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很少说自己难受。
最开始是没必要说。陈野从没觉得自己可怜过,他身体健康,学习也好,虽然时不时挨打,但他很会保护自己,十岁之后就没再遇到过真正危及性命的情况。最中二的那几年,陈野还想过自己会不会是小说里的主角。
后来变成了没办法说。意气风发撞上人生滑铁卢,无力感将陈野撕碎,变得面目全非:单耳失聪、中途辍学、彻夜难寐……他只能吞下所有的秘密,行尸走肉般进入所谓的既定结局。
好在这次命运站在了他们这边,但又没有完全站在他这边。
陈野病了。
他承认自己病了,并且接受得很快,因为他见过病得严重的陈芳。
这病会拖累人。
陈野想走,他不想变得跟陈芳一样,变得那么歇斯底里、面目可憎,还要拉着身边的人陪葬。
“原来,她不是不想吃药。”陈野盯着窗外空荡荡的树枝看,看到眼睛发酸。
贺琛双手捧住陈野的脸,让对方看向自己:“周长栋的事,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
“我保证,”贺琛用自己的额头贴着陈野的,发现陈野的额头被风吹得冰凉,“刚才在外面吹风了?”
陈野眼珠慢慢转了转:“刚才去厕所,吹了点凉风。”
他在厕所的窗边站了会儿,贺琛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就是你找我的时候。”陈野补充。
贺琛双手搭在陈野肩上,让人转了个方向:“那别朝着窗外了,冷飕飕的,等会儿又冻感冒。”
陈野“嗯”了声,又说:“等事情结束,我想去看看她。”
他没点名说是谁,贺琛却听懂了。
“好,”顿了顿,他又问,“是要带我一起吗?”
“一起吧,”陈野想想答,“还要带上平板。”
思维很跳跃,贺琛没太懂:“平板?”
陈野点头:“就是有家的照片的那个,也可以打印一套,用彩印的,我烧给她看看。”
贺琛一时间说不清楚是心疼多一点,还是欣慰多一点。
“好,把咱们家给妈妈看看,让妈妈别担心。”
陈野点脑袋,等了一会儿,又翻到出自己吃药的盒子。
贺琛瞬间警觉,若是有猫耳朵的话,此刻肯定竖了起来。
陈野手上拿着的是安眠药。
是医生开的那盒,而不是他自己悄悄带的那瓶。
“她以前总是睡不着。”
贺琛由着陈野翻,跟个小仓鼠似的,这里找点东西,那里找点东西。
最后,陈野翻出了被贺琛放在最里侧的安眠药瓶子。
正规医院开的安眠药一般都是盒装,药量受到严格管控。
先前贺琛担心刺激陈野,并没有问药瓶的来源,见陈野自己拿起端详,便假装不经意提起:“药瓶哪来的?”
陈野眨眨眼,耍赖:“什么药瓶?”
贺琛:……
贺琛的视线缓缓下移,定格在陈野拿着药瓶的手上,目光如有实质,指向性极强。
陈野慢吞吞地将药瓶放桌上:“一个老医生。”
“正儿八经的医生?”贺琛问。
陈野不说话了。
怎么可能是正儿八经的医生,好几种助眠效果不错的药过量都是会死人的。
贺琛继续盯着陈野,像是能把陈野的心盯出一个洞来,看看里面的脓疮到底长什么样,再亲自剔去。
陈野最终受不住盘问。
“是……以前给她拿药的。”
药不合法,价格也高,效果还不好,听说还会吃死人。
陈野一一略过:“能治疗失眠,只不过效果没有蒋医生开的好。”
“她以前实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就会吃一两颗。”
贺琛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陈野怔住,顿了一会儿才含混回答:“几年前吧。”
“四年前。”贺琛给他补充完整。
“我让周助去查过药片的成分与来历,卖药给你的人,两周前正好被抓了。”贺琛答。
陈野“啊”了声,有些讶异。
“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吗?”贺琛又问。
陈野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他跟卖药的人一直是微信联系,就算拿药也是“全副武装”,拿了药就走。
贺琛说:“这种药吃死了一个人,一个高中生,考试不理想,父母怀疑他玩手机, 就在他房间里装了监控,他特意趁着家里没人的时候,拿手机在社交媒体上直播吃安眠药。”
陈野不自觉蹙眉,听得心中一紧。
贺琛继续说:“他谎称是维生素,直到网友发现不对,等医生和警察上门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贺琛笑笑:“还好你没说那是维生素。”
贺琛的语气并不凝重,陈野却听出几分心酸。
他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你太杯弓蛇影了。
“我妈不是吃这药没的,我承认,我知道这个药过量会有不太好的副作用,但我没想着把这玩意儿当饭吃,就算算上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也吃得很少。
“刚才在厕所,我也没想过往下跳,真的只是吹了会儿风,但是你知道的,这个病……有时候就是会不太受控制,其实我也不清楚,怎么就站窗户口发呆了。”
除了在蒋方舟面前,陈野难得剖白一次自己的“发病”过程。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真的,就像是多了一片雾,灰沉沉的压着,难受,就稀里糊涂地吹了会儿风。
“也没站多久,手机就响了,听见你说在等我,我就出来了。
“其实我挺幸运的,贺琛,”陈野把自己的手往贺琛的掌心里放,“你拽着我。”
“虽然我挺害怕把你也拽下去,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最近我也会想,万一我爬上来了呢?”
贺琛问:“阿野愿意吗?”
陈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说:“我试一试。”
这个世界上,希望陈野活着的人不多,除了许王夫妻,就只剩陈野自己,后来多了个贺琛,再后来,陈野发现这里面还有陈芳。
虽说“别人希望活着就活着,没人希望就死了”,这话听着挺没主体性的,但人是社交动物,确实需要点东西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