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的鸟鸣唤醒才闭眼没多久的人，晨曦透过窗棂，跃进房间，在木质地板上留下四四方方的脚印。
说是好梦，但其实陈野依旧没能睡好。
昨天回来的路上，麦冬戒指坏了。
多灾多难的麦冬草环早已不复四年前的苍翠，又因李伍的抢劫雪上加霜，明明陈野已经小心保存了，却还是经不起“长途跋涉”，干瘪的叶梗碎成了细渣。陈野尝试过用胶水修补，但叶梗太脆，太碎，碎渣一粒粒的，跟流沙一般。
心也跟着漏掉，胸口敞开一个大洞，往里灌着呼呼的风。
唯一庆幸的是，陈野已经习惯。
他总是什么也抓不住。
陈野下楼时，贺琛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看样子是运动过，男人穿着身简约的运动装，身材比例极好。
边越跟贺老爷子不住这栋，偌大的客厅只有贺琛一个人。
察觉到人下楼，贺琛抬眸看向陈野。
“早安。”
“早。”陈野答。
贺琛从沙发上站起：“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陈野说。
贺琛打量过陈野的眼底，视线停留青年眼下的乌黑上。
陈野找理由：“前些日子失眠得多。”
贺琛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伤口呢？有没有不适？”
“没有。”陈野这次倒是如实回答。
“那就好，”贺琛一边往厨房走，“三明治吃吗？”
“吃的。”陈野答。
贺琛：“跟以前一样？”
以前两人同住时，贺琛也会做早饭。陈野经常有早八，时间紧张，三明治是两人早餐的首选。
陈野顿了顿，才答：“……嗯。”
兴许是初秋天气渐凉，贺琛中途脚步停下，添了件外套进厨房。
没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陈野，可以来帮个忙吗？”
陈野点头：“好。”
贺琛手上拿着一颗青菜，挽起的袖口却不听话，垂下半截：“帮我挽一下。”
陈野上前，贺琛却好像节约时间，一边由着陈野挽袖口，一边用另一只手掰着菜叶。
手臂环在一起，从陈野的角度看，好似一个拥抱。
应该是自己多想，陈野打住胡乱的思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却又不小心扯到点伤口，好在陈野一向很能忍疼，没表现得龇牙咧嘴。
“好了。”
“谢谢。”贺琛已经洗好青菜，动作自然地站直身体，半点看不出异样。
十五分钟后。
贺琛给温了杯牛奶，如同四年前做过无数次的那般，放在陈野右手边：“医生在老爷子那边，待会儿才能过来。”
陈野：“不过来也行，好得七七八八了。”
“那不行，”贺琛说，“七七八八也不等于十。”
语气严肃，仿佛把陈野当成了易碎的瓷器。
“而且，明明一动作就疼，阿野也从来不说。”
陈野：“这……有什么好说的。”
贺琛盯着陈野的眼睛：“你以前不是这样，以前磕着碰着，都要亲要抱。”
以前的陈野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到恨不得黏贺琛身上，偶尔有个头疼脑热，也从不自己忍着，他会说他难受，也会拉住贺琛的手，小小声说自己好需要他。
陈野避开贺琛的视线：“人是会变的。”
贺琛没吭声，似乎在跟陈野僵持。
陈野败下阵来：“好吧，就是有一点点疼，就翻身那一下，平时真的没什么感觉，真的。”
贺琛：“让医生来。”
陈野：“……行吧行吧。”
直到医生证明了陈野的话，贺琛才放过他。
…………
上午十点，曾郝来了。
“琛哥，监控都在里面，”曾郝是贺家的常客，穿开裆裤起就在老宅爬上爬下了，熟悉得跟回自己家一样，人未至，声先到，说完话才注意到贺琛身后还站着人，顿时一个激灵，站得规规矩矩，“嫂……嫂子啊，好久不见。”
陈野：……？？
嫂子？
他？？？
这个称呼令陈野熟悉又陌生。
贺琛唇角却弯了弯，顺手给曾郝发过去一个红包。
曾郝没看手机，正跟犯错孩子似的看着陈野认真道：“嫂子，昨天都是我胡说八道的，真对不起，你别往心里去，行吗？琛哥已经告诉我了，之前那些事儿，是有你自己的考虑，你人真的很好，对不起。”
接着九十度鞠躬。
今一大早，贺琛就略过叛逃系统的部分，给曾郝大概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曾郝听得眼泪汪汪，差点没跟四年不回国的贺琛大打一场。
用曾郝的原话来说，就是“嫂子这么好，贺琛你怎么敢的啊！！！”
贺琛对比并未反驳，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恨不得回到四年前死皮赖脸也要就在陈野身边。
陈野看着面前说着说着似乎能把眼眶说红的男生，有点不明所以。
曾郝：“呜呜呜我真该死啊。”
陈野：“那什么，没，没事。”
曾郝：“从今天起，嫂子，你指哪儿我打哪，你让我狗爬我绝对不站着走！”
贺琛：……
贺琛生气：“就凭你？”
陈野：？？？
怎么还竞争上了？
陈野拉住贺琛，又忙扶起曾郝，一顿焦头烂额的忙碌后，终于稳定住局面，将话题引入正事。
“监控有发现吗？”
“昨晚眼睛都看花了，”曾郝 答，“附近几个路口都很正常。”
“确定所有监控都在？”贺琛问。
“当然，我自己去找了一遍，还问了我哥一遍，琛哥你就算不相信我，也不能不相信我哥吧。”曾郝打保证。
“拿监控的时候，警方也在附近调查，估计是周家报的警，”曾郝说，“可是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失踪了呢？琛哥，你说周嘉礼不会是遇到什么仇家了吧？”
