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惨叫瞬间响彻这座烂尾楼,才刚离开这里的伙计又匆匆折返,方才原本要为满霜打麻醉的那位慌忙抽出针筒,准备冲上前为他补上一针。
可谁能料到,满霜那被捆缚在身后的双手突然一动——他竟在不知何时挣脱开了反扣在椅子背上的手铐!
“啊!”蒋培又是一声嚎叫,他还没来得及让满霜松口,自己就先被那恶虎一般的少年扑翻在了地上。
此时,他的手中没有利器,只有一把薄薄的小片刀,这玩意儿虽然锋利,但杀伤性却不强,他胡乱在满霜的胳膊上捅了两、三下,却连血都没出多少。
“你们全是傻子吗?拿枪来,快拿枪来!”终于,趁着满霜某个吃痛的间隙,蒋培从他的“尖牙利嘴”中脱了身。
但自己的脖子早已是鲜血淋漓,蒋培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块摇摇欲坠的颈肉。
“呸!”满霜啐了一口血,两条胳膊狠狠一挣,当即抻断了仍挂在上面的麻绳。
幸好这帮人没见过他溜门撬锁的本事,不然,又怎会只单单用手铐和绳子来捆人呢?
想到这,满霜咧开嘴,冲蒋培露出了一个猩红猩红的笑容。
蒋培也是刀尖上舔血活下来的人,此刻却被满霜这骇人的笑容吓了一跳,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好几步,终于伸手摸到了自己放在旁边桌板上的手枪。
“还不快把人按住!”
“麻醉药呢?麻醉药在哪儿?”
“你去抓左腿,他左腿上有伤……”
一群人你呼我喊,总算是把满霜牢牢地压在了地上。
可是,正当大家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某处突然传来了一声脆响——
咔哒!
“小心!他手里有个打火机!”眼尖的伙计登时大叫。
然而,这一声已经有些晚了,这枚在与蒋培厮打过程中落入满霜手里的打火机早就如一道流星般当空飞了出去,并落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腾!窗户底下的水泥袋子被点着了,火苗立马顺着墙根向上窜去,一阵哔哔剥剥的响声随即炸起。不多时,浓烟便卷了起来。
“操!”蒋培捂着脖子,大叫了一声,转头呵斥道,“把人看好,千万别……”
可惜,这时的满霜已趁着大火,挣开了压在身上的那群伙计,他根本不去看路,也不在乎到底哪里是出口,一跃而起后,掉头便撞向了已经燃起了一片大火的窗口。
哗啦啦——
本就不堪一击的玻璃顷刻间四分五裂,而幸运的满霜则在跳出去的瞬间一眼发现,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只是这座烂尾楼的第二层,而正对着窗口的一楼,则是一片松软的沙地。
“咚”的一声,满霜当空跳了下来。
“外面怎么回事?”正拥着徐松年倚在床头的王嘉山霍然起身,他一把掀开窗帘,看到了远处那座被火光映照着烂尾楼。
正当此刻,有喊叫声传来:“他往对面跑了!捉住他!”
“直接开枪,不要犹豫!”
“快!直接开枪!”
