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人坐上往海珠尔格去的城乡公交时,已经是傍晚四点半了。太阳即将落山,灰扑扑的雪雾再次漫向郊野,隐露一弯白的月牙就此被遮了个严严实实。
踏着这映在雪地上的惨淡月光,徐松年和满霜紧赶慢赶着钻进了海珠尔格火车站排队买票。
但眼下已临近春运,别说去松兰这种大站了,就连木板票放得更多的小站,也没有了余票。
两人垂头丧气,在海珠尔格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转了三圈,最后,又不甘心地回到了售票窗口前。
满霜瞪着告示板上的时刻表,怏怏不快:“再过半个小时,就有一趟到松兰-双河的车会途径这里了。”
徐松年没答话,他正心不在焉地盯着检票口看,那里已经排上了一列比地里庄稼垄还密的长队。
年底就是如此,在外打工的都眼巴巴地盼望着春节之前能到家,火车站里到处挤满了买到票的和没买到票的人。脚下、座椅上,所见之地全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包裹,有人为了省钱,甚至不惜就地睡上三、四天,只为了等一趟载他回家的车。而拥挤的地方,气味也相当难闻,尤其在冬天,一股不洗澡的油臭始终充斥着整个大厅。
满霜担心徐松年犯恶心,于是便想伸手拉他去外面透透气,但谁料自己的手还没伸出去,徐松年的手就先伸了过来。
“我们逃票上车。”只见他把满霜往自己身边一拽,踮起脚凑近了说道。
满霜一愣:“逃票?咋逃?”
徐松年看起来经验相当丰富,他抬腿跨过了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着满霜绕到了检票口那列长队的最里侧。
“你看,”他说,“那三个挤在铁栏杆旁边的就是打算逃票的人,一会儿他们咋整,咱们也跟着咋整。”
满霜咽了口唾沫,心中紧张起来:“我没逃过票。”
他何止没逃过票?他甚至都没坐过火车。
徐松年却非常从容,他拍了一把满霜的后腰,放低了声音道:“你这大个子得弓着点背,不然一会儿混进人流了容易被看到。”
“被看到……”满霜哈下腰,胸口“嗵嗵”直跳,他忍不住追问起来,“检票口外边有人守着呢,咋能混得进去?”
徐松年没答,他正盯着候车大厅最上头的那座大钟看。
现下是晚上七点半,还有二十三分钟,就会有一趟从扎木儿开往松兰-双河的普快列车进站。刚刚广播已经喊过了,这趟车由于晚点,时刻表已经往后延迟了一至两个小时。
而面前的这列长队,足足排了将近三个钟头,扛着行李的旅客们疲惫不堪,站在检票口查票的工作人员也疲惫不堪,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只有墙上的大钟自顾自地走着,分针每跳一格,临近发车的时间就又近了一些。
当!呜——
不知过了多久,撞钟的声音和列车进站的汽笛一起奏响,广播中立刻传来了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都别挤!都别挤!”查票的是个刚上班的年轻姑娘,正自顾不暇地张着双手试图拦下这些往前涌动的旅客,她昂着头大喊道,“把车票出示一下!把车票出示一下!”
而就在这时,藏在人群之中的徐松年突然放开了嗓子叫了一声:“有扒手!大家小心扒手!”
“扒手?”
“扒手在哪儿?”
“我的钱包呢?我的钱包好像真丢了!”
霎时间,长队乱作一团,刚刚那三个趴在检票栏杆上的“逃票犯”立马推搡着身边的人向车站里面挤,他们边挤还边高声喊着:“快!快!要误车了,快往前走啊!”
