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面人的沉默中,张云逸知道了答案,但他并不是轻言放弃之人。
故作轻松地,像往常一样耸耸肩,张云逸端起蛋糕说:“没关系,不用很快给我答案,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你可以慢慢想。”
罗惜程沉默着,打开厨房门示意张云逸去书房。
书房里的两个人不知道在这段时间内进行了什么交谈,等罗惜程和张云逸进来之后,卜叙用一种奇怪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们,罗忆则还是和之前别无二致,满脸是对生日的期待和幸福。
将蛋糕摆放在书桌上——张云逸并不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从他的爱车和常年不变的黑色风衣就可以看出来,他甚至不怎么在乎外人的看法。
张云逸拉上了窗帘关上灯,卜叙为蛋糕点上了蜡烛,罗惜程抽出了从厨房拿来的小刀。
“吹蜡烛吧。”罗惜程用下巴示意罗忆。
对于罗忆,他是没什么感情的,到了现在,他很清楚自己脑中关于罗忆的记忆是凭空出现的,是嫁接过来的,他对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
但即使是没有任何感情,让罗惜程去杀一个陌生人他心里还是会有不舒服的感觉,但是罗忆,这个人和他人不一样,他比起他人,更像是罗惜程自我的一部分。
杀掉罗忆,不是杀他,而是杀我。
罗忆好像并没有注意到罗惜程手中那把对于蛋糕来说过于锋利的小刀,而是在火光的映照下绽出一抹艳丽的笑:“哥哥,我的愿望是,下次生日能和你、爸妈四个人一起过。”
罗惜程没有表情,他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在意罗惜程破的冷水,罗忆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房间中唯一的光源消失,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和黑暗一起到来的是全然地寂静,只有罗忆还在说话。
“哥哥,是你在摸我的脸吗?你的手好温暖。”
“哥哥,可以开灯了吗?好黑。”
“哥哥,我脖子上有什么,有点凉。”
“哥……嗬、怎么……嗬,痛啊……嗬嗬……”
他再发不出声音了。
“啪——!”灯开了,罗惜程站在书桌旁垂眉看向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人半张脸都被血埋着,剩下半张脸还在笑,咧开的嘴里是鲜红的血沫,他脖子上的伤口开的很大,可以看见喉管都被切开了,这是他不能发声的主要原因。
疼痛并不是。
他咧着嘴笑,快失去生命力的眼珠还转着找哥哥,找到后,他用手指沾了掉在地上的蛋糕奶油,在满地鲜红上一笔一划写下代表丧事的白字:
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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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张家正经的主人现在只有张云逸一个人在这里,他清退了所有佣人,关闭了全部的监控,拿来厨房的砍骨刀,又给三人一人拿了副园艺手套。
几人不慎熟练地将尸体剁成碎块,分装进垃圾袋之后,由卜叙和张云逸分批次带到别墅的后花园中埋掉。
罗惜程则留在书房清理血迹。
花园中桂花和一串红开的正好,浓郁的香气卷走了让卜叙紧绷着的血腥味,他终于能喘口气。
“张哥……这么做真的对吗?”
和张云逸不同的是,卜叙并不是出于自我约束的不到杀人,而是在社会道德的熏陶下骨子里就认为杀人是一件不对的事。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本能反应。
张云逸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边挖坑一边说:“对或不对,你都已经参与到这件事当中了,答案还有那么重要吗?”
两人沉默着挖完了坑,把碎尸块连带着垃圾袋扔了进去。
填土的时候卜叙又问:“张哥,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张云逸直起腰,看了看天,说:“应该是没用的。”
如果有用,他们可能已经不在这里埋尸了。
时间线回归原本,罗惜程和卜叙没有失去家人,他们自然会按照原来的轨迹走,一起去上大学、找工作或者深造,罗惜程不会在小卖部遇到消失的王亮,生活中也不会出现时间线扭曲造成的各种诡异现象,如此正常的一生,怎么会走上查明真相这条路呢?
不走这条路,他们怎么会相遇?
他们会像原本那样,成为两条平行线,互不打扰,没有交点。
因果因果,何为因何为果?张云逸早已做好了一切回归正常后的准备,他要重新认识罗惜程,要重新爱上他,也要他重新爱上自己。
桂花香飘逸着,两个人结伴回到书房,罗惜程已经完成了书房的清理,看起来和罗忆没有出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保险起见,张云逸又拿出了鲁米诺试剂和紫外线灯,这都是他查案时常备的工具。
检测完毕,地板上包括书桌上在紫外线的照射下都看不到血迹。
张云逸没想到罗惜程一个外行人竟然能处理的这么干净。
不过这并不是眼下的重点,张云逸问罗惜程:“你应该也发现了,罗忆的死亡没有带来任何变化,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这说明从三号四号那里获得的讯息是有误的,无论是他们故意隐瞒还是他们也并不清楚真相,罗忆的死亡已经发生了。
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四年前消失的人再回来?罗惜程问自己。
他好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拼图的碎块都被找到,拼出了完整的真相,可是面对这个真相,解决方案是什么?
