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徐松年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满霜先前已经抱过了很多次,但奇怪的是,之前的每一次都不如眼下的这一次让人胸口狂跳。
徐松年的外衣还没脱,那件略有些宽大的棉袄仍晃晃荡荡地挂在他的身上,因而当满霜的手臂环过他时,首先触碰到的不是那把劲瘦的窄腰,而是一团软趴趴的棉花。但是,当再一使劲支撑住这人的重量后,徐松年身上那有些嶙峋的骨架便轻飘飘地落进了满霜的掌心。
这让少年人喉间一热,下身燃起的那团火好似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嘶……不好意思,起猛了,有点头晕。”然而,在这团火还没彻底烧起来时,徐松年已挣开了满霜的环抱,扶住洗手台,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满霜倏地一下向后一退,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
但徐松年并未察觉,他按了按额头,对满霜道:“还愣着干嘛?不赶紧去外面洗个澡吗?折腾好几天了,身上都快长黑皴了。”
“洗、洗澡……”满霜喉结一滚,弯腰抱起自己的衣服就往外面跑。
徐松年诧异道:“走廊上冷,你先把衣服穿起来再……”
咣当!话没说完,满霜已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门,奔向走廊那头的公共浴室去了。
这日,奔波了数天的两人都已疲惫不堪,没等到晚上,他们便倒在小旅馆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满霜先是在做梦,乱糟糟的梦,等做完乱糟糟的梦之后又开始浑身出汗。他燥热难耐,不得已起身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一把脸,可洗完脸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深夜寂静,怀揣了一肚子心事的少年人心烦气躁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他侧躺着,目光忍不住飘向了对面的徐松年。
徐松年阖着双眼,呼吸平稳,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了。
满霜被他那时不时轻轻一颤的睫毛惹得口干舌燥、心中发痒,不由摸摸索索地爬起身,越过两人之间的床头柜,凑近了去看徐松年的睡颜。
这人睡着了之后远不及醒着时机敏狡慧,更难看出他那一肚子的坏水。此时,在满霜眼中,徐松年的面容沉静无比,那平日里总是向上挑着、带着三分调笑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显出了一种没有防备的柔和。
而恰在此处,雪中月光穿透窗纱,落在了他的眉目上,映衬得这人愈发温和无害。
能摸一下吗?满霜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他像是看到了可爱的猫儿狗儿一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这回,当指尖即将落下时,满霜没有堪堪止住,他先是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徐松年的眼角,然后又“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了徐松年的脸颊上。
温温的,凉凉的,鼻息擦过指节时,又痒痒的。
满霜抿起嘴,往下轻轻一咽。随后,他便摸摸索索地回到床上,重新和衣躺下。
他没有再纠结这奇怪的举动到底因何而起,也没有扪心自问任何疑惑。他只是在收回手后,近乎贪恋地攥起了拳,好似是想将徐松年的温度留在自己的掌心。
“呼……”满霜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用被子蒙上头,心中逐渐平静起来。
当然,飞快重回梦乡的人并不清楚,就在他的呼吸开始匀长之时,徐松年于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第二日一早,天亮,两人搭上了往松兰市区去的城乡公交。
时间还早,公交上的乘客不多,只有三五个扛着背篓准备进城卖菜的大姨,一路稳稳当当,一切本应如常,但谁料就在即将进市的当口,公交被几个持枪的武警拦了下来,这让满霜心中瞬间一紧。
“查车。”就听外面有人说道。
司机师傅立马开了门,不多时,两个肩上挎着步枪的武警走了上来,他们先是环视了一遍车中乘客,随后又掏出了一张大大的通缉令,开始逐一比对。
满霜一把攥住了徐松年的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武警拿着通缉令来到两人的身边,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随后,便转身下了车。
“行了,走吧。”又是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司机师傅一抬手,示意了一下,车子很快重新发动,驶向了不远处的乌那江跨江大桥。
“他们……不是来抓我的?”等走远了,满霜才敢喃喃说道。
徐松年笑了一下:“‘严打’的风声下来之后,松兰大案要案一堆,比你可怕的人多了去了。”
满霜脸一沉,瞪了徐松年一眼。
徐松年嘴角一僵,乖乖地收起了笑容。
满霜的心中却起了疑,他忍不住转头望向身后那仍在逐一查车的武警们,并自言自语道:“这是往市里去的车,他们要抓的到底是啥人?”