没多久,那查票的年轻姑娘就挡不住了,旅客们开始一窝蜂地往里涌。
趁着这个机会,满霜弯下了腰,跟在徐松年的后面,顺着如潮水般的人群穿过了检票口。
一股寒风瞬间吹来,驱散了囤积在候车大厅中的浊气。
“上车!”等来到站台,徐松年飞快地张望了一眼各个车门,他拉紧满霜,找准了其间一个没有乘警守着的,一侧身,便逆着下车的人流钻进了摩肩接踵的车厢之中。
车厢里的味道比候车大厅里的更难闻,此处不光混杂着旅客们的头油味和脚臭味,还掺着烟味和各种食物的气味。
满霜刚一钻进车厢,就被熏得差点淌下眼泪,他拉了一把徐松年,徐松年却面色如常地挤开了堆聚在门边的人群,来到了车厢当中。
哗啦!有人突然打开了窗户,一个八岁多的小孩被塞了进来,但没多久,外面便响起了列车员的喊声:“干啥的?补票!给我下来补票!”
八岁小孩和他那已在车上找准了“据点”的母亲充耳不闻,一个一闪身,躲去了另一车厢,一个一溜烟,拱进了座椅底下。
“我的鞋呢?”这时,一个大爷慌慌张张地叫了起来。
“刚那小孩给你穿走了!”旁边有人好心提醒道。
“我操他的小兔崽子!”大爷破口大骂,当即一个跃起,试图从层层叠叠的旅客中找出“罪魁祸首”。
满霜被这副景象惊呆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徐松年拉了拉他的袖口,这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一起逃票的其他人往另一节车厢走,以免被身后追来的乘警捉住。
两人就这样在缝隙中挤来挤去,像条泥鳅似的,不顾身旁时不时传来的叫骂,也不顾身前挡了多少人,最后,终于等到了发车。
一股黑烟喷薄而出,紧贴着枕木的车轮紧跟着“咔哒”一响,轨道上的庞然巨物开始喘息着爬行起来。
徐松年回过头,看到了收队的乘警,他赶紧拉过满霜,趁着其他旅客还没安定下来时,在逼仄的车厢连接处找到了一块空地。
“明早五点到双河。”旁边有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冲自己的丈夫说道。
满霜重复了一遍:“明早五点到双河。”
徐松年没出声,他偏过头,向外面那往后飞掠的重重楼厦看去。
没多久,火车驶出了海珠尔格,并不明亮的万家灯火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中的金阿林山下。
往前,就是乌那江平原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客运火车。”在大伙儿都安生下来后,满霜小声说。
“第一次?”徐松年看向了他。
满霜蜷起自己的膝盖,给推着小车卖花生瓜子矿泉水的售货员让出了路,他往徐松年身边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之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劳城旁边的林场,再远……再远没有了。”
徐松年抬了抬嘴角,他没答话,但却把自己的重量全部放在了满霜身上。
满霜问道:“等到了松兰,你清楚该咋找何述吗?”
徐松年深吸了一口气,歪在满霜的肩上闭起了眼睛,他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到时候就知道了……
满霜不再说话了,他低下头,静静地望向了阖着眼睛的徐松年。
这人的面容很苍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眼下也尽是乌青。他环抱着双臂压在身前,眉心始终紧紧地蹙着。
满霜不自觉地屏起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似乎是想碰一碰徐松年的脸颊,可当指尖即将落下时,满霜却又突然停住了。
这是要做什么?少年人讷讷地想道,他是想去触摸徐松年吗?他为什么会想去触摸徐松年?他为什么不把这个突然歪在自己身上的人一把推开?
