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车厢连接处,面对面的四人神色各异。
徐松年拿着学生证,眯着眼睛审视起对面的“尾随者”来:“葛越,张宝成?”
“对。”个子稍矮的葛越和瘦高挑的张宝成点了头。
满霜狐疑地从徐松年手中接过学生证,对着上面的照片打量了对面几眼,又仔细研究了一下照片底下的钢印。
确实是顺阳大学的学生,还是大四即将毕业的学生,葛越是学法律的,张宝成是学外语的。
所以,好端端的两个大学生,为何会想不开来干违法犯罪的事呢?
“因为想挣钱,而且,老板说好了干完这个,就给我们介绍新工作的。”张宝成更健谈一些,他见徐松年和满霜并未真正为难自己,便斗着胆子说道,“我们是顺阳大学大四的学生,今年毕业。去年十月份外出实习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几个跑外贸的老板。其中一个很赏识我,说我如果愿意跟着他干,毕业之后,就给我总经理的职位。”
听起来就像是骗人的,没上过大学的满霜在心里说道。
但大学生不这么认为,张宝成说:“那位老板人很好,每个月给我开五千块钱的工资,还说要带我出国,日后帮我移民。”
徐松年不禁奇怪:“你的这位老板……不会姓黎吧?”
“不姓黎,姓吴。”张宝成回答,“他叫吴宁,跟吴老板合伙的老板姓庄,叫庄明,他们合伙的公司……叫圣天资本。”
徐松年挑了挑眉。
满霜在一旁问道:“所以,就是这个吴老板派你们来跟踪我俩的?”
“对。”张宝成垂头丧气地说,“今年放寒假之前,吴老板跟我说,他手头多了一大笔资金,准备在南边投资一个电子厂。他领着我见了那个电子厂的老板,让我暂时跟着那位老板干一段时间。我本来以为,跟着那位老板干和跟着吴老板干没啥区别,但没想到……”
话说到这,张宝成突然沉默了。
徐松年不解:“你没想到啥?”
始终不出一言的葛越说话了,他回答道:“但没想到,那个电子厂老板就是坏种,他自己的厂子快不行了,扭脸就跑路,留下了一个烂摊子和上千万的债务给宝成。宝成也不清楚签的劳务合同上写了啥,反正,那老板跑路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居然当上了电子厂的法人代表!”
满霜皱起了眉:“这个电子厂的老板叫啥名儿?”
张宝成又说了一个徐松年和满霜没有听过的名字。
葛越继续道:“后来,宝成跟我谈起这事儿的时候,我一听就明白了,他是被那个吴老板给坑了。可转回头,吴老板又不肯承认,说是宝成自己不谨慎,乱签字……”
“跟吴老板有啥关系?确实是我不谨慎。”张宝成委屈巴巴地说道,
徐松年追问:“所以,那位吴老板便拿这件事儿来要挟你替他跟踪我们?”
张宝成抿了抿嘴,回答:“吴老板说,如果我干得好,那电子厂欠了他的债务,我就不用还了。吴老板还说,他会给我介绍一个更高薪的工作,让我能把那个烂摊子支起来……我一个人不敢随随便便到处乱跑,不然,也不会把葛越也拉上。”
乱七八糟的一番对话结束,徐松年和满霜总算是明白了这两人的来意。
满霜拿出了何述、曹飞等人的毕业照,举到了张宝成的面前:“这上面的人,认识吗?”
张宝成瞪大了眼睛看了半天,最后一脸惊讶地张着嘴巴道:“这个、这个就是吴老板!”
徐松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正是与曹飞勾肩搭背的何述。
所以,吴宁,或者说何述,一家名为“圣天资本”的外贸公司老板,应聘张宝成实习,拿张宝成顶锅,并以此要挟张宝成为自己办事。
而长得瘦瘦小小的葛越则是张宝成的同学,因担心张宝成出事,好心陪伴了他一路。
最后,张宝成坦白,他是在1月21号赵婉离开劳城前往桦城时,才收到了“跟踪任务”,并于当天夜里匆匆赶去了赵婉居住的小旅社。
看来,满霜先前没有错,这两个尾随者就是从桦城开始跟踪他们的。
“你确定你不认识一个叫黎友华的人?”徐松年问道。
张宝成迷茫地摇了摇头。
“那曹飞呢?”徐松年又问。
张宝成还是迷茫地摇了摇头。
看来,这人和何述一样,藏在了某个伪装之下。
满霜插话道:“你们吴老板有没有提过他的大学同学?”
张宝成呆呆地回答:“吴老板说自己没上过大学,他是穗城人。”
“穗城人?”徐松年失笑,“他会说穗城话吗?”
