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人讨论时，桌上的台灯诡异地闪烁了几下。
几人不约而同抬头，又不约而同朝对方望去。
可惜卜叙去看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在对视了。
落寞的感觉席卷他的全身，他不合时宜地想到网络上流行的“史蒂夫”，他现在好像成为了那个情侣身边的史蒂夫。
而且，这对情侣中还有一个是他暗恋了很多年的人。
他苦笑，不加掩饰的，反正那两人的注意力也不会放在他身上了。
他，就祝福吧。
罗惜程和张云逸在对视中看到了对方在想什么。
「罗忆又要来了。」
「真的要杀了他吗？」
杀人，这并不是一个很轻松就能做到的事情，虽然张云逸接手的案子大多是这样那样的谋杀案，他能面不改色为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尸体解剖、缝合。
但是杀人，结束一个人的生命，结束肉体的生命，也结束这个人灵魂的可能，张云逸自问是做不到的。
他看向罗惜程，对方面色坦然，并不见内心的纠结。
他一直有感觉罗惜程与这个世界是隔离的，中间隔着一层他自己建立起来的城墙，是不是对于他来说，杀人就是隔着城墙往外射箭，反正看不到箭落在哪里，是否落到人身上了，是否杀了人，也就无所谓了。
正如他们所预料的，罗忆出现在书房门口，这一次，他和罗惜程几乎一般高了，两人的外貌并无分别，这坐实了罗忆是罗惜程的副产品这一说法。
只不过两人即使站在一起，即使让张云逸转几圈再去看这容貌一模一样的两人，他还是能轻易分辨出哪个是罗惜程。
容貌没有区别，气质、行为举止，还有那些连其本身都没注意到的各种小动作，还有……还有气味。
张云逸动了动鼻翼，一丝若有似无的气味萦绕在他鼻端，他说不上来，这种味道只有罗惜程身上才有，是张云逸活了这么多年从没闻到过的气味，不过他认为这应当是某种植物的味道。
很清新，又有植物茎杆的涩感，还带着泥土的湿润。
罗忆头上戴着一顶纸做的帽子，黄黄的，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几个大字。
他手里还端着一盘蛋糕，眼神湿润地看向罗惜程：“哥哥，今天是我生日。”
罗惜程毫不在乎罗忆露出的脆弱，他只想：「生日？如果是我的副产品，为什么还会有生日？就算有生日，不应该和我一样，是7月5日吗？现在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他在过什么生日？」
他迅速又想到：「看来他那里的时间流速和我这里不一样。而且谁在给他过生日？爸妈吗？他已经长这么大了的话，爸妈都几岁了？」
于是他开口问：“你过的是几岁生日？”
罗忆眼眸一亮：“十八岁！”他以为罗惜程也要为专属于他的节日庆祝了。
罗惜程又问：“你自己一个人过？”
罗忆眼珠一转，正要编出瞎话说自己是一个人，张云逸就笑着说：“小朋友说谎鼻子是要变长的哦~”
罗忆愤愤瞪他一眼，这个男人真的很烦，他每次好不容易见到哥哥，这个男人必然在旁边。
但他还是乖乖说了真话，他可不想让哥哥对他有什么偏见，即使爸妈总透过自己看他，即使家中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总拿他和自己比较，他还是对这个很久才能见到的哥哥有着莫名的依恋。
他察觉不到自己这样的念头里夹杂着深深的嫉妒。
“爸爸妈妈给我过的生日。”
罗惜程这才发现罗忆身上穿着的衣服和他成人礼时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爸妈真的能分清他和我吗？」他忍不住想。
不一样的名字，完全一样的培养方式，甚至让罗忆穿他穿过的衣服，这些都让罗惜程回答不了自己的这个问题。
可是爸妈还能给他过生日，而自己，已经快五年没见到爸妈了。
他也有点嫉妒。
他想起来三号四号说的，是不是杀掉罗忆，时间线就能变成原来的样子，他的亲朋好友，都会回来？
小胖、程馨、爸妈……
于是他说：“你生日过了一半，我给你过下一半吧。”
他拿起手机要点外卖，张云逸拦住了他：“不用点，让我们家阿姨去做一个。”
他这并不是炫富的意思，而是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要趁这个机会拖延下时间。
罗惜程是无所谓的，罗忆能呆在这里呆到半夜十二点，他有的是时间。
张云逸假笑：“这样你就可以亲手给你弟弟做一做蛋糕了。”
意识到张云逸有话要说，罗惜程自然地点头回应：“是啊，你带我去厨房吧！”
被按坐在沙发里的罗忆脸上洋溢着激动与幸福，好像全然忘记了之前几次他跟这三个人之间的不愉快，丝毫不怀疑他们态度的转变是否有什么问题。
张家的厨房不止一个，张云逸叫了个阿姨去做蛋糕之后，带着罗惜程去了另外一个厨房，留卜叙在书房陪罗忆。
关上厨房门，张云逸低声说：“你准备动手了？”
他现在已经很能知道罗惜程在想什么了，罗惜程是一个神态越自然，心里的成算就越大的人。
再加上他的反常行为，十有八九是想好了要动手了。