对于没有见过时间穿越器的罗惜程来说,他找不到解决的方法。他甚至开始怀疑时间穿越器是否真的存在了。
就在罗惜程看着死胡同的高墙犹豫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皱着眉头拿出手机,想:「谁会给我打电话?」等看清了上面的号码,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因为上面显示的号码正是他自己的号码。
可是手机正在他手上拿着,电话卡他也从来没拿出来过。
罗惜程想到被顶替的卜叙的游戏账号,没着急接电话,而是对张云逸和卜叙说:“这可能又是另一个我。”
三号四号用的是游戏来联系他,这可能是由于四号刚刚十八岁,认为这款他最喜欢的游戏能够迅速获得罗惜程的信任,而三号是来自几十年后的未来的人,打电话这样古老的方式,大概率不会在他的首选名单上。
所以采用这样的方法联系罗惜程,用的还是罗惜程本人的电话号码的,应当是与他所处时代相近,且拥有时间穿越器的另一个他。
说完,罗惜程接通了电话。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沙哑的、成熟的罗惜程的声线。
是试探的、不自信的语气。
“能听到,你是谁?”
罗惜程问。
对面一听,语气中的不自信一扫而空,连珠炮似地开始说:【你终于能听清了!我是未来的你!但不是最老的,最老的那个人你不要相信,他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导致酒店爆炸的元凶!】
目前罗惜程所知道的未来的他除了现在这个人之外就只有三号,难道这个人说的是三号?
因为没有二号,所以罗惜程将这个人编为二号,既然他跟其他时间线上的罗惜程有接触,说明他出现的时间是很早了,不知道在三号四号那里,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他们那边编排的二号。
现在这种情况让罗惜程想起来小时候听过的一个鬼故事,主角与男朋友以及其他几个驴友一起爬山看日出,到了山顶,几人搭好帐篷就开始睡觉等待日出。
睡到半夜,主角被尿憋醒,却发现男朋友不见了,出了帐篷发现其他人也不见了,她联系不上几人,很焦急,这个时候男朋友从黑漆漆的树林中走了出来,告诉主角其他人跟他一起去探路,结果掉下悬崖摔死了。
主角闻言就让男朋友先去休息一下,自己上个厕所回来了两人一起下山报警。
没想到等主角上完厕所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那几个驴友,这几个驴友就告诉她她男朋友半夜要去捡帽子,结果摔死了。
主角很混乱,不知道该相信谁。
与这个故事相似的是,罗惜程同样面临两方不一致的说法,不同的是,这个故事中的主角与男朋友有深厚感情,但另一方的人数更多,她自然会很纠结。而罗惜程可以站在更客观的角度,他可以选择谁也不信。
再有一个就是,当时的主角身边没有其他人,她处于人迹罕至的深山,而罗惜程身边有张云逸,有卜叙。
所以罗惜程找出二号所表述内容中他最需要的问:“你在调查的是酒店爆炸案?”
对面反应很快,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不是吗?】
这一下,就连一旁的张云逸和卜叙也同意这个人就是罗惜程了,甚至这个人相较于三号四号来说与罗惜程更有相似的感觉。
看出来张云逸对二号的肯定,罗惜程撇了他两眼后突然问了对面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认识张云逸吗?”
对面沉默了半晌,罗惜程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根据声音和反应,判断出二号并不知道张云逸。
诡异的窃喜爬满了罗惜程的心头,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有这样的感受还是小白被他们父母发现后同意他们收养小白。
果然,对面回答:【没有。】二号其实想着要不要用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从罗惜程那里套话,或者交换一些什么东西,但他还是决定以表达完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为主。
毕竟这是第一次他能够这么清晰地打电话到过去的自己那里。
本来他应该第一时间让罗惜程带着亲朋好友撤离爆炸现场,但这次他为了以防万一调整了手机的拨打时间,将时间提前了几天。
而他在罗惜程问出“你在调查的是爆炸案”这个问题而不是疑惑他在说什么后就知道了,他这次的通话时间出现了错误。
只不过他并没有想到这个错误直接到了四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