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王嘉山一手掀翻了面前摆着的那张小茶几,玻璃稀里哗啦地砸在了绒皮地毯上,吓得徐松年接连后退了三、四步。
“你跟这瘪犊子玩意儿混一堆儿的这段日子里,都整出啥幺蛾子?”王嘉山一把拽过他,将人拎到了自己的面前,连声质问道,“告诉我,你俩发生啥了?”
王老板怒火中烧,一时甚至忘记继续讲自己那标准的普通话了,他夺过蒋培的枪,指着徐松年的后脖颈,将人狠狠地按在了满霜面前,并口不择言道:“你勾引他?是不是你勾引了他?”
事态再继续这样发展下去,那就实在过于荒谬了,蒋培只能适时上前,将暴跳如雷的王嘉山拦下。
“老板,老板……”他陪笑着叫道,“其实这事儿不难,我之前是被这人蹬鼻子上脸了,一会儿我就带伙计们,把他的十个指头全剁了,啊不,脚趾头,脚趾头全剁了,逼着他签下认罪书,咋样?”
王嘉山一句话也不说,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迸出。很明显,只剁十个脚趾头根本没有办法平息他的怒火。
于是蒋培凑到近前,耳语了起来。
离得最近的徐松年勉强听清了两句,当即挣扎着喊道:“嘉山,嘉山你不能这样,满霜他会认罪的,你……”
“好。”王嘉山没等徐松年说完,张口就应了下来,他把徐松年往后一拽,抬脚踹翻了仍跪在地上的满霜,“把他带走,明早,我要看到你保证的认罪书。”
“老板放心。”蒋培信心满满。
徐松年还想继续阻拦,王嘉山却转头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你,现在给我讲实话,这王八犊子对你都干了啥?”
徐松年紧抓着王嘉山的手,两眼被憋得通红,他咳嗽着回答:“没有,我们……咳咳,我们啥都没发生……”
“啥都没发生?”王嘉山目眦欲裂,“啥都没发生,他会说出那样的话吗?”
徐松年什么也答不出来了,他呼吸受阻,意识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耳边隐隐传来了什么人的尖叫声,大厅内似乎涌入了数十个伙计,蒋培新找了一把枪,大家像是要去攻打什么要塞一般,群情异常高涨。
但徐松年的眼前却渐渐暗了下去,彻底晕倒前,他听到王嘉山在自己的耳边说:“你放心,那王八犊子只要签下认罪书,我就会立马杀了他。”
咔哒,像是一枚弹壳落在了地上。
这日,徐松年发起了高烧,他胃疼呕吐,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到了晚间,王嘉山只能找来医生,为他注射葡萄糖。
折腾半宿,到了十一点左右,徐松年身上的温度终于稍稍降了一些,他勉强清醒过来,被王嘉山扶着靠在床头,喝了两口温水。
“我不是故意要折磨你的。”理智回笼了的王嘉山低声说道,“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我。”
徐松年半阖着眼睛,没言语。
他脖颈上的红印子还在,而且大有要压着满霜上次留下的那几道渐渐由红转青紫的趋势。王嘉山微有后悔,找来了白药膏,开始为徐松年细细地涂抹起来。
而正当此时,徐松年说话了。
“你……到底为啥会杀掉那五个工人代表?”他声音低哑,气息虚弱。
王嘉山动作一顿,勾了勾嘴角,回答:“不是我杀的,是李长峰杀的。”
“李长峰?”徐松年稍稍一偏头,看向了王嘉山。
王嘉山温柔一笑:“是不是我上药的时候,下手重了些?”
徐松年不答,他继续问道:“李长峰,为啥会杀掉那五个工人代表?”
