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张云逸若有所思,他追问:“你说他有弟弟,那他弟弟今年该有几岁?”
“比他小八岁,现在应该是十四岁吧。”
“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怎么会连他弟弟几岁还要推算?”
“这……”卜叙答不上来。
张云逸步步紧逼:“你说他比罗惜程小八岁,那罗惜程十八岁的时候他应该是十岁,已经是上小学的年纪,他在哪个幼儿园上的?又是在哪个小学上的?你们养小白的时候他在哪里?举办升学宴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跟其他人一起消失了吗?”
“这些……这些我不是很清楚……当时我还没到酒店……”卜叙努力回想,但是关于罗忆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他只能确定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你还记不记得,在去长寿村之前……”张云逸还要在说什么,在余光看到医生过来时闭了嘴。
领头的医生是个年纪很大的女性,头发已经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老派知识分子的打扮,她带着几个护士和几个年轻医生走了过来。
“你们就是病人的家属?”
卜叙点头。
“好的,我们来给病人做全身检查,刚刚是由这位先生报的病情和检查项目对吧?”
医生面朝张云逸问。
张云逸点头,实际上他没报什么项目,只是说把所有能做的项目都做一遍。
“好的,那请你们在病房外等待。”老医生带着年轻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堆仪器进了病房。
卜叙困惑:“做检查不是我们自己去各个检查窗口排队吗?”
张云逸小装一把:“我老爹虽然平时不着调,这种时候报他的名字还是很有用的,顶级VIP服务,除了做手术,病人和家属不用去任何地方哦~”
卜叙垂下睫毛,他从不自卑,在学校无论是遇见什么有权利有金钱有地位的人他都不卑不亢,以自己最平和的面貌与他们相处,可是今天,在这个男人面前,在这个能让他暗恋了几年的小程脸红的男人面前,他第一次低下了头,他想:「我有什么资格和他竞争?」
「小程从来将我当朋友,哪里对我脸红过?」他觉得绝望。
透过病房的窗子,能看到里面偶尔闪着做检查时的光,迷幻又科学。
没过多久,医生就做完了检查,检查结果显示罗惜程没有任何问题。
张云逸放下心来,走进病房,看到罗惜程正坐在床上看窗外,这里楼层很高,窗外除了灰沉沉的天,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张云逸将目光重新放到罗惜程身上:“罗忆是谁?”
“是我弟弟,比我小八岁。”
“那为什么你之前看到《原初的游戏》中提到的罗忆没有任何反应?”
罗惜程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他们的离开对我打击太大,所以我选择掩盖他存在的记忆。”
“所以罗忆早就在酒店消失案中一起消失了?”
罗惜程沉默,不点头,也不摇头。
张云逸继续问:“这是你之前不记得罗忆的解释,可你们要怎么解释卜叙在这之前对罗忆也没有任何印象呢?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忘了罗忆?”
等待他的是卜叙和罗惜程两个人的沉默,他们自己也不确定脑中罗忆的所有信息。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张云逸开始怀疑,他其实并不知道罗惜程的家庭情况,他是存粹地推断出来的结果。
而能够印证他的这个推理结果的是,罗惜程同样对“罗忆”此人的详细情况一无所知。
这种情况让张云逸不禁想到了长寿村地方志上的那个罗姓无名氏,他们都是一样的,无生无死。
黑沉沉的天压到窗子上,那些黑云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张云逸走过去拉上了窗帘,顺带在办公桌面前坐下。
他问:“还记得你俩之前写在推理板上的那个疑点吗?”
罗惜程既答:“两通不一致的电话。”
“是的,这是你俩关于四年前案发之前的记忆,你们俩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而现在又面临了相同的情况,你俩的记忆一致,但是在我的记忆里,你俩的表现可以说完全证明了你没有弟弟。”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你俩之间可能有一个人存在医学无法检测出来的身体病变。”张云逸说。
刚刚在给罗惜程做检查之后,张云逸让医生顺带给他们俩也做了检查,结果也都显示没有问题。
罗惜程反唇相讥:“怎么不说是你有问题呢?”
张云逸很自信:“我们家族的人不会出生理上的问题。”
卜叙:“如果有这样的疾病,科学无法检测,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这其实还能说明一个另外的问题,记忆并不可靠。”张云逸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四年前的案子,本来已经很难查了,如果完全脱离记忆,查案的难度将来到一个几乎不可能查清楚的地步。”罗惜程黑沉沉的眼珠子静静看着张云逸。
“没错,我想说的就是,在记忆不可靠的情况下,我们并不能确定你弟弟是否存在,不能确定他是否就是罗忆,所以我们如果抛开罗忆,啊,不对,是将’罗忆’这个问题搁置,转而将精力全部放在四年前的酒店消失案上,这样是不是能更清晰明了呢?”
