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这天, 柳城收敛起连日来的好天气,从清晨开始便落下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裏满是微凉的湿意。
商璇的告别仪式不在殡仪馆, 而是在城郊一处临湖的纪念亭。
这裏没有素帐挽联,没有香烛缭绕, 唯有几束白///菊插在陶瓶裏。
桌中央的黑框照片裏, 商璇穿着米白色的圆领卫衣,她的眼神清亮澄净, 嘴角弯着浅浅的笑,像是从未被病痛折磨过。
在照片旁的臺座上静静躺着一个温润的骨灰瓷罐,周围还摆着她生前最爱的积木、拼图、折纸、画、故事书以及她生前喜欢但鲜少能品尝的甜点。
商璇的社交圈很干净, 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 此刻在场的除了商家人和楼照影之外, 还有路遥、许山晴、甘文君、松柏……
没有主持人的串场, 也没有哀乐的低回, 只有清风穿林而过, 树叶簌簌作响,混着亲友隐忍压抑的啜泣声,将这方天地衬得越发寂寥。
吴桂兰也来了,她的身体有些佝偻,颤巍巍地向陶瓶裏插入一束花,她的头发花白, 浑浊的眼泪不断地往下落, 一声声唤着:“小璇啊, 奶奶怎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你之前还跟奶奶说等你病好了……”
跟商璇说完心裏话,她接过商楹递来的纸巾, 待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看向面色苍白的商楹,一字一句地叮嘱:“小楹……你可要好好活下去啊……”
跟姐妹俩邻居三年,她再清楚不过商璇对于商楹这个姐姐的重要性。
如今商璇还是走了,她望着商楹面色失神的模样,心裏也止不住地揪了起来——往后商楹可要怎么撑下去啊。
听着吴桂兰的宽慰,商楹试图扯出一抹笑来回应,但她的唇角像是挂着千斤重的秤砣,任凭她怎么努力,都弯不起一个哪怕勉强的弧度。
一滴泪从她的眼眶裏下坠,她抬手用指尖揩去,轻轻“嗯”了声,沙哑地道:“我会的,奶奶。”
吴桂兰沉沉嘆口气,不再打扰她,转身寻着石英。
两位老人家见到面,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喉头又都哽咽起来,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老姐姐啊……”
这一幕落进商楹的眼裏,她缓缓偏过头去,抬手伸向照片上的商璇。
她用指腹在商璇的脸上抚了抚,眼底裏浸着一层水雾,呢喃着:“小璇,想姐姐了的话,就用风声告诉我吧。”
下一秒,风从湖面掠过,一圈圈涟漪荡开,而树林裏传来一阵阵轻响。
这些动静终于让商楹有力扬了扬唇,只是现在的她更像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
楼照影沉默地揽过她越来越消瘦的肩,轻轻把人拥入怀中,下颌贴着她的脑袋,任由她将脸颊埋在自己的肩颈处。
她无声地承接住商楹的悲伤与脆弱,尽管……没有多大的用处。
这两天的时间裏,商楹就没有安稳休息过,哪怕困倦缠身却怎么也睡不好,原来面对至亲离世而难过到极致时,悲伤的眼泪是流不尽的,她的脑海裏只要想到商璇,鼻尖就会一阵泛酸,眼眶也会热得发疼。睡不着的时间裏,她就翻来覆去看录的最后一段视频,直至哭到咳嗽,再也无法看下去。
楼照影拍着她的背,再抬眼,看见石板路上正撑伞缓步而来的身影。
温声提醒着:“容夏来了。”
这是商璇的告别仪式,商璇跟容夏的关系本就不错,商楹自认做不到那样自私,连商璇离世的消息都不告知于容夏。
她从楼照影的怀裏抬头,也看向来人。
时间过得好快,她们也有近三个月没见了。
容夏把伞放在亭柱边,她穿着一身黑白色的装扮,脸上带着未散的泪痕,对着商楹哑声开口:“小楹。”
抹了抹眼泪,商楹缓缓站正身体,开口是熟悉的称呼:“学姐。”她说着从一旁取了支白///菊,递过去,“小璇……小璇是笑着走的。”
容夏点点头,她接过花,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商璇照片的笑靥上。
她也极力对着商璇绽出一个笑容:“小璇,我来看你了。”喉咙有些发紧,她说得很困难,“原来……今天是真正和你道别的日子,你放心,夏夏姐姐现在没有那么多烦恼,你也要在另一个世界无忧无虑好吗?我会珍藏我们的合照,我不会忘记你这个朋友。”
她硬生生忍住了汹涌的泪意,说完把花插入陶瓶,再看向商楹,问起来:“小璇她之后的去处呢?”