徐松年含糊地答道:“啥人都有可能,这世道……乱得很。”
满霜不说话了,他回身坐正,看向了窗外那条白莽莽的大江。
——松兰到了。
三九寒天,乌那江上下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宛如一片广阔的冰原。巨大的钢架吊索桥就横跨在这片冰原之上,连通着北岸的田野与对面那高高耸立的楼厦。
满霜趴在窗户口,睁大了眼睛往外看,他好奇地指着一处施工场地问道:“那是在干啥?”
徐松年也凑近了去瞧,他回答:“是索道,等建成了,咱们就能从头顶上去鱼崖岛了。”
满霜重复了一遍:“头顶上……”
徐松年一笑:“到时候,你来松兰,我请你坐。”
这个承诺实在是太过美好也太过遥远了,满霜望着那黑漆漆的工地和横在地上的缆绳,一时无法想象自己的以后。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无法想象能有个和徐松年一起的以后。
满霜不敢白日做梦,他被老旧的城乡公交颠得左摇右摆,心里也跟着左摇右摆起来。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了这趟车的终点,松兰火车站。
相较于小县城,这地方实在是太过繁华,处处车水马龙、人潮汹涌。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行人川流不息。第一次来到大都市的满霜不禁抬起头,试图找出钢铁森林的尽头,可惜,一双眼睛却被巨大的茶色玻璃幕墙晃得有些发疼。
“这边走。”徐松年拉住他,快步穿过斑马线,来到了客运站对面的公交牌下。
“我记得,往工大去……应当坐8路车。”他仰着头,眯着眼睛地找了半天。
“8路?8路上个月改线了,不从这地儿走了。”旁边一个拎着菜的大姐听到徐松年的话后,随口接道。
徐松年疑惑:“不从这地儿走了,那咋去工大呢?”
“去工大?”这热心大姐指了指交叉路口另一面的公交牌,“你们去那边,那边的13路车,坐到博物馆,然后转9路,再在文化宫转107路。”
“13路,转9路,再转107路。”满霜机械地复述道。
徐松年抓了抓头发,拽过满霜,又原路返回,按照那大姐的指示,来到了对面的公交站。
还好,没等多久,13路便来了,他们就这样七拐八绕地从火车站,一路摸到了工大东校区南门。
这时,如何寻找何述的问题终于再一次拦在了两人面前。
“两份砂锅面,一份加辣加醋。”东校区南门对面的地下室小店内,徐松年随口点单道。
这地方不大,环境一般,桌面胶黏,客人也不多,只有门口处坐了两个小平头正在抽烟。
满霜仍伸着脖子,试图越过窗户外面的台阶去看那些恰巧下课的学生,他皱着眉问:“按何述的年纪来说,应该已经毕业了,咱们来工大,找得到他吗?”
“先吃饭。”徐松年并不着急,他为满霜挑了两支长短一致的筷子,把那份没有加辣的砂锅面往他面前推了推。
满霜看他:“你能吃辣吗?”
“我……”
叮铃!徐松年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小店外的铃铛打断了,紧接着,一道敞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松年!”
徐松年循声一抬头,立马露出了笑容,他热情地起身招呼道:“来来来,正好饭来了。”
满霜一怔,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回头看去。
来的是个瞧着和徐松年差不多大的短发女人,身材中等,长相端正,脸上戴着副眼镜,脖子间裹了一条红色围巾,远看气质有些严肃,但开口时却很亲和。
她仰头望了一眼满霜,有些惊讶:“好高的个子!”
满霜手足无措,不禁去看徐松年。
徐松年介绍道:“这是我在医大的同事,护理部的,叫汪梦。”
“你好。”汪梦向满霜伸出了一只手。
满霜飞快一握,神色不由狐疑——徐松年是什么时候联系上她的?