这几嗓子叫得王嘉山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即就想拔出别在后腰上的手枪,跟着自己的伙计一起将侥幸脱逃的满霜一枪打死。
可谁知,就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后腰忽地一轻,紧接着,一个凉冰冰、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脖颈。
“嘉山,”徐松年轻声道,“不好意思了。”
深夜,这处位于松兰郊县、坪城边缘的“在建”度假村被一道火光、几声枪响打破了原本的宁静。聚集在此的嘉善集团“员工”你呼我喊、东奔西走着,试图捉住那没头苍蝇一般的满霜。
围追堵截之下,满霜先是冲进了那座烂尾楼楼下的排水渠,而后又顺着排水渠上的管道,钻进了一处深坑。这深坑似乎是为修建度假村酒店而刚刚打好的地基,当中参差不齐地竖着几根生了锈的钢筋。满霜就这么抓着钢筋,手脚并用,一路爬上了坑壁。
但在同一时间,远处传来了粗暴的引擎启动声。
“小满同志!”脖颈上挂着一块肉的蒋培“啪”的一下按亮了越野车的大灯,将满霜那张青紫交错的面孔“唰”地映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很快,一群拿着手电、抄着家伙事的伙计也跟着追了过来,他们不需要人指挥,几秒钟之内,便把满霜围了个里外不透风。
“小满同志,你可真是太英勇了。”蒋培一脚踹开门,晃晃荡荡地下了车,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呲牙咧嘴了起来,“你是属狗的吗?牙齿真够利的。”
满霜不说话,当然,也说不出话。
他被围在当中,被几十个人堵住了所有的去路。面对几步开外的蒋培,他始终弓着背、张着手,满眼都是警惕和戒备。可这副架势,到底还是没能遮掩住他脸上的血痕、也没能遮掩住嘴里急促呵出的白气,更压不住喉咙中时不时泄出来的、低沉又嘶哑的动静。
就这样,满霜真的像极了一条野犬,一条为猎手们围困在当中的、受了伤的野犬。
他短暂地逃了出来,但又随即走投无路。
“行了,小满同志,你要是愿意在这里签下认罪书,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如果你不愿意……”蒋培掏枪上了膛,对准满霜的脑袋,远远地做出了一个射击的姿势来,他笑道,“如果你不愿意,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话令围在周遭的伙计们也跟着热血沸腾了起来,一个二个的眼中都迸出了兴奋的光。
满霜的心立时往下一沉。
这辈子真要如此结束了吗?没有其他机会了吗?难道他就要这样带着不明不白的罪名,死在远离故乡的郊县之中了吗?
不该这样!也不能这样!满霜在心中怒吼着。
但是,又能怎样呢?
咔哒!是扳机被扣动的声音,蒋培要动手了。
“我倒数五个数,如果在这五个数之内,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
“把他放了。”蒋培的话没能说完,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所有人的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满霜一怔,不由自主地回过了头。
他看到了王嘉山,不,是被徐松年挟持着的王嘉山!
站在车前灯旁的蒋培眯起了眼睛,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轻哼,似乎对此情此景并不惊讶。
王嘉山也是如此,他面色阴沉、眼光凶狠,但表情却一点也不震惊。
“徐大夫,”蒋培“啧”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他笑着说,“何必呢?”
徐松年没答,他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把满霜放了。”
“不行!”王嘉山先一步叫道。
“不行的话,我会立马开枪。”徐松年面容苍白,神情却无比镇定,他松开了顶着扳机的手指,同时把枪口往前一送,“我现在指着的位置,是你们王老板的颈动脉三角区,子弹从这里射入,会瞬间击穿颈总动脉,并穿透颌面骨,至于生还的可能性……则约为,零。蒋培,你得考虑清楚。”
蒋培咧了咧嘴角,笑得一脸僵硬。
徐松年贴心地补充道:“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会开枪。”
“我相信你。”蒋培摸了摸鼻尖,收起了笑容,他说,“徐大夫有勇有谋,我相信你是真的会开枪。哎,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之前在大马镇,我派去找你的那些人,到底是咋落进了条子的手里?”
“咋落进了条子的手里?”徐松年的枪口又是往前一顶,他回答,“那你应该去问条子,而不是来问我。”
“不问你又能问谁?”蒋培上前一步,冷声道,“徐大夫,我追在你俩屁股后头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今天,你不如把话说明白了,三个月前,你回劳城到底是为了啥?”
这话令王嘉山的目光一下子凝住了,他呼吸停滞,浑身发僵,似乎在全神贯注地等待徐松年的回答。
徐松年却反问道:“我回劳城是为了啥,你们……难道不清楚吗?”
“你……”
“三个月前,可是李长峰主动带我去的红浪漫。是你们把我请来的,现在又转回头来怀疑我?”徐松年嗤笑了一声。
王嘉山的脸上登时溢出了怒色,他气急败坏道:“徐松年,我让你去和条子打交道,你是不是向条子出卖了我?”
说着话,他就要挣扎起来。
徐松年却猛地一掐这人的颈动脉窦,王嘉山顿时没了声响。
“你让他们放了满霜,我就告诉你真相,好不好?”徐松年放轻了声音说道。
王嘉山正在头晕目眩之中,但却依旧不肯松口,他张嘴便要下令蒋培动手。但谁料就在这时,外围有伙计叫出了声:“不好了!警察来了!”
