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结束后,陈野又拿到了一张量表。
好多个问题,看得陈野犯晕。
不过贺琛也在做。原本应该是陈野的家人做的,可除开周长栋不算,陈野早就没有家人,贺琛便自作主张的认领了这一身份,并且相当积极。
傻不愣登的。
哪有人会真的乐颠颠地自找麻烦?
陈野怀疑贺琛跟自己一样,脑袋坏掉了。
稀里糊涂填完表格,陈野被请去休息。
贺琛作为他这个麻烦的负责人,开始跟医生沟通。
没来由的,陈野心中的烦躁开始升腾。他盯着旁边的宣传栏,突然觉得周围很吵。
明明记忆不太好,却又清晰地想起了几岁时候的事。
小时候,陈女士经常想带他一起下地狱,拽着他的手力气很大,小陈野的手腕上时不时就会多出些伤。
有些时候,伤口也会出现在背上,腿上,或者别的地方。
很疼,但疼的次数多了,人就会麻木,会慢慢感觉不到。
周围邻居的议论很多,很吵,有可怜的,也有嫌弃的。
他们说陈女士有精神病。
小陈野不知道精神病是什么病,只知道这个病意味着无休止的打骂,意味着天台上的冷风,还有煤气里带着臭鸡蛋的气味。
陈野听不清医生会给贺琛说什么,脑袋中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想法。
距离这里最近的精神康复中心有十公里,如果贺琛从出门开始送他去的话,按照车速40km/h,他还可以跟贺琛在一起十五分钟。
如果车开得慢些,或者路上堵车的话,时间也许会更长,那他就可以跟贺琛待得久一点。
可是也不能太久。
陈野自觉自己是个“危险分子”,而危险分子应该主动跟正常人隔开距离。
贺琛跟蒋方舟聊完出来时,陈野还在一动不动地盯着走廊发呆。
青年的身形很瘦,背对着咨询室的方向,整个人佝偻着,几乎能看得见背上凸起的骨头轮廓。
心中不由自主泛起心疼,贺琛快步走近,靠近了才发现陈野的身体在抖。
护士一直守在不远处,见到有“监护人”来了才离开。
“阿野,”贺琛轻轻拍了下陈野的肩,陈野反应很慢,脸色也很白。
“怎么了?”贺琛担心问。
陈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严重了,见到贺琛的第一时间,耳边竟然有一阵耳鸣,他缓了缓才明白贺琛的意思。
“没事,”顿了顿,他又看向贺琛身后,“医生说完了吗?”
“嗯,”贺琛说,“等会儿我们去拿点药。”
“拿完药就送我去康复中心?”陈野问。
贺琛脚步一停。
没记错的话,他已经告诉过陈野,自己不会把他送走,但陷在自己思绪里的陈野显然没有听进去。
贺琛双手扣住陈野的肩,郑重地看着陈野的眼睛。
“陈野,我不会把你送走。”
陈野眼睛眨了眨,频率依旧很慢,但却固执地重复。
“要走的,我要走的,生病了,留下来不好……”
贺琛见说不动他,果断说:“好,那我跟你一起。”
陈野身体一僵,蓦地看向贺琛。
贺琛:“蒋方舟说,我也生病了。”
“生病……?”
“嗯,”贺琛说,“焦虑,没有阿野在身边,就好不起来。”
贺琛仗着陈野没听夸大其词。
“不仅如此,还会不断恶化,最后暴躁易怒,指不定哪天就把这破世界炸了,所以,就算为了我,阿野可以不去?”
陈野迟钝的大脑思考了好一会儿,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那……我一定会控制好自己的。”他只对自己小小声说。
…………
医生开了一周的药,白色的药片,圆圆的,不大,微苦。
陈野不喜欢吃药,没有人喜欢吃药,可贺琛会拿着糖等他。
彩色糖纸的水果糖,很小的一颗,糖纸也很好看。
是陈野小时候一直都很想吃的那种。
“乖了,”见陈野乖乖吃药,贺琛没忍住,摸了摸陈野的头,“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野昨晚睡得很晚,不过好歹是睡着了几个小时。
但药物的副作用也很明显,陈野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反应更加迟钝。
可就算再迟钝,他也看见了贺琛眼下淡淡的青黑。
但贺琛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他只关心陈野。
陈野抿着唇:“好多了。”
说完他拉拉贺琛的手,跟小猫似的,凑过去碰碰贺琛的脸。
“你睡会儿吧,我不做坏事。”
贺琛被陈野的说法逗笑,捉住陈野落在自己脸上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真棒,不过等会儿有个会,要去趟公司,甘南马上下课,让他来陪陪你。”
贺琛说完就起身,准备去换衣服,衣袖却被陈野拉住。
陈野仰头看他。
“嗯?”贺琛问,“阿野想跟我一起去?”
陈野点头,他也不放心贺琛。
贺琛思忖两秒:“也行,那跟我来换衣服。”
贺琛把人拉起来,带进衣帽间。
入秋,最近几天都在降温,贺琛给陈野换了身咖色的毛衣,上下打量之后,又给人戴了顶卡通小熊的帽子。
“这样就不冷了。”
说完还捏捏帽子上的小熊耳朵:“可爱小熊,可爱阿野。”
陈野呆呆地任由贺琛打扮,跟卡通娃娃似的。
贺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捏捏小熊耳朵,又捏捏陈野的脸,最后在人额头上盖了个章。
“到了公司,就在休息间等我。”
陈野继续点头。
“怎么跟个小仓鼠一样,只知道点头了?”
陈野板着小脸,不点头了:“哦。”
…………
半个小时后,贺氏公司。
贺琛一到公司就去了会议室,陈野坐在休息间里,无聊地看视频。
贺琛不许他看些负能量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连着十几个视频都是喜羊羊。
真幼稚。
陈野看得撇撇嘴,上划了好几个视频,最后选了集自己没看过的看。
刚看没多久,手机就开始震动。
贺琛:【饿不饿?】
陈野切换屏幕:【不饿。】
贺琛:【无聊的话让周助陪你下棋,打游戏也可以。】
陈野看了眼沙发旁正襟危坐的周助:【不用,不用耽搁周助。】
贺琛:【不耽搁,有奖励工资。】
贺琛:【三倍。】
贺琛:【他乐意之至。】
陈野:???
周助似有所感,放下正在削的苹果,朝陈野露出一个完美微笑。
“陈先生?”
陈野:“……没事。”
陈野回复贺琛:【那也不用,在看电视。】
贺琛继续秒回:【好。】
手机总算安静了,陈野继续往下面看,刚看到懒羊羊被抓住,门口又响起拍门声。
周助第一时间起身。
与此同时,周长栋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陈野,我知道你在里面。”
自从“周嘉礼”去世后,贺家、曾家彻底跟周家撕破了脸,合作一个接着一个丢,投出去的资金收不回来,项目一个个中断,短短一两个月,公司已经濒临破产。
这时候,周长栋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偏偏陈野被贺琛藏得很好。
在贺氏外蹲了半个月,苍天有眼,他可算是蹲到了人。
没等办公室里面的人反应,周长栋推开门。
“我们好歹父子一场,你就真这么狠心?要做个白眼狼?”周长栋的视线紧紧锁住陈野,“有些事情,你应该也不想让贺琛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