“她想要水葬,现在在等待官方审批,估计明天就出结果。”国家鼓励生态水葬,比如骨灰海葬、河葬,但必须在指定区域、经民政部门批准后实施。(1)
而老家那条河正好在指定区域,不可私自撒骨灰。
至于这些繁琐的流程,商楹不想让旁人来办。
她亲自送妹妹前去火化,又向部门提交死亡证明、火化证明等材料。
容夏颔首:“伴着流水,小璇能去往更辽阔的地方。”她的目光从眼前相配的两个人身上错开,指了个方向,“我去见见遥遥。”
她们四个人朋友多年,本以为余生都不会再跟容夏见一面。
如今她们又见面了,却天人永隔,永远地少了一位。
又是一阵风声响起,吹乱她们的发尾。
天色依旧是沉沉的灰蒙,商楹探出手去,指尖触碰着流动的风,像是在和妹妹隔空相握。
……
5月10日,商楹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在殡葬船上将商璇的骨灰悉数撒放进流动的河裏。
今日天空澄净,微风拂过河面,带着初夏的气息,细白粉末触到粼粼波光便悄无声息地散开,像一场皎洁的月光顺着水流,一点一点地荡开。
远处有水鸟点过水面,发出清脆的啼鸣。
商秋月和石英把雏菊花瓣抛进河裏,花瓣打着旋儿,跟着商璇一起奔向更广阔的天地。
岸边聚着商家村不少人,大家见着这一幕,唉声嘆气。
过去近十年裏,因为商璇的病,这些人没少在背地裏议论,直言商楹一家是无底洞,此刻面对着这样浓重哀痛的场面,他们心裏也五味杂陈,尤其是听说商璇的手术很成功,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骨灰撒尽,船只也慢慢靠岸。
商家祖孙三人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面色沉静,一步一步地走回家中。
刚到家裏,商楹的身体一软,晃了晃便要朝下跌去,商秋月连忙扶住自己的女儿,惊呼出口:“小楹!”
石英也过来扶住,面露忧愁:“小楹太累了。”
还好商秋月常年操持农活,力气很大,她稳稳抱着女儿放在沙发上躺好,石英赶紧去拿了被子来给孙女盖上。
楼照影有工作要忙,商家人这趟回村松柏也跟着,此刻她就在外面的院子裏闷着砍柴,一下下抡着斧头,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宣洩着心裏压抑的悲伤,她太专注了,连客厅裏的动静也没有听见。
商秋月凝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半晌,沉沉嘆口气。
听着外面劈柴的动静,她想了想,起身拿了瓶水出去,对着松柏劝道:“小松啊,别劈了,歇会儿,小楹都睡着……”后面的话在松柏抬头时,就没办法说下去了。
这几天的时间裏,松柏看上去还是一副冷静模样,是唯一一个没有掉泪的人。
这会儿,她的脸上淌满了迟来的泪水,一行行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着:“商阿姨,让我劈吧。”
商秋月不再劝:“……好,渴了记得喝水。”
说完她折回客厅,在一旁的沙发上闭眼小憩,静静等待女儿醒来。
直到天际被绚烂的彩霞铺满,商楹才缓缓睁开眼。
这是她这些时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意识回笼,她刚看清眼前的环境,就听见外婆关心地道:“小楹,饿不饿?”
商秋月也凑过来,满脸关切:“小楹,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妈,外婆。”商楹轻声唤道。
商秋月神色紧张:“怎么了?”