警察!警察怎么会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坪城郊县?
众人哗然色变,这帮六神无主的伙计们立马交头接耳起来:“警察?警察咋会找到这里?”
“是谁走漏了消息吗?”
“不可能,这地儿连电话线都没通……”
王嘉山在这片叽叽喳喳中清醒了过来,他哆哆嗦嗦地说:“徐松年,是你、是你通知了警察!”
“咋可能是我?”手中握着枪的徐松年气定神闲,他笑了一下,抬眼看向了那处被大火越燃越旺的烂尾楼,“嘉山,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人事不省,咋可能通知警察呢?明明是你的手下没本事,居然让火烧得这么大。”
是啊,大火的火舌窜起来十几米高,黑烟滚滚熏得天都要发紫了。这地方又是一览无遗的平原,几十公里之外的人都能看见这边直冲云霄的烈焰。
警察会来,情理之中。
“别废话了,先把人杀了再说!”蒋培当机立断,对着满霜就要扣下扳机,似乎在赌徐松年并不会动手。
然而,他声音刚出,站在他对面的徐松年已先一步松开王嘉山,往前一迈,“砰”的一下射出了一枪。
说时迟、那时快,子弹不偏不倚,精准地打在了蒋培的右手上。
“啊!”这人大叫一声,枪掉在了脚下。
“往右跑!右边停着一辆面包车。”与此同时,徐松年冲满霜叫道。
满霜顾不上去想,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在毫厘之间决定人生死的手,是怎么做到一枪命中目标的。因为,当他回身看去时,徐松年已挟着王嘉山飞快转身,并在几个点射之间,打乱了那帮想趁机上前营救自家老板的伙计。
“还杵在那干啥?”当徐松年对上满霜震惊的目光时,只脱口说出了一句话。
下一刻,满霜拔步就跑。
风在耳边呼啸,喘息声从喉间迸出,他分毫不敢停,直至跑到那辆面包车前。
呜——这时,警铃声从度假村工地的另一头传来了。
嗡,嗡嗡!
面包车的发动机在北国寒冷的夜晚发出了如野兽般的轰鸣,满霜猛地松开离合,踩下油门,直冲那围着徐松年的一群人奔去。
徐松年则将王嘉山往前狠狠一推,转身就要跳上那辆向自己驶来的面包车。
正当这一刹那,方才被打得伏在地上起不来的蒋培终于爬到了自己的枪边,他咬着牙,用左手抓起了手枪,抬臂瞄准了徐松年的后背。
嘭!子弹滑膛而出,一朵血花瞬间炸开。
“徐松年!”满霜大骇。
他本要伸手把人拉上车,谁料手还没伸到近前,人就先一头栽了下来。
这让满霜吓得四肢发凉,也不顾方向盘了,直接往侧面一扑,要去抓半个身子摔在了车外的徐松年。
王嘉山也在这时站了起来,他一蹬一撑,连滚带爬,伸手便准备去拉徐松年。
而满霜,则在这个空当里,看到了掉在车座下的枪,那是方才徐松年受伤脱手时,留在这里的。
满霜也来不及犹豫了,他拿起枪对上王嘉山就射,可是——
砰砰砰!三颗子弹打出,全部落空,手枪却清了夹。
王嘉山看着他,露出了嗜血的笑容,仿佛在嘲讽满霜这不甚精准的射击技艺。
满霜别无他法,只能徒劳地扣着扳机,他意识到,自己怕是要失败了。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什么东西好像硌了一下他的侧腰。满霜突然想起,他的身上还装有两颗子弹!
这是当初在老冬沟,他从徐松年手中要来的两颗子弹。以防丢失,满霜将这两颗子弹藏在了自己的线衣内兜里,就连蒋培搜身的时候都没有搜到它们。
“去死吧!”绝境之中,少年再次发出了一声震动胸腔的大吼,他一手拽住了倒在副驾驶下的人,一手扣上弹夹,对准了近在咫尺的王嘉山。
砰砰!最后两颗子弹裹着火星,离开了枪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