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底下铺了一层红丝绒地毯,电话线拉过时,丝绒地毯立刻被分出了一条窄窄的细纹。这细纹绵长延伸,一路停在了徐松年的脚下。
满霜回到台球桌时,目光瞬间被这道细纹吸引住了,他偏头看向了吧台上的电话,额角随之轻轻一跳。
“真不来试试?”这时,徐松年的声音响起了。
满霜呼吸一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徐松年笑得满面春风,他伸手拉了一把满霜,和声说:“不难学的,你只要别把台子打穿、别把吊灯打下来就行。”
满霜僵硬地站着:“我学不会。”
徐松年一挑眉:“你还没学呢,咋就知道学不会?”
话音未落,他已把满霜往前一揽,然后拽着满霜垂在身侧的手,一起握住了台球杆。
“先把掌心按在台面上,五指自然分开。”徐松年拍了拍满霜的大手。
满霜不再抗拒了,他一清嗓子,按照徐松年所说,弯下腰,一手握着球杆,一手按在了台尼上。
紧接着,徐松年便凑到近前,从身后环住了满霜。
满霜瞬间一僵。
“别紧张,双肩放松,腰往下沉,当然,也别撅屁股。”徐松年说道。
满霜咽了口唾沫,没敢回头去看这近在咫尺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低重心,随后在徐松年的指点下,将一手拇指贴紧了食指,并中规中矩地架起了台球杆。
“咱们就打最简单的,”徐松年点了点杆子正头的母球,向满霜解释道,“你看,手架放稳,对准中心点,大臂发力……”
嘭!啪——咔哒!
白球瞬间弹射而出,随着一下清脆的落袋声响起,一颗红球被精准命中了。
徐松年一笑:“是不是很简单?”
满霜没说话,他直起身,心跳有些发紧。
刚刚徐松年离得实在是太近了,以至于这人身上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笼了过来让满霜仿佛被人下药了一般,开始脑袋发昏,呼吸急促。
当然,他理智上把这归结为台球厅里的光线过于昏暗,可实际上,他又很清楚,自己所有一切的局促都是因为徐松年那过于亲昵的动作。
这人的个子不算高,自然不是个手长腿长的人,因此双臂环着满霜握杆的时候总有些艰难。这人的手又很凉,触碰到满霜那温热的指尖时,总会把他冰得心头一跳。
于是,在某处不知名的角落里,少年人浑身的血液都开始了轰鸣,他攥着球杆,扣着台球桌的边缘,周围的声音都好似全部退去了,眼前所剩下的、所能看见的,只有站在对面重新码球的徐松年。
这是怎么回事?
很可惜,时间没有给予满霜想清楚的余地,就在徐松年准备指导他再打一杆的时候,台球厅的大门“嘭”的一下开了,紧接着,十来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簇拥着一位身材浑圆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男子一眼看到徐松年,立马张开双臂大叫道:“Dr.徐!”
徐松年一愣,脸上短暂闪过了一丝厌恶,但这丝厌恶转瞬即逝,他旋即便又露出了笑脸:“何老板。”
何志强,达木旗郊县城镇一带的地头蛇,一个满脸横肉、发顶稀疏的中年人,他腰上别着一台BB机,脖子上挂了两条又粗又大的金链子,皮袄子脱了之后,里面是一身花花绿绿的丝绸衬衫——扣子都快要被崩开了。
就是这么一个人,走上前竟要和徐松年来个贴面礼,看得满霜头皮直跳。
但好在徐松年灵巧地躲过了,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何老板今儿来得有点晚了。”
何志强看着徐松年,舔了舔嘴唇,声音油腻腻的:“其实我晚上有个局儿,主要是想着徐医生你还在这儿等我,所以才特地把局儿推了。”
徐松年撑着台球桌,淡淡一笑:“何老板是大忙人,既然今晚有事儿,那咱就改天?”
“哎!”何志强抬手猛地拍了一把徐松年的后腰,调笑道,“这咋能改天呢?”
说完,他冲那光头服务生一挥手:“给咱上瓶洋的!”