“小璇换了一种方式陪伴着我们。”商楹牵住她们的手,嗓音裏带着几分释然,也藏着几分决绝,“我们离开这裏吧,去新的地方生活,可以吗?”
她的眼眶迅速涌入一层热意:“我想……离开楼照影。”
当初答应成为楼照影的情人最重要、核心的原因就是商璇,现在商璇不在人世,她无法说服自己继续置身在这段错位的、窒息的感情裏。
现实没有童话故事,她跟楼照影也该走向早已注定的结局了。
过去这些时间,商秋月早已向妈妈说明了商楹和楼照影的关系,眼下听着商楹的话,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好。”
当初商楹和商璇出事以后,她们一家跟商家村邻居们的感情平淡疏离,除了那些田地,这裏实在没什么可以让人留恋的了。
只要一家人可以在一起,她们三人奔赴远方面临新的环境和挑战又如何。
-
乘着浓稠的夜色,白色宾利悄然驶进月湖境的地下车库,隔着车窗,商楹遥遥地就看见了楼照影伫立等候的身影。
待轿车停稳,楼照影迈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掌心温热地牵过她的手,对她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商楹:“嗯。”
她下了车,但牵着的手没有松开,两人一路十指紧扣地走进电梯口。
只是商璇去世的沉闷氛围还没散去,当电梯门缓缓打开时,楼照影没有像之前那样转身吻她,但还是伸出手臂抱住她,确认她的存在。
商楹垂了垂眼睑,慢慢抬起手来回抱。
两人就以这样相拥的姿势走出轿厢,她一眼看见了电梯口新置的两辆山地自行车,双唇轻轻抿了下。
随后,她听见楼照影温柔地在自己的耳畔道:“最近天气还不错,之后我们找个时间去骑绿道吧?这两辆车我都找人调试好了,骑起来很舒服,不费力。”
“……再说吧。”商楹的声音很轻,没有答应。
楼照影听出她的迟疑,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低声回应:“好,不着急,你先调节心情最重要。”
她们维持着这个姿势,穿过入户花园,走到门口。
商楹有一周没有回月湖境,现在再踏足这个住了快半年的地方,她的心裏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惘然。
恍惚的间隙裏,楼照影已经从鞋柜裏取出她的拖鞋,单膝蹲下来为她换鞋。
回过神来,她低眼看着楼照影的长睫,正巧楼照影已经抬起头来,和她对上视线,对她道:“小瓦,我们今晚登船,好吗?”
这一次,商楹没有避开问题:“好。”
一个小时后,她们洗漱完毕,提着袋子驱车前往码头。
时间不知不觉步入五月中旬,但江边的晚风裹挟着清冽凉意,没有夏天的燥热感,也没有冬天那么寒冷。
江面的波纹轻轻晃动,柔和得不会让人觉得晕眩。
晚风、月色、波光,一切似乎都刚刚好,除了她们的感情。
商楹坐在驾驶舱的副驾,目光落在身侧的船长身上,眼底漾着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留念。
这些时日以来她有好多次脆弱的时刻,而楼照影大部分时间都陪在她的身边,她也曾下意识对楼照影袒露过心底的不安和惶恐,可是,这些不足以支撑她继续留在这段感情裏。
在楼照影看向自己之前,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望向前方开阔的江面,她主动挑起一个话题:“小砖,你有没有读过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高中的时候读过。”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回家。’”
楼照影说到这裏偏过头,暖色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商楹的侧脸,问:“是想起小璇了吗?”