“我咋知道呢?”王嘉山轻哼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徐松年那受了伤的脖子,他说,“反正,我当初去到那里的时候,该死的人就已经死成一片了,李长峰握着刀,告诉我,他按照我的要求,把人全砍死了。”
徐松年皱起了眉,似乎有些不能理解王嘉山的话。
可眼下他因整日高烧而大脑混沌,着实难以捋清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王嘉山接着道:“那天上午,锅炉厂的工人们闹得不可开交,我找人谈判,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工人代表全被我开出的条件说动了心,一个二个没犹豫,不到中午就都签了字。我和他们约好,当天晚上,要带他们去红浪漫上面的金碧喜大饭店吃西餐,让他们也开开眼。结果……”
结果,西餐没吃成,人全死在了休息室。
徐松年的思绪渐渐清醒了过来,他偏过头,躲开了王嘉山的手,随后,有些艰难地撑起了身子。
“不对,你没有理由杀他们。”徐松年讷然道。
王嘉山呵笑了一声:“理由?我也奇怪,我怎么会在被扫黑小组调查的当口上,莫名其妙地安排李长峰去杀五个不相干的人。可是,李长峰的手上有我的亲笔信。”
徐松年怔住了:“你的亲笔信?”
王嘉山拿起一件衣服,披在了徐松年的身上,他摸了摸这人仍旧有些发烫的额头,说道:“没错,亲笔信。”
“你写的?”徐松年茫然。
王嘉山一点头:“我写的。”
“可是……”徐松年想不通。
王嘉山笑了起来,他张臂把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一手贴上了他的前心:“胃还疼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徐松年眼前发晕,他被王嘉山半真半假的话绕得心神不宁,一时半刻之内根本无法判断真正的凶手到底是谁。
而王嘉山则乐意见到他如此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顿时有些发痒难耐,忍不住往近前一凑,就要压着人躺下去。
“不对,”徐松年却在这时一把抓住了王嘉山的小臂,他说,“不对,人不是你杀的,也不可能是李长峰杀的。”
王嘉山一抬眉,他勾了勾徐松年的下巴,调笑道:“在你眼里,我居然是一个这样善良的人吗?”
徐松年眉心紧蹙:“你如果是真心实意想收购锅炉厂,想要能够周转起来的资金,就不会轻易对工人下手。人死了,肯定会把事情闹大,那你想要的东西,又该咋拿到手里呢?”
王嘉山一叹,顺着徐松年的胸腹一路往下摸去:“我家徐大夫就是聪明,比那帮跟在我屁股后面穷追猛打的条子聪明多了,可惜光你聪明没用,条子并不这么认为。”
徐松年面色难看了起来,他推开王嘉山,伏在床边一阵干呕。
王嘉山轻轻地为他顺起背来:“其实,杀没杀人,杀了多少人,我一点也不在乎。但是这五个人,死得不凑巧。因为他们,收购案被叫停,我手底下的大半产业都受到了波及。现在,我简直是寸步难行,还不如当初在玉山那会儿,起码,当时的我手里头是有现金的。可是现在,我的钱却全被……”
这话说了一半,王嘉山堪堪止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按着上腹、疼出了一头冷汗的徐松年,放缓了语气道:“所以,松年你才得帮我,帮我把氯胺酮从医院里弄出来。”
徐松年倒了两口气,稳住声线回答:“你把我关在这里,我上哪儿给你找氯胺酮?”
王嘉山笑了,他把人抱进怀里,轻轻地替徐松年抚胸顺气道:“我如果放你出去了,你就能帮我找来氯胺酮了吗?”
徐松年闭上了双眼:“能。”
王嘉山大笑:“松年,你又开始给我许诺自己完不成的事了。”
自己完不成的事,哪一件是“自己完不成的事”?
