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前。
陈芳第一次走进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
精神卫生中心临江而建,环境优美,景色宜人。
陈芳并不熟悉整套看病的流程,动作间难掩局促,但她却不得不看医生。
就在昨天,她第一次在失控之下,弄伤了自己的孩子。
陈芳知道自己病了,病得很严重。
她的孩子才一岁,咿呀学语的年纪,身上却留着一大块淤青。
她不爱那个孩子,可偏偏她成了母亲。责任落于肩头,十几年的教育让她没办法置之不理。
医院大厅装修简约,是陈芳不太喜欢的蓝白配色。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陈芳却莫名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可等她左顾右盼一圈,却有没发现什么异常。
陈芳深吸口气,没再顾虑太多,只想趁自己今天脑子清醒,抓紧时间拿点药。
导台处,护士十分热心。
陈芳慢慢放松,跟着护士的指示挂好号后,又跟着引导来到二楼的对应诊室。
“您稍等一会儿,”护士温声道,“医生还在看上一个患者。”
陈芳点头,又不禁好奇:“你们的态度都这么好吗?恩……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很惊讶。”
“没办法,私人医院嘛,”护士回答,“我们主打的就是服务。”
这话说得在理。
“这边好像没什么人?”陈芳又等了一会儿,没见到有其他患者。
“可能因为今天是周一。”护士笑着回答。
陈芳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莫名有一点心慌,鬼使神差的,她点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五分钟后,诊室的门打开。
陈芳又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患者出来。
心中正犹豫,里面的医生已然开口:“愣着做什么?”
不对劲的直觉卷土重来,陈芳脚步后挪,却不成想身后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喉间轻笑一声,陈芳动作顿时一僵。
这道声音……
陈芳眼中恨意一闪而过。
少女缓缓转身,对上一张记忆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周长栋。
周长栋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整齐梳到脑后,见到陈芳后笑了笑,游刃有余如同逗弄宠物一般:“芳芳,好久不见。”
陈芳这才发现,引路的护士不知何时已然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身穿黑色西装戴墨镜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一言不发。
没记错的话,那是周长栋的保镖。
“这里是医院。”即使到了这一刻,陈芳依旧心存侥幸。
周长栋挑挑眉。
“医生很快就会来。”陈芳外强中干。
周长栋摊开双手:“芳芳说得没错。”
“哒哒哒——”医生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陈芳眼中亮了一瞬,下一刻,就对上了周长栋那双小人得志的双眸。
医生缓缓走近,越过保镖,站的位置却不偏不倚,正好挡住陈芳身后的退路。
“周先生。”医生朝周长栋颔首,语气恭维。
“借用一下诊室,”周长栋人模狗样地点头,“我跟陈小姐有事商量。”
“我们无话可说。”陈芳冷声,转身要走。
医生却往左一步,正正好挡住陈芳离开的方向:“周先生请您聊会儿天。”
陈芳:“我拒绝——”
“请——”
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陈芳本就精神不济,身体瘦弱,压根不是两个男人的对手,轻而易举就被两人“请”进了诊室。
…………
“芳芳那天原本是去医院拿药的,回来却带着一身伤,”许红霞想起陈芳晕倒在自己门前的模样,声音沙哑了两分,“她说,她差点跟那个人渣鱼死网破。”
“他不肯放过芳芳,见之前的甜言蜜语失效,就换成了威逼和恐吓,要芳芳带着你,跟他回H市,”许红霞再次长长叹出一口气,“你知道芳芳是怎么逃出来的吗?”
陈野摇头:“怎么做的?”
