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永远记得第一次在人头顶看到“角色卡”的那天。
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四年前,他正跟贺琛交往。
傍晚的大学操场上来来往往都是学生,陈野坐在操场旁的台阶上,看着夕阳发呆。
其实他并没有看出个什么鸟来。
只是某书攻略上说小情侣谈恋爱要一起压马路,看看落日,吹吹晚风,他才拖着贺琛来逛的操场。
操场上人真多,坐的站的,跑的跳的,陈野看着看着就打了个哈欠。
“困了?”贺琛借给他一侧肩膀,“要不回去?”
陈野立马坐直,坚决不承认自己没有艺术细胞且在犯困:“不。”
陈野想来句诗,想了半天却正巧卡壳,只能选择直抒胸臆:“这红太阳可真红啊!”
贺琛唇角极小幅度勾起:“嗯。”
陈野:“又红又圆,跟扣了个大脸盆似的。”
贺琛没忍住,轻笑出声:“你们学霸都是这样用比喻句的?”
陈野扭头看他,余光中忽地闪过一抹幽蓝。
跟鬼火一样。
他皱着眉往幽蓝的方向看,还没等他看清楚,视线就被一大片幽蓝淹没。
好在颜色很快变淡,人性化地控制在不影响视物的正常范围内。
陈野这才凝神去看。
走过一个路人,头顶:
【姓名:李晓明
年龄:21
角色:NPC】
下一个路人:
【姓名:易婷婷
年龄:20
角色:NPC】
……
陈野新奇地看了一圈,大部分都是NPC,只一例除外。
陈野侧头看向坐在身侧的贺琛,伸手往贺琛头顶碰碰。
【主角攻】?
“做什么?”贺琛问。
男生明明在看手机,却第一时间察觉到陈野的动作。
陈野看着自己的指尖从“角色卡”上穿过:“你头顶上有东西。”
陈野想了想,形容:“一个四四方方的卡片,半透明,发着淡蓝色的光,还写着字。”
陈野觉得自己说得很清楚。
贺琛却没听清。
“嗯?树叶?”贺琛问。
牛头不对马嘴。
“不是树叶,”陈野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出一个方形,“是角色卡。”
像是有东西不让贺琛听清,果不其然,贺琛回答:“校园卡在你那。”
陈野拿出手机,企图打字。
令他吃惊的是,一旦他提及“角色卡”,输入框就自动清零。
他……无法说出这件事?
陈野睫毛低垂,忽然扬起拳头,面无表情砸向椅子转角。
“砰——”
疼。
真疼。
疼到手背发麻。
陈野颤抖着手,感受到真实的痛感。
不是梦。
然而未等他深想,贺琛的脸色已经变了,皱眉看着陈野沁出血丝的骨节,表情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野!”
陈野讪讪收回手:“我就试试椅子结不结实,没控制住力气。”
贺琛直接把人领进了医务室,陈野眼睁睁看着自己“小伤”的手被包成了粽子。
回到两人在校外合住的公寓时,贺琛依旧不理人。
“贺琛,贺哥,哥……”陈野把对贺琛的称呼叫了个遍,“别生气了好不好?”
见贺琛依旧不为所动,陈野厚着脸皮凑过去吻他。
少年本就生得好看,一双带笑的眼睛望着人时,似荧荧星光陷坠其中。不寻常理染出的淡蓝灰本该让人感到叛逆,落在唇红齿白的少年身上,倒映出几番不轻易为人知的乖巧。
“知道我为什么生气?”贺琛终于开口。
陈野的眼睛眨呀眨:“应该知道……吧?”
贺琛被气笑了:“应该?”
陈野顾不得答案对不对,先说为敬:“我不该弄坏校园公物?”
