“满霜,我没有骗你,你相信我,好不好?”
满霜却一伸手,毫不留情地掐住了徐松年的脖子,他咬牙切齿道:“我是相信你,那你告诉我,警察咋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警察?”徐松年深深地皱起了眉。
“到底是为啥?”满霜怒吼起来。
徐松年被他掐得嗓子眼发痒,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费力地回答:“那些人不是警察,你认错了,满霜,你认错……唔!”
这话没说完,满霜已陡然收紧了五指,他两眼泛着红,一双眸子里还含着泪,看上去是既愤怒又委屈。
“你是他们派来的卧底,”满霜大叫道,“你认识李长峰,是李长峰的朋友。那个姓蒋的队长也认识李长峰,之前在厂子里、在医院里,就是他和李长峰商量着要栽赃诬陷我当杀人凶手的!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你们都是一伙儿的,不然……不然你为啥有胆子换下护士来当人质?”
徐松年已有些说不出话了,他现在呼吸发紧,喉头发甜,就连眼前都开始阵阵发黑了。
可满霜依旧不肯松手,他满脸是泪,口中喃喃自语起来:“肖宏飞,你还认识肖宏飞,你是专门把那些人引来,让他们来找我和肖宏飞的……那串电话号码,你给吴云的那串电话号码就是蒋队长的……你和他们是一伙人、是一伙人!”
“满霜!”终于,徐松年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
满霜……
这两个字犹如一盆当头泼下的冷水,让悲愤交加的人登时一愣。他理智缓缓回笼,这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事,当即有些愕然,又有些无措,于是赶紧把手一松。而早已脱了力的徐松年则瞬间顺着那“小四轮”的铁罩子滑坐在了地上,他捂着自己的喉咙和胸口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在雪地上。
这时,满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铁钳子一般的手都做了什么。他后退一步,六神无主地看着徐松年。
不知过了多久,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才算渐渐平复,徐松年坐在雪地里缓了半晌,方才能扶着“小四轮”,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满霜,”徐松年用手背抿了一把咳出嘴边的血丝,声音低哑又虚弱,他看着面前直愣愣的年轻人,苦笑了一下,说道,“你瞧瞧你现在的模样,我咋能把枪交给你呢?”
满霜低着头,咬着牙,不说话。
徐松年无声一叹,上前替他拉了拉在刚刚挣扎中不慎扯开的衣服前襟——扣子崩掉了几个,胳膊底下还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动作实在有些亲昵,让满霜不禁后退了一步。
徐松年却并不在意,他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人,认真地说:“我没有骗过你,也不会害你,更不是李长峰、肖宏飞和蒋培等人的同党。”
“蒋培?”满霜轻轻一晃,抬起了一双迷茫的眼睛。
“就是你说的那位……蒋队长。”徐松年回答完,稍稍一顿,而后,他非常缓慢地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皮夹子,举到了满霜的面前,“这是肖宏飞逃跑前,我从他身上摸走的,里面没有钱,但是装了一些别的东西。”
说着话,徐松年从中抽出了一张名片,交到了满霜的手上。
这名片外观华丽,一瞧便知是个早早富起来的暴发户所制,四四方方的卡片上还镶着金丝边,至于正面的中间则只印了两个字:嘉善。
“王嘉山,”徐松年语气平静地说,“李长峰、肖宏飞还有蒋培的老板,就是劳城第一大土皇帝,嘉善集团的董事长,王嘉山。”
“王嘉山……”满霜声音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徐松年的目光微有闪烁,他轻声接道:“王嘉山,也是和我一起在劳城福利院里长大的……发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