天已经完全黑了,台球厅四周的窗帘被人拉了个严严实实,满霜开始从方才的头脑发昏转变为有些恶心——主要是恶心这何志强的做派。
此人自称是在南边发过财,时不时爱拽两句英文,唬得那些追随他的小弟都信以为真。此人还爱给手下灌酒,说不喝的话就会立马挂脸。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非常不老实,两只爪子专爱在徐松年的身上摩挲。
满霜心里气恼,几次想要上手去拦,却偏偏都被徐松年自己给挡住了,他窝火难受,想发脾气,可又不能把两人的安危置之度外。
就这么熬了半宿,十点半时,他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去了洗手间。
折腾一晚上,洗手间的水池里又堆满了醉酒客人的呕吐物,满霜待不住,转头就要走,谁知恰好撞上了抽空出来透气的徐松年。
“你咋在这儿呢?”徐松年也被台球厅里的味道熏得有些难受,他按了按额头,含糊不清地问道,“现在几点了?”
满霜不答,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昨晚上,就是这样陪玩哄人的吗?”
徐松年微怔,不知满霜在说什么。
满霜见此,更加生气,他一把扯过徐松年,拽着人就要离开这里。
徐松年慌忙挣扎:“现在还不能走,他钱还没结呢……”
“钱?”满霜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冷冷地说,“他的臭钱,你也好意思挣?徐松年,你不是医生吗?医生也会干坐台的活计吗?”
这话令徐松年缓缓皱起了眉:“坐台?”
满霜明白自己失言,不说话了。
正这时,何志强手下的“马仔”走了出来,这人吹了个口哨,调笑道:“徐医生,你和你朋友咋不进来呢?老板都想你了。”
他边说,还边做了个掏裆的动作。
“这是啥意思?”满霜一字一顿道。
那人不答,嬉笑两声,转身走了。
满霜当即就要追上前和他动手,徐松年却把人拦住了:“别冲动,你要是不想搁这儿待了,就先回去。”
“我回去?”满霜胸口憋闷,他盯着徐松年,咬牙切齿道,“你才是该回去的那个!”
徐松年不懂这小子又在犯什么神经,而眼下他也只能好言劝慰:“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何老板,但是何老板手里确实有钱,等我把他的钱骗到手了,咱们明早就去海州,好不好?”
满霜不听他的哄骗,二话没说,直接把人一钳,抓着就要走。
徐松年拗不过,只得任由他闷着头往外去,但嘴上仍不甘心道:“小满,其实只要再等半个小时,我和何老板都说好了,再等半个小时,我就得回了,到时候他肯定会把钱……唔!”
路走了一半,才将将下到一楼,满霜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以至于被他拉扯在身后的徐松年一头撞上了他那硬邦邦的肩膀。
“小满……”徐松年捂着鼻子叫道。
满霜面容晦暗,他抬手指了指仍在轰轰放着音乐的楼上,声音发狠:“我问你,那个姓何的……是不是那个?”
徐松年微诧:“哪个?”
“就是……”满霜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他咬了半天牙,最后还是这几个字,“就是那个!”
徐松年看起来依旧非常茫然。
满霜不得不往明了说,他气急败坏地吐出了一个词:“同性恋!”
虽说相较于南方沿海,东北的社会更为封闭,但满霜身为一个年轻人,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之前,他就曾在武志强的某盘电影录像带里,看过有关国外的一些故事。
这故事原本相当正常,不过是一帮西方面孔的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打闹,可奇怪的是,随着剧情进一步发展,一切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尤其,在满霜看到其中一个男人脱了另一个男人衣服之后。
“有意思吗?”当时,武志强饶有兴趣地问道。
直到现在,满霜都记得自己在骇然失色下,是怎么结结巴巴地回答的,他说:“这是大毒草,不、不能看!”
“毒草?”武志强大笑了起来,跟着他们俩一起围观这部电影录像带的工友也大笑了起来。
当中有人讥讽道:“哑巴,你讲话咋跟我奶奶一个样儿呢?”
满霜不理他,当即就要走,但不承想武志强却拉着他问道:“哑巴,你清不清楚那俩男的在干啥?”
满霜耳根子通红,他甩开武志强就叫:“同性恋是犯法的!我……我最恶心同性恋了!”
也对,早几年刚开放的时候,市面上就流传过不少抓捕同性恋的风声,虽然满霜从没见过,劳城这小地方也从没有人自称自己是过,但“严打”之中,那些聚众淫乱、犯下流氓罪的犯人还真有不少都是同性恋。
满霜如今也才十八岁,三观还在混沌之中,哪懂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同性恋被抓了,那同性恋就是恶心人的。
正如眼下,徐松年居然肯和那一看就像个同性恋的何志强搅在一处,那徐松年还算是个好人吗?