“昨天晚上刚到双河那会儿,我下楼去问旅馆老板借碘酒和紫药水,顺便给汪梦打了个电话。”没等满霜把疑问囤积在心里,徐松年就已坦白了真相,他很和气地说,“本以为人家忙,没想到,一个电话就叫来了。”
汪梦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她笑着道:“我们徐医生请我吃饭,我咋敢不来呢?”
说着话,她拿过筷子,嗅了嗅砂锅面的香气:“真不错呀,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加辣加醋的。”
徐松年抱着胳膊往墙角一靠:“我哪敢忘啊?”
汪梦看他:“哎,你咋不吃?”
徐松年笑答:“我不饿,省钱。”
看样子两人是相当熟络了,满霜兀自想道。
也对,都是医大的同事,年纪也相仿,男男女女的,能不熟络吗?奇怪的念头瞬间在满霜心底扎了根。
“这就是你朋友,小满?”汪梦边解围巾、脱外衣,边问道。
满霜一下子坐直了。
徐松年笑了笑:“对,我朋友,劳城锅炉厂的,就是他想找我昨天说的那个人。”
“何述?”汪梦低头搅动了几下砂锅面,回答,“我昨晚上正好回我妈那,问了她几嘴,她说今儿下午给咱找两个工大学工处的老师,领着你们一起去查查档案。”
满霜的眼光瞬间亮了起来,他看向汪梦,不敢相信:“直接去查档案?”
徐松年在一旁接话道:“人家爸妈是工大的教授。”
“工大的教授……”满霜不由愣怔,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高知家庭出身的人。
汪梦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道:“就是给学生上课的,认识几个老师而已,没啥大不了的。”
徐松年却凉凉地说:“有些人可不这么认为,不然,咋巴巴地上赶着来追你呢?”
汪梦狠狠地杵了徐松年一胳膊肘。
满霜听不懂,只自顾自地问:“真的能找到何述吗?”
汪梦回答:“这个嘛……能不能找到他本人,不好说。不过,查一查学生的档案还是可以的。下午,我先去学校里找学工处的老师,再看看……能不能寻摸几个何述的学弟学妹问问话啥的……哎,你们想问啥呀?”
徐松年看向了满霜,满霜却一时语塞。
要说到底为什么追查何述,其实他也讲不清,毕竟这个线索实在微末,是从肖宏飞到刘慧慧又到刘国霞,转了好几个弯才得来的。
而何述,是不是与锅炉厂凶杀案的真相相关,谁也说不准,甚至于徐松年和满霜都不能断定刘国灵的死不是自杀。
但眼下这种时候,但凡能得到一点线索,就不能放弃。
满霜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后开口道:“我想知道,何述到底为啥没有回锅炉厂接班,又为啥会和同学南下打工。”
汪梦一抬眉。
徐松年立即补充道:“以及,这个何述谈没谈过恋爱,有没有交过啥女朋友。”
“有没有交过啥女朋友……”汪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徐松年笑了笑:“真是太谢谢你了。”
“客气啥?”汪梦扶了扶眼镜,夹起了一大筷子面,“上次你给老郁开刀,我还没谢你呢。”
徐松年听到这话,长眉一挑,语气讥诮:“谢我……没把他留在手术台上?”
“呸!”汪梦立即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徐松年赶紧举双手投降。
这顿饭结束,汪梦重新裹上围巾,离开了地下室小店。没多久,原先坐在门口处的两个小平头也跟着走了。
徐松年站起身,付了钱,从兜里摸出了先前剩下的那半盒烟。
“我去门口抽一支。”他冲满霜道。
满霜还在琢磨何述的事,没多心,抬眼点了点头。
于是,徐松年就这么叼着烟,出了地下室小店的门,不紧不慢地走上了台阶。
外面有些飘雪,不算大,天却阴了起来。此时街道上虽然人来车往,但大中午的,并不是非常喧嚣。
刚刚离开的小平头就站在台阶上面,当中一个瞥了徐松年一眼,向他伸出手来:“借个火。”
徐松年一笑,扬手一抛,把打火机丢到了这人的怀里:“自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