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助发来的信息中附带陈磊光用周长栋社交账号发布的视频链接,贺琛刚点开,一道沧桑的中年男声就从蓝牙耳机里传出。
“本人姓名陈磊光,身份证号5#######,现就H大学生陈野四年前偷窃本人十万元现金做实名举报,事发经过如下……”
按陈磊光的说法,五年前,陈野的母亲陈芳离世后,他出于好心收养了尚未成年的陈野,供他吃供他穿,供了陈野整整一年,终于供到他读完高中,考上好大学,陈野却转头带着他放在家里应急的十万块钱不告而别。
先前,他一直以为陈野有自己的苦衷,也担心这件事闹大,会影响陈野的前途,这才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还盼望着有朝一日陈野浪子回头。
直到被陈野的亲生父亲找上门来,他才知道拿走十万块钱的陈野压根没有读完大学,竟然中途就不读了,完完全全走上歧路。
“唉,”视频中的陈磊光常常叹了口气,又擦了擦湿润的眼眶,“一句话概括,我跟姐夫都是被白眼狼背刺的苦命人,今天发这条视频,我也不为那十万块钱,就想要一个公道!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相信姐夫也是不忍看到小野犯出更大的过错……”
评论区里已经骂声一片,纷纷为陈磊光鸣不平。
【口加口非:这人简直是来讨债的吧?人家好心收养,却还要偷鸡摸狗。】
【村口二旬小灵通:人在做天在看。】
除了声讨陈野的,还有些“热心群众”也开始出来作证。
【jump:终于爆雷了,我跟视频中的陈野是大学同学,虽然同校不同系,但大家都知道,陈野为了钱不择手段,把追人当赌约,对方还傻了吧唧地倒贴,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枣核宝宝:楼上的说的是事实,当时学校校园墙还发过,我有截图[举手JPG.]】
这条评论中有不少要图的,仿佛只要拿到图,就能成为裁决官,给陈野落下判决。
贺琛关掉评论区,同时暂停视频。
陈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又或者一开始就是假寐,见贺琛动作,脑袋动了动,仿佛在问:为什么暂停。
“不看了,”贺琛说,又问,“睡不着?”
陈野先是摇头,后面又点头,微微坐直身体:“不看怎么清楚他们想引起舆论的点?”
贺琛确认陈野的状态,眼含担心注视陈野的眼睛。
“我没事,”陈野说,“才吃了药,是情绪最稳定的时候。
“我没有偷钱,贺琛,我没有偷。”
“嗯,我知道。”
“钱……是他给我的封口费,”陈野说得艰难,却一字一顿,要让贺琛听清,“不是我偷的。”
痛苦在颤抖的声线中具象化,如同锋利的细线,将贺琛的心脏揪紧。
贺琛紧紧握住陈野的手,仿佛这样就能隔着四五年的岁月,抚慰跌跌撞撞独行的青年。
陈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或许真的是药物作用,又或许是贺琛有力的双手,他竟真的慢慢冷静下来:“可以去查五年前镇中心派出所的报警记录,应该能查到可用的。
“赌约的事——”
“早就翻篇了,”贺琛说,“报警记录有大概时间吗?”
“大概8月到10月。”
“好。”
周助正好发来信息,请示:【老板,需要压视频的热度吗?】
贺琛答:【不用。】
周助:【好的。】
【陈磊光的资产查了吗?】贺琛又问。
周助:【对方目前负债三百五十万,两天前,他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所有证据已留存。】
贺琛:【做得不错,继续盯着。】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贺琛不介意让对方先蹦跶两下。
周助却欲言又止:【陈先生那边您确定过了吗?】
如果陈磊光视频中所言属实,此时的放任便如同纵火。
贺琛看了眼身边的人:【按我说的做。】
【收到。】
贺琛:【等视频发酵后立即报警立案,同时对接曹君,去查镇中心派出所五年前跟陈磊光有关的报警记录。】
曹君是贺氏法务部主要负责人。
【好的。】
…………
深夜,黑色SUV悄无声息驶入镇中心的人民大酒店。
一路颠簸,陈野略显疲惫。
小镇似乎比城市要冷些,初秋的深夜起了些雾,贺琛担心陈野着凉,提前给人紧了紧帽子口罩。
“冷不冷?”
陈野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圆眼镜,闻言摇头。
“不冷。”
贺琛捉过陈野的手,十指相扣:“不冷也要牵着。”
陈野:“……哦。”
旁边等候已久的周助看看地砖,又看看路灯,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贺琛:“带路。”
周助:“……好的呢!”
小镇比较偏远,也没有发达的旅游业,只前几年因当地古桥上电影火过一次,陆陆续续开了几家酒店。
周助自然订的最好的一家,总统套房空置许久,虽然已经做过清洁,但刚一进客卧,陈野便被空房自带的木质味道刺激得连打几个喷嚏。
贺琛蹙眉,看向周助。
周助努力微笑:“房间才打理出来,听老板说这里刚修建时,图的就是地皮便宜,修好后才发现周围植被过于茂盛,空气常年潮湿,实木家具容易受影响,加上客卧的采光不太理想,味道就……”
“没事,”陈野说完又打了个喷嚏,“阿嚏!适应一会儿就行。”
周助:“老板说主卧可能会好些,采光好。”
贺琛:“去主卧。”
陈野:“没关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周助看看自家老板,又看看自家老板爱人,第六感告诉他应该离开。他一向执行能力很强:“网上视频数据传播量已经达立案标准,我再去盯一盯。”
“嗯。”贺琛淡淡点头。
周助麻溜离开,陈野站在客卧的沙发边,贺琛则倚门而立。
“真没关系,”陈野揉了揉鼻子,“没那么脆皮,这味道还挺好闻的,其实。”
比起他曾经住的合租房楼下绕不开的独属于老旧小区墙体返潮的霉味,这味道确实好上许多。
陈野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怎么回事,明明四年在霉味里穿梭挣扎,身体都毫无所觉,偏偏才幸运地过了短短几个月被照顾的日子,身体就不习惯了。
这是一件……糟糕的事。
人不可能永远幸运。
贺琛靠着门没动,眼神似乎要把他的所有想法看穿。
“东西拿出来。”
陈野浑身僵住。
贺琛朝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不由分说:“陈野,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