问题有很多,满霜一个也想不清。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晦涩难懂的课堂上,带着浓厚口音的老师叽里呱啦地在上面讲,可他却什么也听不懂。正如现在,车厢里纷纷扰扰,脑海里一团乱麻,可他的眼里却只能看到徐松年的眉目、听到徐松年的呼吸、嗅到徐松年身上那股独属于他的味道。
列车一往直前,南下的长河流淌不息。窗外是望不见尽头的平原大地,群山环绕着的故乡已在远方。可满霜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害怕,他再也不似刚刚离开劳城时那般慌张与焦灼,此时的他,已逐渐相信未来某天一定能查到真相、一定能还自己一个清白,也一定能……
能和徐松年一起,光明正大地回到劳城。
呜——
汽笛声再次响起,列车跨过了横亘在金阿林山口外的宁聂里齐河。
第二天早上五点,双河站到了。
这里是距省会松兰三十公里之远的郊县,也是乌那江的北岸。晨雾浓重,刚下车的人们朝南望,只能勉强辨出对岸楼宇模糊的轮廓。
而徐松年和满霜则在列车刚刚停稳时,就已借着人来人往的掩护,顺着站台尽头的楼梯下到了铁轨上。他们一路翻过车站外围的锈铁栅栏,顺着栅栏下那片结了霜的菜地,顺利地躲过了最后一轮查票。
离开了人群,周遭的空气也终于清新起来。两人揣着身上仅剩的二十二块钱,在双河县找到了一家能短租一周的小旅馆。
徐松年问旅馆老板要来了碘酒和紫药水,终于有机会来处理一下两人身上的磕磕碰碰了。
“把裤子脱了。”站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徐松年举着棉签,这样命令道。
满霜已经脱光了上衣,将自己肩上的青紫和肋骨下的擦伤展露得一览无遗了,他顶着滚烫的双颊,犹犹豫豫道:“我可以自己处理腿上的伤。”
徐松年皱眉:“你会处理吗?”
满霜立即点头:“我当然会。”
徐松年不听,直接上手去解满霜的裤子。
满霜吓得往后一缩,紧紧地贴在了墙角的瓷片砖上。
“你是不好意思吗?”徐松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满霜支支吾吾,张不开嘴。
徐松年觉得有些好笑,他故意说道:“都是大老爷们,你干啥不好意思?在锅炉厂,洗大澡堂子的时候,难不成你都是捂着眼睛进去的?”
“我……”这话说得满霜更加窘迫了。
徐松年趁势拍了一把他的屁股:“赶紧脱了,少搁这儿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敞亮。”
敞亮?需要哪里敞亮?满霜真是哑口无言。
他拗不过徐松年,只好转身对着墙根,默默解开裤链,一层一层地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扒干净。
“你瞧瞧,这腿上的伤又开裂了。”半蹲在他身后的徐松年低着头说道,“居然还讳疾忌医,改明儿等该截肢了,你就不跟我犟劲了。”
不是讳疾忌医,满霜在心里说道。但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身上却僵立不动,甚至没胆子回头去看一眼徐松年。
这是在怕什么?满霜又有了新的疑问。
徐松年浑然不知少年心事,他正拿着一把剪子和一支棉签,仔仔细细地清理满霜那已本已结痂愈合的伤口。
“你不疼吗?”突然,徐松年问道。
满霜一滞,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干干地吐出了两个字:“还好。”
“还好?”徐松年叹了口气,“还好我是医生,不然,你这条腿就得等着人家拿锯子来锯了。”
说着话,他伸手拍了拍满霜肌肉紧绷的小臂:“我得给你再消消毒,你忍一忍,可能会有点疼。”
“有点疼……”满霜动了动嘴唇。
徐松年一笑:“还好你体质不错,伤口没有发炎,就是因为撕裂频繁,愈合得太慢了。”
满霜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却在别处。
此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徐松年那冰凉的手指正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块玉似的——但也不是玉,玉没有徐松年的掌心那么粗糙。
满霜有些奇怪,一个医生为什么会像他这个锻工一样一手薄茧?这茧子是给人开刀开出来的吗?
满霜没有问,满霜不知道,同时,满霜也不觉得疼。
在他心里,徐医生的技术实在是太好了,每次为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他居然都感觉不到疼。
这是怎么回事呢?
满霜像是漂浮在云雾里一般,他告诉自己,兴许是徐医生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手上沾了麻药,所以才会有这样奇妙的功效。
“好了,把衣服穿起来吧。”就在满霜胡思乱想的时候,徐松年说话了。
不着边际的白日做梦瞬间结束,满霜急忙转身,去洗手台上拿自己的衣裳。可不料就在他转过身的这一刻,撑着膝盖直起腰的徐松年突然一晃,竟悄无声息地向前栽去。
满霜吓了一跳,下意识双臂一张,把人严严实实地抱进了怀里。
同一时间,一团火骤然从满霜身下窜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