张宝成回想了片刻,答道:“我没听他讲过。”
徐松年叹了口气,他实在想不通,张宝成同学到底是怎么考上的大学。
满霜也有些一言难尽,他看看张宝成,又看看葛越,没从这两人的脸上看出一丝智慧来。
徐松年问道:“你俩跟踪我们,只需要记录我们去了哪里、见了啥人吗?”
张宝成挠了挠头,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想出答案来:“吴老板的嘱咐是,要记录你们去了哪里、见了啥人、拿了啥东西,还有……得弄明白你们是不是警察。”
“是不是警察?”满霜非常奇怪,“为啥要弄明白这个?”
张宝成哪里清楚,他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徐松年的脸色却因此变得有些难看,他半晌没作声,不知在沉思什么。
满霜接着问道:“你跟那位吴老板打交道多吗?他是个啥人,你了解不?还有刚刚你说的那位合伙人,他又是打哪儿来的?”
张宝成支支吾吾起来,他琢磨了不知多久,最后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觉得……吴老板人还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吴老板的合伙人庄老板也是,我没见过庄老板几面,但听说两人关系很好。”
“那他俩具体是做啥生意的?”
“外贸。”
“啥外贸呢?”
“就是外贸。”
徐松年因这一番对话哑然了,他不得不具体地问道:“是卖服装的、卖工业产品的,还是卖食品的?”
张宝成一顿,回答:“我只是负责当吴老板的助理,对具体业务并不了解。因为我是外语专业的,所以……一般也就是给他翻译翻译政策文件啥的……”
满霜终于因这人的一问三不知而彻底无奈了,他顾虑了半天,似乎,转头看向徐松年,似乎,是打算直接放过他们了。
可就在这时,徐松年突然道:“你有你们吴老板的联系方式吗?”
“有,”张宝成回答,“临走前,吴老板给了我一个电子邮箱,要我把每天记录下来的东西发送到电子邮箱里面。”
“好,”徐松年命令道,“今天到了白平之后,我要你给你的吴老板发一封邮件,就说……你们确定了我们不是警察。”
“你们不是警察。”张宝成复述了一遍。
“还有,”徐松年道,“你还要告诉你的吴老板,我们打算从白平去顺阳,而且,你趁着我们外出的时候,查看了我们留在旅馆桌子上的宣传页,猜到了我们很有可能会去顺阳的国贸商场。”
张宝成虽然不懂为什么要发这封邮件,但他很努力地记住了徐松年说的每一句话。
一旁的葛越忍不住问道:“我们就算是犯了罪,也得法律来制裁,凭啥要替你办事儿?”
徐松年笑了一下,他不紧不慢地回答:“马上要毕业的大学生,真的希望自己被法律制裁吗?”
对面的两人瞬间不吱声了。
四个半小时后,晚点了二十多分钟的列车终于进站,白平到了。
在抵达白平之前,列车彻底驶出了北国最北的乌那江平原,并穿过了乌那江的三条支流,最终来到了位于松兰东南方向两百公里外的小城白平。
相较于天寒地冻的劳城,白平明显暖和了不少,气温从零下二、三十摄氏度上升至零下十度,阳光也充沛了许多。
迎着这样的阳光,徐松年和满霜“押着”这两位大学生,找了半座城,最后,在一家地下歌舞厅里找到了一台电脑。
歌舞厅尚未营业,四处静悄悄的,只有天花板上的灯球在兢兢业业地转动。
为了能使用一下老板的电脑,徐松年不得不花十六块钱,为四人交上入场费,这才勉强打开了那台笨重的机子。
满霜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稀奇玩意儿,他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小声问道:“在这上面写信,跟拍电报一个样儿吗?”
这终于到了张宝成熟悉的领域里,他解释道:“大差不差,写完信之后,点个发送,就算是在大洋彼岸也能收到。我就有两个国外的笔友,他们说啊,在国外,家家都有电脑呢。”
满霜睁大了眼睛,他认真地看着张宝成用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徐松年要他送给何述的话,又认真地看着张宝成点击了发送,不禁小声重复道:“国外家家都有这玩意儿吗?”
“是……”
“家家都有又有啥稀奇的?”徐松年接起话来,“以后咱们也能家家都有。”
说完,他抱着胳膊俯下身,检查起张宝成打下的每一句话。最后,确定无误了,徐松年终于发话道:“行了,你俩可以走了。”
张宝成长舒一口气,葛越赶紧问道:“你们……不会再追究我俩的法律责任了吧?”