那椅子是木头做的,他那一下没收力气,好像是弄坏了一点。
这确实不对,以前他妈还在时,就没少为他弄坏东西收拾他。
“不是。”贺琛却说。
陈野“啊”了一声,想到了周围人在听到响动后的视线。
他是周家私生子这事,在学校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妈陈芳当年被周长栋骗,月份大了才知道周长栋是有家室的。陈芳当然不想要他,第一时间就去做引产,可惜他命硬,硬是跟野草似的,挺到了出生。
所以陈芳叫他“陈野”。
讨债的野草,讨人嫌的野种。
大概野草的生命力确实顽强,三岁时,他妈想带他跳楼,结果他嗓门嗷嗷大,一路哭嚎,没爬两层楼就被保安发现;六岁时,他妈喝醉后,趁他睡着在家里开煤气,没开十分钟他就醒了,闻着味儿就把他妈拽了出去……九岁时、十三岁时、十五岁时……
直到十七岁时,他妈成功了。
因为他妈这次没带他。
他就像个被忘在角落里的脏皮球,被人踢了一圈后回到原地,最后被远房舅舅捡了回去。
一年后,他卷走陈磊光(舅舅)的钱跑路,本该流落街头,又贱命好运了一把,正好撞上外出视察分公司的周长栋。
过于相似的眉眼让周长栋第一时间就起了疑心,彼时周家人丁稀缺,周长栋用了两千块,在陈野这儿买了几根头发,回去做亲子鉴定。
接着就是认祖归宗。
周长栋给陈野十万块钱,陈野当着众人的面,叫他一声爸。
周长栋借口说陈野是流落在外,实则圈里人用脚趾头都能猜出真相,纯属脱裤子放屁。
这事早些时间就被爆在了学校论坛上,陈野是个混蛋,人人皆知,人人喊打。
所以陈野也不明白,贺琛到底看上了自己哪里。
怎么他就把人追到了呢?
不过这不是眼下的重点,重点是怎么哄得贺琛不生气。
陈野想得抓耳挠腮,深觉是自己在公众场合做得太过,毕竟吸引了那么多人的注意,背地里还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子,他不要脸不要皮的,贺琛可不一样,天之骄子肯定觉得丢不起这个脸。
“我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弄出声音。”陈野深刻反思。
贺琛:“……不是。”
陈野:???
陈野想不明白了。
“我不该让你丢脸?”
“不是。”
“我不该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也不是。”
“我不该非要你跟我逛操场……”
“陈野,”贺琛叹了口气,手落在了少年柔软的发丝上,“这些你都没做错。”
贺琛:“我们在谈恋爱,一起逛操场是应该的,被人看见也没什么,我们没有见不得人。”
陈野更想不明白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还能为什么生气?
像是看出扯陈野的疑惑,贺琛的手从头发移动到脸颊,最后覆在陈野那双眨呀眨的眼睛上。
隔着手背落上一吻。
“陈野,你不该伤害自己。”
陈野愣住。
贺琛握住他的手腕:“疼不疼?”
陈野下意识想摇头,对上贺琛墨色般的温柔双眸,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以后不要这样了。”贺琛说。
陈野“哦”了一声,态度比以往每次让认错都要认真。
可他其实不该认真的。
毕竟从一开始,他对贺琛的追求,就没有认真。
但如果……他是说如果,如果贺琛这么认真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认真一些?
陈野盯着贺琛头顶的“角色卡”,再对着镜子看看自己头顶“角色卡”上面的“恶毒炮灰”,片刻后下定了决心。
可这决心还是下得太早了。
当天晚上,陈野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主角攻是贺琛。
主角受是周嘉礼,周家真正的小少爷。
他作为曾经短暂追求过贺琛,却因欺骗给贺琛带来情感伤疤的坏种,在得知贺琛被周嘉礼治愈后,又因心理扭曲嫉妒周嘉礼,认为都是周家的儿子,凭什么他出生优渥、爱情美满?故而想方设法给两人制造麻烦,最后被贺琛厌恶,在企图伤害周嘉礼时,死于周嘉礼的正当防卫。
一开始,陈野是不信的。
这太荒谬了。
他会疼会吃会喝,会开心会难过,活得有血有肉,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这个世界只是一本小说。
可紧接着,陈野竟然发现“梦”中发生的事情,正在一步步应验,仿佛一切都在按照小说进行。
某个学长谈了恋爱、某个炮灰出了车祸……一切都契合得天衣无缝。
陈野试图干预,然后一次接一次失败。
不管中间的过程如何,最后都殊途同归。
人力难以改变既定的结局。
可是……陈野依旧不信邪。
“梦”里说,学院的一位退休老教授会在来学校做讲座的途中发生车祸,车辆失控坠江。而这会成为主角受与主角攻第一次见面的契机。
恰巧这位老教授陈野也认识,甚至在退休前还多次帮过陈野。
陈野决心阻止这一切。
他先是提前两天转账给学校的后勤维修工,让对方在活动日难以返校,接着又在活动开始当天,切断学校礼堂的电路,同时鼓捣出一桩舞台事故。
看着大群里活动推迟的通知,陈野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到老教授家里。
老教授正因活动推迟空出时间,见到陈野突然拜访,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把陈野迎进家。
陈野用的是课业没做明白为借口,拖拖拉拉地耽搁了老教授一下午的时间。
眼见着快到晚上八点,距离“梦”里老教授出事的时间已经过去整整三个小时,陈野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放下。
应该不会有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