张云逸静静回望过去。
“怎么做?”
“既然记忆不可靠,那我们就去找跟当年酒店消失案相关的一切物证。”
“比如上次我们在那个十字路口找到的监控?”
“没错,正是这个监控让我们的调查前进了一大步,知道有一个跟你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九的人存在。”
“他的存在没有给我们揭开任何困惑,反而给我们带来了更多谜团。”罗惜程说。
“在拼出完整的拼图之前,每一块碎片我们都无法得知它到底是什么。”张云逸金色的眸子迸射出野望的光,是自信走遍迷宫每一个角落并找到出口的泰然。
卜叙本性乐观,他也说:“是的,更何况我们现在一共也没找到几块碎片,等找完了,剩下的拼图工作才能顺利进行。”
罗惜程勉强接受了这两个人的说法,说:“那我们要去哪里找拼图呢?”
卜叙:“按照张哥说的,既然要找相关的物证,那我们去酒店现场查看是不是会好一些?”
张云逸拍拍他的肩膀:“跟我想到一块儿了,我们就去酒店。”
卜叙问:“那我们等小程恢复了就行动。”
闻言,罗惜程一掀被子就要出发,还没挣起身,就被卜叙带着温柔的力气按了回去:“你生活刚规律没多久,又跟着我们一起到处跑,还被砍了那么多刀,回来之后又晕倒,还是好好休息几天吧。”
罗惜程不满,但他向来吃软不吃硬,面对这样的卜叙他从来都是没办法的,只好顺势躺下,用被子蒙住半张脸,幽怨地透过被子往外冒声音:“我是你们生活不能自理的狼外婆~~~”
孩子气的,又是张云逸没见过的模样,他搓搓下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去游乐园玩?”
说实话,张云逸的娱乐生活实在是不丰富,探案就是他最大的乐趣,除此之外,他只在大学社团里的时候跟社团成员一起去玩过桌游,连桌游都是剧本杀、开膛手杰克这种跟推理相关的,可是玩了几次之后侦探社的成员们自己就不再满意这种过家家似的游戏,更愿意投入到附近的真实案子当中。
在此之前,张云逸的儿童和少年时期,都处在规范的教育下,这种家族式的教育传统而封闭,绝不沾染一点时代带来的新娱乐方式,当然,在除教育之外其他方面,张氏家族还是很能赶在时代前列的——张云逸的高科技手表正是张家的产物。
在这样的传统教育下,张云逸在上大学之前无法接触到任何正常儿童能够接触到的娱乐,挖沙子、摔跤、玩泥巴……这些他统统都没玩过,只能在上学放学的路上隔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别人玩。
可这些活动显然不太适合他们三个已经成年的人玩,所以张云逸片刻间能拉出来让罗惜程再展示一下刚刚那样的孩子气的活动,就只有他听同学描述过的游乐园了——所幸他的家族认为与同学交往也是传统教育重要的一环,也十分遵纪守法,才让他顺利享受了义务教育。
听到张云逸的邀请,卜叙率先反应过来:“小程需要休息。”
张云逸眨巴眨巴眼,开始诡辩:“放松心情不算休息吗?”
“现在天气渐渐转凉了,这个时候出去,风一吹,游乐园人又多,感冒发烧了怎么办?”
“小风吹一吹,不惬意吗?人多了有人气,不比在病房里焦虑更好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罗惜程渐渐感到厌烦,他用被子彻底蒙住自己,瓮声瓮气:“你们这么吵,我既没有休息到,也没有娱乐到。”
卜叙立马停止了争论,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争论的人,每每有人挑衅,如果是不涉及原则性的问题的话,他一般都是一笑了之,等挑衅的人冷静下来他再跟对方好好说,可是这一次,他首先不冷静了。
张云逸则是别人越跟他辩他越兴奋,见卜叙不再往下说,就将话头转向了罗惜程:“小程~去不去嘛~放松放松?”
罗惜程刷第一下把被子往下折住,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想去瑟格伊恩。”
就是那个发生消失案的酒店。
卜叙下撇嘴角苦笑:“小程,你需要休息……”
“拖的越久,那些拼图的碎片越难找,不是吗?”话是对卜叙说的,罗惜程黑亮的眼珠却直盯着张云逸。
张云逸耸耸肩,“好吧,那我们去瑟格伊恩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