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格伊恩大酒店是德国人开的,据说是那位德国人执意要远渡重洋来到这里,临行前他的爱人收购了一家大酒店送给他,命名为瑟格伊恩。
两个人都不愿意低头,所以分道扬镳。
从罗惜程家到瑟格伊恩需要坐八站地铁,不开张云逸的小破车的原因是:上次把车停在紫竹林外,车窗玻璃不知道被谁砸坏了,里面的零件散了一地,各种设施都被剪断或者砸坏,现在正在维修。
那段路没有监控,罪犯给自己蒙的严严实实,且找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行车记录仪只拍到了他的一侧背影。
如果想要追查,也不是不行,但是张云逸觉得这个案子没什么挑战性,也没什么复杂的背景,实在是让他提不起兴趣来。
“大概率是长寿村村长找人干的。”张云逸胡乱猜测了一下,就把小车车送到修车店里去了。
秋日阳光和煦不灼,很适合郊游,出了门,罗惜程习惯性抬手挡了挡阳光,发觉并不像夏日那般刺眼后竟然萌生出了可以在外面走走的念头。
有人恰到好处提出:“要不我们走着去?”
罗惜程扭头去,看到一双带着笑意的金色眼眸。
“还是赶紧办正事吧。”他拒绝了,内心拉扯着,依依不舍。
张云逸眨眨眼,“什么叫正事?感受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这不是正事吗?感受生活中遇见的所有小美好,不是正事吗?”
罗惜程面无表情看着他,“不是。”墓碑上的苔藓怎么感受阳光?查不清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美好对于他来说都是惩罚。
说完,径直朝地铁站走去。
C市是个大城市,地铁修了很多年了,罗惜程他们所在的这个小区也是个老小区,所以地铁站显得十分破旧。
遮雨的顶棚上破了个大洞,到地下的方式只有步梯,沿着瓷砖裂开脱落的步梯拐了许多拐,几人才来到乘坐的地铁门口。
地铁安全门是半开式的,这种门早十年前就已经不再使用在地铁站里了,只有一些很老且没怎么出过事的区域还在继续使用。
三个人排排站在门外,静静等着地铁到来。
风声从黑洞洞的隧道中呼啸过来,隔着半人高的门夹住罗惜程的帽兜往一侧拽,挽住他半长的发丝和散落的鞋带,缠绵地邀请着他,朝未知的黑暗去。
罗惜程不耐烦用帽兜扣住了凌乱飘扬的头发,地铁跟着风声到达了这一站,他拖着乱晃的鞋带走进了地铁。
卜叙紧跟在后面提醒他:“小程,等会儿踩到了要摔跤,系一下吧。”
罗惜程翘起脚尖,啧了一声,弯腰打了个死结。
卜叙哭笑不得,从以前罗惜程就喜欢这样干,后果就是解不开鞋带,最后只能用剪刀剪开,重新再配两条。
今天是周末,地铁上的人却不多,加上他们三个人,整个车厢只有八个人。
剩下五个人中,有两个高中模样的学生妹,她们正共同看着一部手机,嘿嘿笑着窃窃私语;一个孕妇,她正焦急地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一个背心老头和一个着正装的中年女性是跟着罗惜程他们三个人一起上的车。
罗惜程靠在椅背上,听着耳边地铁划过轨道的轰隆声和车厢破开风体的刷啦声,半阖着眼,任凭帽兜盖住自己大半张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罗惜程在大脑中又过了一遍整个消失案的所有细节以及与罗忆相关的所有信息,八站的地铁还没到。
他扯过一边张云逸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一般来说,从他家的站到瑟格伊恩所在的地铁站,花费时间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罗惜程掀开帽兜,对上张云逸不言自明的眼神——出问题了。
他又转向卜叙,卜叙说:“我们没坐过站,但也没坐到站。”
张云逸:“这是第二遍了,”他指指地铁上的图标,“在酒店的前一站,也就是湖杨站之后,没有播报接下来到达瑟格伊恩站的信息,而是从繁景小区站重新开始播报,现在已经要再次播报酒店的前一站信息了。”
地铁内适时响起播报的机械女声:“湖杨站到了,开左侧门,可换乘3号线、5号线、9号线……”
这节车厢中原本有八个人,中途背心老头和正装女下了车,到了这一站,孕妇也离开了,车厢只剩下两个高中生和罗惜程他们三个。
地铁重新启动,罗惜程坐直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下一站就能知道了。
地铁中灯光惨白,打在剩下的五个人脸上,无端端让人后背发凉。
几分钟之后,机械得有些神经质的播报声卡顿着再次响起:“繁景小区…站、到了,开,开左侧门,可换乘……”
罗惜程瞳孔放大,站起来看向缓缓打开的车门,脚下有什么东西绊了他一下,他低头去看,是散开的鞋带。
脚步声在他面前响起,他抬起头,上车的是已经下车的背心老头和正装女。