徐松年都有些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确实许诺了王嘉山很多。
“十五年前,你抛下我,离开了东北,当时的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我们真是有缘分,居然两年之后,在玉山又见面了。”王嘉山轻声道,“玉山可真是个好地方,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尤其是炮火宣天的时候,大把大把的钱直往我口袋里掉。松年,你还记得,当初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徐松年依旧紧闭着双眼,他说:“我答应你,等你挣够了钱,我们就出国。”
“对,等我挣够了钱,我们就出国。”王嘉山一顿,“结果,再一转眼,你又走了。松年,你总是这样丢下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所以这回,我是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徐松年没有回答,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王嘉山凑到近前,用鼻尖轻轻地摩挲起他的脸颊来。
“我一定会杀了满霜,因为,我有足够的理由杀掉他。”
夜深了,月光却不明晰,尤其是在远离市区的坪城,光线映照下来时总是朦朦胧胧的,仿佛隔了一层雾一般。
满霜动了动眼皮,看到了对面窗角下那一抹不甚明亮的月光。他呼出了一口含着血腥味的寒气,抬起了自己青紫红肿的双颊。
此地是一处烂尾楼,就在已经建成的度假村一期别墅旁边。这里到处都堆聚着建筑垃圾,墙角处、窗户下面,全是破碎的砖块和干涸的水泥袋子。满霜透过那扇只剩一半的玻璃,还能远远地望见对面透出来的光。
“蒋哥的家伙事儿准备好了吗?”外面有人说道。
“快了快了,蒋哥正磨刀呢。”又有一人回答道。
磨刀?磨刀干什么?满霜木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被虐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傍晚时分昏了过去,但由于过人的身体素质,又非常遗憾地在十二点之前醒了过来。
此时,他浑身都泛着疼,尤其是这张脸,蒋培似乎格外讨厌他的这张脸,下午动手的时候,还特地多扇了几巴掌。
而眼下,蒋培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听外面的那帮伙计们说,他是去磨刀了。
“哎呀嘛,蒋哥这是把在南边当‘屠夫’用的家伙事儿都装备上了!”没多久,有人惊叹道。
蒋培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他戏谑着说:“不把家伙事儿都装备上,咋能收拾里头的王八犊子呢?”
随同他一起进屋的伙计们哄笑了起来,当中有位赞叹道:“蒋哥真是入乡随俗了,听现在这口音,跟咱们都一样式儿了。”
很快,一群人嬉闹着进了这间八面透风的样板屋,满霜抬起了自己那张血呼刺啦的脸,瞥了一眼眉飞色舞的蒋培。
“哎哟,咱们小满同志醒了。”蒋培一笑,“我还寻思着给你整盆凉水,当头浇下去呢。”
满霜动了动皲裂的嘴唇,挤出了一个字:“滚。”
“滚?”蒋培把揣在胳膊底下的工具箱放在了木桌上,他摇着头道,“我要是滚了,谁来伺候你呢?”
说完,“咔哒”一声,他从工具箱中拿出了一支锋利但却相当轻薄的小片刀。
“来,给咱们小满同志的裤子脱了!”蒋培振声命令道。
话声一落,立马有人上前,要去扯满霜的裤链。
满霜骇然失色,顿时挣动了起来:“你要干啥?你们这帮畜生要干啥?”
蒋培把玩着手中的小刀,语气幽森:“干啥?当然是阉了你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这可是老板的要求,毕竟……阉了你,总比杀了你强。”
“不行……不行!”满霜惊得无以复加,他抬脚就踹,转头就撞,把那帮围上前的伙计搡得里倒外斜。
“给他来针麻醉,正好我身上还有一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认为在进行这样的手术时,还是有必要减轻一下痛苦的。如果徐大夫在,也一定会赞同我的做法。”蒋培油盐不进。
一分钟后,麻醉来了,五个伙计齐上手,同时压住了一身牛劲的满霜。
蒋培已斯斯文文地戴上手套,甚至还翻出了一副不知有没有度数的眼镜,扣在了鼻梁上。
他一挥手:“我准备好了,打针吧。”
那五个伙计中的一员立马掏出了一支长长的针筒,上前便要扎进满霜的小臂之中。
而正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满霜突然大叫:“我知道肖宏飞在哪儿!”
“啥?”蒋培瞬间一定,抬眼看向了满霜。
满霜重复了一遍:“我知道肖宏飞在哪儿。”
“肖宏飞,”蒋培放轻了声音,“你说的是……在老冬沟卫生院里猫着的那个肖宏飞吗?”
“没错,是他。”满霜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当时我跟他说过话,你知道的。”
“我确实知道。”蒋培收起了刀,上下打量起满霜来,“你想说啥,直接说就是,不用拐弯抹角。”
满霜喉结一滚,硬邦邦地甩出了一句话:“我想说的事儿,只能单独给你讲。”
“单独给我讲?”蒋培眼微眯,“这是……咋个意思?”
满霜凝视着蒋培道:“肖宏飞给我讲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蒋培起了好奇心,他缓步上前,俯身凑到了满霜的脸旁:“来,告诉我,肖宏飞给你讲了点啥国家大事。”
“肖宏飞说……”满霜张开了嘴,放低了声音。
蒋培不由凑得更近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满霜突然往前一扑,一口咬住了蒋培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