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辗转,终于抵达F镇。
思前想去,陈野却决定不在F镇落脚。
一方面,这里太容易被找到。
另一方面,则是条件也不允许。
五年没回来,自建房本就破损的窗户已然尸骨无存,连块玻璃渣子都不剩。
院子里面长着草,能有半米高。根茎从院子蔓延到室内,顶破水泥地面,生出扭曲的枝桠,厨房到堂屋几乎下不了脚。
原先周围的几户人家也搬的搬,走的走,是以一路过来,陈野压根没碰到什么人。
一个小时后,陈野重新回到镇上,在一家小卖部寄存行李后,买了点香蜡纸烛,简单给陈女士上了香。
上车,离开。
半天后,陈野在六十公里外的另一个镇上,找了一间合心意的住处。
距离当地镇中心不远,又不会太吵闹。
最关键的是,附近没有认识的人。
“这是钥匙,两把都给你拿着,新房子起来后,这边就没怎么住人,不过你放心,卫生我们经常打扫,家具也齐全,”房东将钥匙拿给陈野,又指向旁边的一栋房子,“有事就来隔壁,我们就住旁边。”
“谢谢。”陈野点头。
又谈了些水电缴费、家具维修等细节,等彻底租好房时,一天的时间也接近尾声。
家具虽然齐全,日常用品却需要准备,陈野漫无目的地出了门。
小镇四周平坦,看不见半分山影,天高地阔,一望无垠。
傍晚炊烟袅袅,素白烟雾飘向天际,被夕阳染出橘红。
陈野坐在没什么人的江岸,任由落日将他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边。
手机早已关机,跟全世界断联的第71个小时,陈野摘掉了助听器。
世界一片安静。
风是静的,浪也是。
江水很深,中心的蓝色几近于墨,像黑色的漩涡,轻易地将陈野拽进四年前老教授出事的夜晚。
风更大了,吹过陈野的衣摆,像是要把他往江里带。
夜幕缓缓下沉,直到天际最后一抹亮光也消失,陈野才慢吞吞往住的地方回,路上顺便买些蔬菜日用品。
吹了风,脑袋有些疼。
路过药店时,陈野又买了盒感冒药。
出来时,房东正好带着小孙子散步回来,小孩儿骑着自行车,黑漆漆的看不清路况,差点撞陈野身上,情急之下刹车,连车带人摔在陈野面前。
陈野后退两步,手里的东西没拿稳,刚从药店买的感冒药“啪嗒”掉在地上。
“你这孩子!”房东一巴掌招呼在小孩后背。
小孩自己也吓着了,自行车都没扶,伤也来不及管,忙捡起地上的药盒。
“对不起,大哥哥。”小朋友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野已经戴上了助听器,但也不知道是吹了风的原因,还是助听器前段时间就出的故障,听得不甚清晰,他只大概也明白了小朋友的意思。
“没关系,”陈野接过感冒药,想了想,把超市找零时给自己的一颗棒棒糖递给小朋友,“别哭了。”
房东嘴唇动了动,陈野听不太清楚,只从口型判断应该是在骂小孩儿。
小孩红着眼眶,也知道自己闯祸了,又给陈野鞠了一躬。
陈野对房东说:“先带孩子去处理伤口吧。”
房东到底也心疼,说了小朋友两句,就带着人走了。
等人走远,陈野才提着破掉的塑料袋进门。
租的院子不大,房间装潢也比不上H市那边的。
但这也不重要。
野花生来贫瘠,风吹雨打、沙地土坡都能呆。
陈野摸黑打开堂屋的灯,并不明亮的黄色灯光把黑暗烧出个亮堂堂的洞来。
家里没人,助听器就更没必要,陈野索性摘下,在绝对的安静中忙活。
煤气灶点燃,青蓝的火苗“蹭”地冒出。
番茄炒沙、加水、下面……
陈野忙着手上的动作,全然没注意到合上的院门外,一道黑色身影悄然徘徊。
…………
入夜。
万籁俱寂。
连日的奔波让陈野很是疲惫,吃完饭就睡下了。
可当真躺在床上时,陈野又习惯性失眠。
不同于城市中夜晚的灯红酒绿,窗外月光皎洁,偶尔树影摇晃,不知是飞鸟还是风起。
吃下的感冒药没起什么作用,陈野稍微一动,太阳穴就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锤子在敲。
可能发烧了……
陈野稀里糊涂地想着。
他这四年来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兴许是快到剧情中“领盒饭”的时候了。
陈野正胡乱想着,忽觉不对。
月光透过窗帘,投在地下的影子……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晃,而是……一道人影!!!
顿时,后背阵阵发毛。
陈野试图假装无事发生离开卧室,可刚有动作,那黑影就动了。
陈野身体一僵,厉声问:“谁??!”