为什么同样已经下车的孕妇没有一起上车?罗惜程直觉地朝他们最开始上车时孕妇坐着的位置看去——孕妇正扶着肚子静静坐在那里,着急地左右张望,和他们刚上车时看到的孕妇状态一模一样。
嗡地一下,世界在他大脑中旋转,车灯和人影交错成斑驳的光影,组合成一幅幅不真实的画面,在他脑中循环播放着。
他跌坐在张云逸和卜叙中间,两只手紧紧抓住身边人的胳膊,还好,还好至少他们没有重新从地铁门口进来。
还好他们是真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事……”
语词与语词之间是电流的呲啦声,就像,就像罗惜程四年前在电话中听到的那个人说的话一样。
罗惜程猛地一转头,看到的,是像加载不完全的画面一样的卜叙的脸。
红黄蓝绿灯原色组成的条带将卜叙的脸切割成几块,但他本人似乎意识不到这一点,嘴巴一张一合仍然在说些什么。
可是此刻罗惜程连带着电流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他试图去抓住卜叙,可双手却穿过了虚空,他抓住了自己的手。
这样的场景让他情不自禁回想起四年前的消失案,难道又要再一次上演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不过又是一次,又是一次不明原因的灵异事件而已,遇到这些事是好事,说明我离酒店消失案越来越近了。」
他转向其他人。
整个车厢内的人都像是显示屏花掉了,一条条原色组成的卡带将罗惜程眼前的画面割裂成大小不一的色块。
车厢内的扶杠被斜着拉长成两段,中间倾斜的部分变成方块组成的数据绳索;地铁顶上的灯放射出来的光洒落成一粒一粒的小沙子,在空中以极慢的速度游移;铁质的座椅软化成一片片柔软的棉布,带着坐在上面的人随着地铁的前进上下摇晃……
但所有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仍做着自己原本在做的事。
两个学生妹似乎看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东西,对着手机哈哈大笑,只不过这种笑声在抽象卡顿的画面中、在安静诡秘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罢了;孕妇焦急地张望,找着找了两遍也没找到的人;背心老头嚼着口香糖挠背;正装女人打电话交流工作……
还有张云逸,罗惜程最后看向他,他同样被色带切割成了很多块,不同的是,他正拧着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好像他也能看到罗惜程看到的所有。
罗惜程心里一揪,从四年前到现在,他遇到的所有奇怪现象,一直以来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如果不是新闻报道过酒店消失案,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高考完之后就陷入了精神不正常的状态,才会看到这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而现在,正是现在,有人能看到了,就在他旁边。
罗惜程忍不住朝张云逸倾过去,忍不住要贴近他,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的张云逸即使靠近了,也会像海市蜃楼一样无法抓住,无法接近。
所以他只是无限趋近于相交的程度,却不去触碰。
就在这时,皱眉观察车厢异状的张云逸一卡一卡地转过头来,又一卡一卡地对罗惜程点点头。
似乎在说:「没错,我也看到了。」
好笑地,让人动了心。
一股热意要涌出罗惜程的眼眶,痒痒的,他眨眨眼,像张云逸一样,眨眨眼,热泪因为这个动作形成了一道水帘,覆盖住他的整个视野。
透过水润褶皱的帘幕,跨过张云逸的肩头,罗惜程看到了一个本不存在于这节车厢中的人——一个小男孩。
一个年龄在十三岁左右的小男孩,闪烁着出现在车厢间的连接处,静静站在最容易晃荡的裂缝上,迷茫地张望。
因为眼中的水幕,罗惜程看不大真切,但他直觉地、几乎是立马地就将这个小男孩和凭空出现在他和卜叙记忆中的罗忆画上了等号。
“罗忆?”他开口喊。
那个男孩应声朝他看过来,露出欣喜、嫉妒、愤怒、怀念等众多情感组成的复杂而又扭曲的表情。
罗惜程又喊了一遍:“罗忆。”
罗忆朝他走过来,喊:“哥哥。”
地铁中漫射的灯光、卡带的画面、静音的环境、抽象的构成,在一瞬间,像浪潮回流,整个沙滩回到了平静的、原初的状态,罗惜程眼里的世界回到了原初的样子。
机械的女声在烟火的众生嘈杂中播报着:“瑟格伊恩站到了,开右侧门,请下车的乘客有序离开。”
罗忆走到了罗惜程面前,脸上那些复杂的情绪都消失了,他平静站在罗惜程面前,和他平视。
两张不同年龄却相似到极点的脸面对着,他又一次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