果不其然，罗惜程丝毫不隐瞒，在他看来，张云逸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人。在知道还有许多其他自己之后，从小一起长大的卜叙就被他默默从心里可以信赖的区域往外划了半分，就连他自己，在经历了突然植入的记忆、突然冒出的其他自我之后，他都开始怀疑自己，张云逸成了他心中信任区域内唯一的人。
“我是这么打算的，等会儿切蛋糕的时候动手，如果他有反抗，你帮我按住他。”
要说没有一丝触动是不可能的，当然，这触动并不是针对罗忆本身，而是对罗忆口口声声说着的爸妈所产生的愧疚。
如果他杀了罗忆，但是一切仍然没有改变，那么在罗忆的那个世界中，爸妈就会在失去他之后，再一次失去一个孩子。
两次丧子之痛，罗惜程不想让自己的父母遭受这样的打击。
可如果他不去做，他所处的这条时间线，三号四号，或许还有二号五号，他们的世界也就都不是完整的。
如果他不去做，时间线再扭曲下去，或许会产生更加不堪设想的后果。
张云逸抽出一把小臂长的刀，凛冽的寒光反射在他脸上，他看着刀，沉声说：“你可想好了。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罗惜程当然知道这个计划是有漏洞的。
张云逸继续说：“首先，时间穿越器是未来的你，也就是三号在遭遇……遭遇’酒店爆炸’之后过了几十年才研究出来的，如果你如他们所说干掉了罗忆，时间线回归正常，酒店不再出问题，那么时间穿越器还会再出现吗？这个机器能够出现最大的驱动力不正是四年前酒店出问题产生的时间扭曲和你心中的不甘吗？
其次，原本的时间线到底是什么样的？三号的时间线上发生了酒店爆炸案，四号的时间线上多出了一组亲朋好友，你的时间线上消失了一组亲朋好友，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一个统一的、知道确切原本时间线是什么样的答案。干掉罗忆的结果，没有人知道。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如果罗忆是你的副产品，干掉他对你会产生什么影响吗？毕竟他也是你。如果会产生影响，我想不会是好的，相当于一个人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这不可能好。如果不会产生影响，他的死亡与否对你们没有任何作用，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那双太阳一样的眼眸随着他自己的分析暗淡了，这好像是个无解的题，得到的结论是不能杀罗忆，可是不杀罗忆，时间线早晚会扭曲影响到整个世界，最坏的结果就是将地球变成黑洞，吞噬一切。
罗惜程看着那两瓣殷红的唇上下动着，在它们安静后用拇指按上连接它们的嘴角，在张云逸不解的眼神中往里使劲，用拇指分开了这两片合在一起的唇，下一秒，他像蜂鸟，凑得极尽去汲取花瓣中的甜蜜。
张云逸被亲了个措手不及，但在人贴上来之后立马就反应过来搂住了对方，柔软相接，罗惜程学得很快，不仅学会了用鼻子呼吸，还无师自通学会了在亲吻中睁眼。
巧的是张云逸也睁着眼，两个人以睫毛相触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好像在用眼睛把对方吸进心里。
这次他们吻的难舍难分，直到张云逸没忍住咬了罗惜程一口。
“嘶——！你咬我干什么？”罗惜程没有推开张云逸，只是往后仰着头，擦了下嘴，破皮了，还出了血。
张云逸一脸抱歉：“我……没忍住，感觉你好软好香，忍不住想吃。”
他说完将原本搂住罗惜程腰的手往上移到他的后脑勺，将后脑勺压向自己的同时自己也低头想再亲。
这次罗惜程直接推开了他：“闻到蛋糕香了，阿姨是不是已经做好了。”
意思就是，张云逸是闻到蛋糕味了，而不是真的想吃人。
可张云逸很认真表达自己：“我就是觉得你很想很软，让人很想啃一啃，闻一闻，吃一吃。”
罗惜程一阵恶寒，从来没人把他和香软这种形容词连接在一起的，就算是他小的时候，最童真最可爱的时候，大多数同学对他的描述也是有点孤僻的冷脸小孩。
以至于这么多年他身边也就只有卜叙一个朋友。
不过蛋糕确实是做好了，阿姨端着蛋糕过来跟张云逸说。
罗惜程没想到做蛋糕做的这么快。
张云逸坏笑：“不是蛋糕做得快，而是我们亲的时间太久啦~”
罗惜程瞪他一眼，这人怎么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让阿姨把蛋糕交给他们之后，张云逸并不急着回书房，而是一本正经地问：“罗惜程，上次的问题，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罗惜程知道是什么问题，但他不想回答，在一切都不确定，在这么多复杂的科幻小说一样的事实面前，他只想修复时间线，让一切回到正轨。
在此之前，对于感情，他只争朝夕。
他给不了张云逸想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