“今天在河面上撒她的骨灰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这句话,以后无论江河湖海,世间所有奔涌的水,都是她在陪伴我。”
瞧着商楹没有流泪的迹象,楼照影的一颗心安定了些。
夜色浓稠,等到在老位置抛锚固定好这架私人游艇,她们一同走进休息舱。
帆姐干活麻利,休息舱内已经精心重新布置过,茶几上又放着几瓶商楹爱喝的果酒。
楼照影把袋子放在沙发上,她担忧地看向商楹,说:“怕你睡不着,特地让帆姐放了几瓶酒,袋子裏还有褪黑素,你需要的话我给你拿。”
“不用。”商楹拉过她的手,来到对她而言已经熟悉的沙发上坐下。
“我还是喝点酒吧。”她拧开酒瓶,看着旁边的人,“你今晚要喝吗?我看帆姐的船跟在后面,不过你明天还要工作。”
楼照影:“嗯,要工作。”
“好。”
果酒的香气漫溢开来,她把酒液倒进杯中,在喝之前,她看着窗外的江景,不由得轻声感慨:“好像我们每一次上船,都要喝酒。”
她揉了下眉心,沉进回忆裏:“第一次是我喝酒;第二次是你喝酒;现在是我们第三次登船,又轮到我喝酒。”她无奈地笑了笑,“我以前从没有想过借酒浇愁的,小砖,但现在却觉得……不那么清醒的感觉,还不错。”
落下这句话,她仰头把杯子裏的酒灌了两口。
只是可能是灌太猛太急了,她有点呛着,忍不住一阵轻咳,楼照影见状忙不迭给她拍着背:“慢点。”
商楹没回应,但往后再喝的时候就听话地慢慢喝起来。
她的酒量依旧很差劲,不过她不是很单调地干喝,而是一边喝一边跟楼照影聊天。
喝第一瓶酒的时候,她足够清醒——
她问:“小砖,你之前是去英国留学吗?在哪所学校?”
楼照影别了别她耳边的头发:“你终于想起来问我了吗?”
她说:“你念英语的时有很好听的英音。”
楼照影直接用英语回答:“嗯,是英国,学校是剑桥。”
她也切换成英语:“那你在国外的时候,哪些瞬间会想起我?”
楼照影抚着她的脸颊,眉眼柔和,说回中文:“风起时,花开时,雨落时,星明时,灯昏时,雪飘时,潮起时……好多好多个时刻,我都会想起你,就连想学画画,也是因为想画下你。”
她笑眼弯弯:“谢谢你的答案。”
喝第二瓶的时候,她有些迷糊——
她问:“小砖,被家裏人关小黑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楼照影沉吟:“什么都在想,想我的妈妈,想赵家的地窖,想起我们去看蓝花楹的约定,想我要更努力才行。”
她问:“被关进去以后,经常发烧吗?”
楼照影点头:“嗯,尤其是关一晚上的时候,我会出很多冷汗。”
她问:“那你上上次是为什么被关进去?因为我吗?”
楼照影莞尔:“不是,是我自己的能力问题,和你没关系。”
她皱皱鼻尖:“你不坦诚。”
楼照影失笑:“真的。”
她又问起来:“过去这些年,你的压力是不是很大?”
楼照影迟疑好几秒,随后回答:“有一点点,但还好。”
她还是那句话:“你不坦诚。”
喝第三瓶的时候,她已经晕乎——
她说:“小砖,我以前会想起来我们的小时候。”
楼照影摸着她的脸:“赵楹和小哑巴小瞎子吗?”
她抓住楼照影的手,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两人当时都好勇敢啊,我居然敢在那么小时候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你也敢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跟我跑。”
楼照影亲了亲她的脸颊:“商楹,没有你就没有我,谢谢你,也对不起……我当初做的太过分了,以后……以后我会好好弥补你,好不好?”
她缓缓闭上眼,像晚上刚出电梯口那样,避开了这样的问题,转而含住楼照影的嘴唇。
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吻,和上次在游艇夜晚的那个吻一样。
但唇齿相依间,融进了她们咸涩的泪水。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而第四瓶酒没有进行下去,因为到最后不止是吻。
先是在沙发上,后面挪到床上,她们头发相缠、呼吸交融、肌肤紧贴、薄汗互换。
流下的也不止是眼泪,还有她们相爱的痕迹。
好不容易才停止这场许久不曾有过的亲密。
商楹脑袋昏昏沉沉,楼照影在她的身后抱着她,温热呼吸洒在她的耳旁,柔声道:“晚安。”
等她一觉睡醒,休息舱内没有楼照影的身影,游艇却还在昨晚的位置。
桌上,楼照影留了张纸条:【下班以后我会来找你。】
【小瓦,你这几天在船上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QAQ
这几天的更新都好难写,迟到我也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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