“芳芳说,她先砸了诊室里的东西,只要是个拿得起的物件,就被她砸了个稀巴烂。
“半人高的花瓶被她推倒,还砸碎玻璃窗。
“周长栋想拦住她,她拿着瓷片就往周长栋的方向捅。”
诊室的位置虽偏,但到底是在医院里。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其他楼层来看病的病人,芳芳特意盯着没人的地方往下扔东西,没一会儿就有人左右观望。”
“那人渣这时才慌了,担心被人拍到匆匆离开。”
“有热心人上来查看情况,方才拽着芳芳进诊室的医生又站了出来,并不断向周围人解释,说芳芳是精神病犯了,企图把芳芳送进特殊病房,芳芳又连着砸了两个看热闹的路人手机,才有人拦住医生。
“被砸手机的人报了警,芳芳花光了钱赔手机,跌跌撞撞回到家,又碰上你发烧。”
许红霞自己说红了眼眶。
厄运专挑苦命人,麻绳总往细处断,陈芳自顾不暇时,陈野也病了。
小小的一个孩子,瘦得跟胡萝卜似的,发着烧蜷缩着。
许红霞话音继续:“她抱着你过来,问我怎么办,”许红霞叹了口气,“明明她这个大人情况更遭。
“我给你吃了退烧药,让她处理伤口,她担心那个人渣追过来,或者又被医生抓走,没怎么处理就悄悄走了。
“后来,康复中心果然开始传起谣言,都说芳芳是疯子,一传就是二十来年。芳芳也多次搬家,但传言往往紧随其后。”
“为什么?”陈野问。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果然,许红霞说:“周长栋搞的鬼,芳芳看见过周长栋身边的保镖,每次她一搬家,那些苍蝇就追上来了。
“正因这样,芳芳的状态也越来越不好。”
许红霞劝过让陈芳报警,甚至越过陈芳,让王有光带着从陈芳手机里备份的录音和图片去警察局。
可越是偏远的地方,有些人越是能只手遮天。
王有光去过警察局的第二天,就差点在回家路上遭遇车祸。
自那之后,陈芳离他们更远了,只偶尔实在照顾不了小陈野时,才会找到许红霞。
许红霞看得揪心,却毫无办法。
这是一条绝路。
转眼就是十多年,陈芳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颓败,明明四十岁不到,满鬓白发却比她这个老婆子还多。
陈芳或许真的疯了,或许又没有,只是她不敢去看病,也不能去看病。
“芳芳把银行卡给我那天,我以为她好转了,她让我帮她保管一下,说是给你以后生活的保障,但是怕你乱用,要等你成年后再告诉你。
“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收着,她说她精神不太稳定,担心哪天被花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大概从那天起,她就想离开了。”
许红霞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小野,你知道十六万,能在咱们这里买到什么吗?”
陈野摇头。
许红霞答:“一套房子。”
她看了眼窗外,指了个方向:“华城井都那边老小区的步梯房,基本都在这个价位,三室两厅的职工房很多。
“芳芳被陈家赶出来之前,就住在那边。”
陈野突然间就明白了许红霞的意思。
陈芳没有家,跟陈家断绝关系后,她就成了一个人。
漂泊,伶仃。
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会渴望什么。
陈芳想要一个正儿八经的家。
所以周长栋才能趁虚而入。
陈芳不想让陈野过她这样糊涂又悲惨的一生,给陈野做了最大的托底。
“芳芳把家就给了你,”许红霞最后说,“作为你的成年礼。”
而陈芳,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她只是轻轻地放过了陈野,也同样放过了自己。
许红霞的手轻轻落在陈野肩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别哭,乖孩子,哪天天气好了,多去陪芳芳说会儿话吧。
“她以前读书时,也爱聊天的,你四五年没回来,前段时间又回得匆忙,肯定没怎么跟她说话。”
“……好,”顿了顿,陈野又问,“您怎么知道我回来过?那几天不是有人才祭拜过?”
“烧完纸还往墓碑前放野花的事,也就你爱做。”许红霞答。
说完,她也不等陈野回答,视线移向贺琛。
“小贺,小野就交给你了。”
“应该的,我会尽我一切照顾好他。”贺琛答,末了握紧陈野的手。
“周长栋的事,”许红霞看着陈野,“小野,他虽然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但……”
许红霞正斟酌着措辞,陈野已经先一步开口。
“我只有母亲。”
“好,好。”许红霞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贺琛问:“许老师,您提到的那些证据还在吗?”
过了这么些年,如今陈芳去世,人证已然不存在。
“有,”许红霞点头,“芳芳交给我的东西很多,里面有那个人渣出入康复中心的照片,芳芳偷拍的,基本每个季度都有两三张。
“对了,那个人渣跟陈磊光见面的照片也有,康复中心失手后,那人渣没少跟陈磊光狼狈为奸,想要让陈家捆绑芳芳,让芳芳同意跟他保持地下关系。”
曹律已经抱着电脑走了过来:“这样一来,陈磊光的精神证明就能打掉,周长栋势必会栽个跟头。”
贺琛颔首,继而看向周助:“马上整理周长栋跟踪、诽谤的证据。”
“好的。”周助很快行动。
贺琛看向曹律:“关于陈磊光谣言的应对,就交给你了。”
曹律挽了挽袖子:“没问题。”
她最擅长解决渣男了。
很快,曹君带的团队就位,一场迟来的翻身仗于键盘敲击声中拉开序幕。
作为事件的核心人物,陈野却没有贺琛预料中的情绪爆发。
送走许红霞后,陈野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不说话,纯发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动弹。
贺琛担心:“陈野?”
陈野没回答,盯着远方,视线放得很空。
贺琛又轻轻叫了一声。
陈野这才很慢地移动视线,对上贺琛的眼睛,他扯了扯嘴脸,计划露出一个“别担心”的安慰笑容。
“我没事。”
贺琛一点都不相信:“在想咱妈?”
陈野睫毛颤动,没反驳,过了一会儿后说:“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想离开她。”
身上的伤很疼,天台的风很冷,煤气泄漏的味道也很臭,陈野有一百个理由讨厌陈芳。
“可是这里好空,”陈野碰碰自己的心脏,“贺琛,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