周家产业这些年日渐式微，周长栋为了维持表面的繁荣，确实做了不少肮脏事。
“这一点警方在查。”贺琛揭过话题。
若说周嘉礼的仇家，他跟陈野才是首当其冲。
“那就奇了怪，”曾郝嘟哝，“车倒是停在路边，就人不见了，听说里面也没有打斗痕迹，十有八九是人自己走的。”
陈野问：“找到车了？”
贺琛“嗯”了声：“凌晨找到的，你睡下了，就没有来打扰。”
其实并没有睡的陈野：“哦，那车内有发现吗？”
“车里什么都在，包括十几万的翡翠摆件，对方应该不是图财。”贺琛说起助理发给自己的资料。
曾郝附和：“可不，也不是绑架，周家现在也没接到什么消息。”
陈野：“但劫人动机无非也就几种，为财、为仇、为情……”
贺琛跟陈野对视一眼，纷纷想到了一种可能，顿时齐齐看向曾郝。
贺琛：“周嘉礼以前有过恋爱对象吗？”
曾郝看看贺琛，又看看陈野，欲言又止。
贺琛蹙眉：“有话就说。”
曾郝：“那什么，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哈，琛哥虽然被你甩了，但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前些年喝醉了都一直是叫你的名字呢，不过你也知道，琛哥要颜有颜，要钱有钱的，身边难免有些莺莺燕燕……”
贺琛从曾郝开口说第一句话时，额角就抽了抽，听到一半终于忍无可忍。
“说人话！”
曾郝打了个寒颤：“周嘉礼喜欢的不就是你。”
贺琛：。
陈野：。
陈野缓缓转头。
贺琛：！！！
贺琛立时正襟危坐：“假的，我不喜欢他。”
他们都知道，周嘉礼接近贺琛是为了什么。
陈野也没多纠结：“嗯。”
贺琛又想逗逗陈野：“阿野呢？”
“嗯？”
“阿野喜欢谁？”贺琛问。
陈野不想回答，抿着唇没有说话。
贺琛呼吸靠得近了一点：“学弟？”
“咳咳咳咳咳——”曾郝眨巴眨巴眼睛，“哈哈哈我还在呢。”
贺琛：“……”
贺琛指尖有点痒，想跟某个没眼力见的家伙“友好沟通”一下。
陈野已经借机跟贺琛拉开距离：“不管是什么原因，警方肯定会排查。”
贺琛遗憾极了，但也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老老实实继续道：“周铭在一直跟进。”
曾郝打了个哈欠，忽然灵光一闪：“周嘉礼以前，好像还真谈过恋爱。”
贺琛跟陈野同时看向曾郝。
曾郝仔细想了想：“好几年前吧，就我成年礼那天，你们都在宴会上，我有事出去，正好看见过周嘉礼，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抱着个礼盒，我当时就跟了上去，可惜左拐右拐的，没跟上。”
贺琛：“还有那场宴会的邀请名单吗？”
“你等等，”曾郝说，“我得问问我哥，他这两天又跑国外去了，估计忙。”
…………
同一时间，H市的某处别墅区里，最深处闲置已久的别墅终于迎来了它的客人。
客人有两位。
一位双眼被黑布遮覆，双手被手铐锁住，大概是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厉害，黑布上依稀可见两道湿痕，动作间也是肉眼可见的颤抖，赫然是许多人千找万寻的周嘉礼。
另一位则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三件套，肩背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你是谁？”周嘉礼眼前一片黑暗，恐惧被无限放大，“你要多少钱，我……我让周长栋给你，他，他有很多钱……”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周嘉礼咽了口唾沫，身体下意识往后退，却忽略了被锁住的双手，行动不便失去支撑跌倒在地。
“哐当——”
椅子被撞翻，发出巨大声响。
“如果不够，还，还有贺家，你知道贺家的吧？就是H市的首富，只要你放了我，不管你有什么要求，他们肯定都会答应的！”周嘉礼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本能往后缩。
“别动。”对面的人忽然开了口。
周嘉礼浑身僵住。
“别弄疼他。”男人说了句周嘉礼听不懂的话。
周嘉礼不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疯了似的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系统！系统！】
哪怕是能帮他联系上他的人也好。
可能量耗尽的系统并不能回答他。
椅子没有再摇晃，周围重归于寂静，周嘉礼只能听见自己笨重的动作声，以及男人游刃有余的轻哂。
“您，您说的是……谁，谁？”周嘉礼颤抖着声音问。
面前的男人似乎蹲下了身，周嘉礼能听到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以及男人靠近的说话声。
“你说呢？”男人问。
周嘉礼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男人似乎笑了，但周嘉礼却能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愤怒：“你不知道？你鸠占鹊巢，抢了他的身体，还敢说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