满霜全然忘了前夜的梦,也全然忘了早先徐松年将鼻息喷在他脸上时,自己心跳加速的模样,他把讨厌何志强对徐松年动手动脚归咎成了讨厌同性恋。
而这,也让徐松年蓦地一愕。
“同性恋咋了?”他怔然道。
满霜面色铁青:“同性恋让人恶心。”
徐松年眉心微蹙:“你见过很多同性恋吗?”
“我……”满霜一下子语塞了,他不仅没有见过很多同性恋,他甚至没有在身边见过真正的同性恋。
但同性恋不就那么一回事吗?男人喜欢男人,女人喜欢女人,有时候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也不像女人。
满霜朴素又唯心的善恶观将所有的同性恋一杆子打死,并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贴上了“恶心”的标签。
徐松年却神色淡淡的:“何志强确实是个同性恋,他看上我了,想让我留下来跟他。”
满霜一震,差点又要说出那两个字了。
但徐松年随即又道:“不过我愿意陪他玩两天,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这人从前是跟王嘉山混的,我想从他嘴里问点有用的出来。”
“王嘉山?”满霜一凝。
徐松年不说话了,他拢了拢身上晃晃荡荡的棉袄,抬腿往那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去。
满霜急忙追上他的脚步,连声问道:“何志强是王嘉山的人?”
“几年前是,”徐松年呼了一口寒气,回答,“在玉山的时候,我见过何志强,不过,他已经不记得我了。”
满霜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霓虹闪烁的三楼台球厅,一时庆幸自己没有当着那群人的面发作,他惴惴不安道:“何志强不会给王嘉山通风报信吧?”
徐松年没答。
满霜的心里顿时没了底,他不由加快脚步,说道:“我们今晚就走。”
今晚就走,可是,三更半夜的,该怎么走呢?
直到回了旅馆,满霜也没有想出办法来。
而徐松年看起来已疲惫至极,他环抱着双臂坐在床尾,眼睛低垂着,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额角还挂满了虚汗。
满霜已利索地收拾好了东西,他数了数那一百五十七块钱,又看了看墙上“咔哒咔哒”转动着秒针的时钟,将钱揣进了自己的内兜里。
“我们去城外的公路上搭车。”说着话,他就要拽徐松年起身。
徐松年抬起头,看向了那支即将指向十二点的时针。
“还是再等一等吧,”徐松年的声音有些发虚,他劝道,“再等一等,等到天亮了,我们再……”
嘭!滋啦——
突然,楼下一道尖锐的刹车声打断了徐松年的话。
满霜脑中长弦霎时一紧,当即快步上前,从窗口往下看去。
只见这间旅馆前的水泥地上已停了三辆黑色轿车,这三辆轿车车门齐开,数十道人影同时涌出,直冲旅馆大门而去。
“我们走!”满霜来不及思索,他背上行李,抓起徐松年便夺门而出。
但谁知就在这时,徐松年挣脱开了他的钳制。
只见这人一点也不慌张,似乎今夜的来客全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当满霜刚刚踏出房门时,他忽地拔出了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而后一扬臂,那手枪丢向了窗户。
啪嚓!嘭——
玻璃碎裂,手枪落地,一楼的来客立马抬头看去,当中有人大叫:“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二户——”
具体地址瞬间传遍,率先奔上楼的几人旋即一眼锁定了刚刚来到走廊的满霜和徐松年,他一把拽出手枪,放声大叫道:“他们在这儿!”
而没有机会阻止徐松年的满霜就这么被堵在了原地,他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认了出来,那一马当先上来围捕他的正是之前跟在“蒋队长”身边的某一位。
这让看清了形势的满霜顿时怒不可遏起来,他一把拽过自己身后的人质问道:“是你通风报信的!”
徐松年一句话也不说。
满霜只觉心如刀割,他一面怨恨自己居然在短暂的相处之中轻信了这人,一面又懊恼自己没能识破这人的真实面目。
可是当下,根本没有时间怨恨与懊恼,满霜已腹背受敌,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了。
正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旅馆楼下再一次响起了尖锐的刹车声,满霜侧目看去,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王臻!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满霜的心里只有“果不其然”四字,他不再犹豫了,当即转身拽上徐松年,一脚踹开了对面的房门——他准备从另一侧跳窗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