灯光乍亮,窗帘后露出一张陈野从未见过的脸。
李伍才从看守所出来,正愁没钱花,就在傍晚回家的江边看到了个陌生人。
一去打听,还是外地来的。
最近网上都流行旅居,能花钱出来租房子,还长得不错,手里应该挺有钱。
李伍心下一转就跟了过来,果不其然见对方先去逛了超市,又去了药店,还给张家的小孙子塞东西。
虽然塞的是什么,他并没有看清,但这并不妨碍他跟踪进门。
原本他是准备等人睡着,拿点东西就走,谁料被发现了。
李伍心情不佳,语气凶狠,手里的匕首闪过寒光:“把钱交出来!”
陈野举起手,指指自己的耳朵,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自己的助听器。
李伍这才发觉对方是个聋子。
“聋子?”李伍更加不屑。
担心聋子不懂自己的意思,李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把这个给我。”
陈野点头,指指自己放在床边的背包。
“钱包在里面。”
李伍表情狐疑,但看陈野不像骗自己的样子,手臂一伸把包拿到近前。
钱包里面有五百多块钱。
李伍皱了皱眉。
“就这么点?”
“手机呢?”
陈野:“手机没电关机了。”
李伍:“充电。”
陈野只能照做。
手机开机的一瞬,便被上百条来电、短信通知轰炸,卡了两分钟才有了点正常反应。
李伍:“转账。”
陈野扫码,当着李伍的面,将所有钱转了过去。
李伍心满意足,正要离开时,忽见聋子身后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这人……全程乖乖转账还没有下床,不会是留着点金银财宝吧?
李伍舔了舔嘴唇:“把你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陈野动作僵硬,一直听话照做的男生头一次没有动作。
“听不懂吗?”李伍有点不耐烦了,手里的匕首利落旋转一圈,“快点,信不信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或许是被他的气势吓到,男生缓缓有了动作。
借着明亮的月光,李伍终于看清男生藏着的是什么。
一个做工精致的小盒子。
李伍眼中闪过贪婪:“拿过来。”
陈野垂眸,藏在被子里的另一只手动了动。
李伍:“没听见吗?拿给我。”
男生缓缓抬起手。
就在李伍准备接过的同时,陈野的另一只手动了。
被子朝李伍的脑袋蒙去,挡住李伍的视线。
随及,陈野拎起花瓶朝李伍砸下!
“哐当!”
李伍眼前一黑,手中匕首下意识往前刺去。
“——哧”
有什么东西刺中,李伍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热,吓得动作一抖。
“当——”
匕首掉在地板上。
陈野一只手紧紧握着小方盒子,一只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腰侧。
好像有血流出来了。
很多。
多得他眼前发黑。
也有点疼。
李伍好像跑了,陈野听不见声音,但能感受到卧室的门被猛地打开,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堂屋家具黑影交错……
脑袋更疼了……
难道就要这样死了吗?
好像……也挺好的。
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陈野眼前走马观花般地闪过他这一生。
短暂,也狼狈。
爱的、恨的;痛的、开心的,最后只停留在手中的小方盒子上。
他的草编戒指藏在里面。
“孩子,孩子?”包扎伤口的刚才医生不在,张开明等了会儿才带着小孙子处理完伤口,谁知刚回来,就见今日新来的小租客房门大开。
某种不太好的直觉涌上心间,老头子想也没想,抄了把扫帚就闯了进来。
卧室门打开的瞬间,刺目的鲜红映入老头子眼帘。
“孩子?”
陈野完全没有回应他,老头子连忙叫120。
……
同一时间,H市里,贺琛已然三日未眠。
男人英俊不复,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人,如今下巴上冒着青青的胡茬。
形容狼狈。
摄像头只追踪到陈野到达客车站附近,在哪里上的车,车牌号是多少,信息全无。
后悔如浪潮般涌来,要把贺琛淹没。
天知道当他摸到一点真相并下定决心要找回陈野,匆匆赶到南城江岸却发现“人去楼空”时,他心中有多慌张!
三天来,H市周边,贺琛已经找了个遍。
他甚至找到了陈野的老家,一个位于城郊的小镇。
可同样人去楼空。
七十二个小时里,贺琛给陈野打去过无数电话,发了无数条短信,可都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他的阿野又一次不要他了。
贺琛红着眼眶,盯着手机里没有回复的短信,任由指尖的烟燃到尽头,烧灼皮肉。
他没别的办法,动作机械地点击着熟悉的号码。
拨号、等待……
“嘟嘟嘟——”
继而响起冰冷的电子机械音:“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贺琛恍若未闻,继续挂断,然后再拨。
“嘟嘟嘟——”
依旧是拨号声响了很久,仿佛永远得不到回答。
就在贺琛绝望准备挂断的下一秒,电话忽然被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