“不会。”徐松年很大方。
“真的不会?”葛越明显是被吓坏了,他再三确认道,“我俩也是被逼无奈,而且,也没有对你们造成任何人身伤害。”
徐松年失笑:“放心,我们真的不会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你们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张宝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连道谢。
目送着这两人离开,满霜终于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他不解道:“我们为啥要给何述送去这样一封信?”
徐松年收回了盯着张宝成和葛越的视线,他语气淡淡地说:“何述是通过赵婉盯上咱俩的,如果他确定了你我不是警察,没准儿会对你我下杀手,就像他们对穆巧铃那样。”
满霜一怔,愣住了。
徐松年拉了把椅子,在这座静悄悄的歌舞厅里坐了下来,他看着头顶五彩斑斓的灯球,轻声道:“如果,曹飞就是黎友华,与何述一同南下做生意的人就是曹飞,那穆巧铃很有可能便是死于他们二人之手。穆巧铃查到的事或许不止‘黎友华’的真实身份这么简单,她一定是掌握了何述等人的重要把柄,所以穆巧铃才会被灭口。赵婉拿着穆巧铃的遗物,赵婉也接到了威胁电话。而现在,咱们和赵婉搭上了关系,这帮一直盯着赵婉的人,一转头,就开始盯着咱们了……他们大概已经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秘密会被泄露出去。”
满霜也在徐松年的身边坐了下来,他声音微沉,问道:“所以,你是想把这群人引出来,对吗?”
“对。”徐松年目光幽深,“要让他们知道,咱俩不过是平头百姓,可能是赵婉的朋友,也可能是穆巧铃的朋友,但不管咋样,杀了咱俩,问题不大。”
“可如果,他们真的来了呢?”满霜皱起了眉。
徐松年笑了一下:“如果,他们真的来了,那不是正正好能见到他们了吗?”
满霜静静地盯着徐松年,许久后,他出声道:“你胆子真大。”
徐松年一抬嘴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在火车上憋屈了太长时间的肩膀,他按着仍旧有些发痛的左肩,说:“我的胆子一向很大,不然,当初又咋敢跑到你面前,当你的‘人质’呢?”
这话令满霜神色一凝,他望向徐松年,目光直勾勾的。
而当徐松年转过身时,双眼便这么骤不及防地撞上了满霜那直勾勾的目光。
“我们今天就转车去顺阳吗?”在徐松年蓦地一怔后,满霜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低着头问道,“要不要在白平多歇几天,等过完除夕再说?”
徐松年张嘴就想拒绝,但满霜紧接着说:“我怕路程太赶,你再半道病倒了,得不偿失。”
徐松年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没说话。
满霜道:“正好,刚刚进来之前,我看舞厅对面就有家招待所,今晚咱们就住在那,等明早起了,我再回火车站看时刻表,找趟往顺阳去的车。”
徐松年不想拒绝了,他看着满霜那被灯球映照得五光十色的面孔,心中不知何处,轻轻地松动了一下。
或许,离开劳城的时候,满霜还是个青涩的孩子。但现在,他已快要成为一个男人了。
“你会跳舞吗?”徐松年莫名问道。
满霜抬起了头:“跳舞?”
“对,跳舞。”徐松年一笑,“交谊舞,自由舞……DISCO,你会哪一个?”
满霜微窘:“我不会跳舞。”
“你不会跳舞?”徐松年故作惊讶,“你们锅炉厂从来不搞联谊活动吗?”
“搞,”满霜闷闷地回答,“但我不搞。”
“你为啥不搞?”徐松年问道。
满霜本想回答,他还太小,跳舞又不是滑冰,工人舞会联谊从来不叫半大小孩儿去,更何况是满霜这种不合群的半大小孩儿。
但话到嘴边,他又不说了——满霜可不想让徐松年觉得,自己还是半大小孩儿。
于是,他听到了徐松年调笑的声音:“是不是人家女孩子约你,你总是不说话,所以一来二去地,就把喜欢你的人都赶跑了?你得温柔一些,将来回劳城了,可以试着约女孩子跳跳舞。”
满霜瞪了徐松年一眼:“没有女孩子约我,我也不稀罕约她们。”
“那是因为你老爱凶巴巴地瞅人,所以大家都怕你。”徐松年说道。
满霜“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到了徐松年的面前,他说:“我之前也老爱凶巴巴地瞅你,你咋不怕我呢?”
这话,令徐松年瞬间沉默了。
两人离得实在有些近——原本没有这么近的,是满霜咄咄逼人,一步一步走得太近。而徐松年想要后退,却又被脚下的舞台所绊住,因而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空气开始不流通,鼻息开始互相交融,徐松年没头没尾地想道,跳交谊舞就应该离得这么近。
而正在这时,满霜突然俯下身,注视着他的双眼道:“徐医生,我不会跳舞,但我想学,你能教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