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琛打完电话回来，陈野都乖乖坐着没动。
“宝宝今晚上想吃什么？出去吃？还是我们自己做？”贺琛问。
问完却久久没听到陈野的回答。
贺琛疑惑转头。
陈野眨眨眼睛，语气带着点不确定：“我是不是添麻烦了？”
贺琛：“嗯？”
陈野垂眸盯着地面：“你很忙。”
顿了顿，陈野又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去？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说得想一出是一出，但贺琛还是一下听明白了。
在听明白的同时，贺琛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对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惊喜”或许是“惊吓”。
贺琛放缓声音：“怎么这么说？”
陈野抿了下唇，不是很愿意直白地剖析自己的想法，但贺琛一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鼓励。
“太……”陈野艰难开口，“太麻烦的话，不好。”
不好，也不讨喜。
长此以往，耐心会被消耗，感情也会被不耐烦取代。
陈野没有太多的感情经历，但他从小就是个不给人添麻烦的小孩。
“你担心麻烦我。”贺琛点明。
陈野没吭声，默认。
贺琛又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野迟钝，看了眼贺琛的眼睛，没回答那两个字，视线却缓缓下移，扫过贺琛的唇。
他们的关系……才拥抱、接吻过。
贺琛换了种问法：“阿野会觉得我麻烦？”
“不会。”陈野毫不犹豫。
“我也一样。”贺琛开口。
这句话他不是没说过，但陈野总是不太相信。
这也正常。
在沙漠里跋涉久了的人，第一眼见到绿洲会高兴，但随及就会胆怯，害怕扑空，惴惴不安。
贺琛不介意一遍遍肯定自己的爱意。
“家人之间，是没有麻烦这种说法的，宝宝。”
陈野指尖无意识勾着贺琛的衣摆：“可是你都出去打电话了，事情应该很大吧？”
陈野的思路很简单。
贺琛出去打电话，意味着这件事不希望他知道。
陈野听过的坏消息太多，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脑海中只有最灾难化的想法。
——贺氏出事了，贺琛不希望他担心，因此隐瞒。
陈野说：“我真的还好，你那边的事情更重要。”
贺琛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
他的笨蛋阿野观察力敏锐，胡思乱想的本领也数一数二。
贺琛问：“什么时候发现我出去的？”
“刚刚。”陈野答。
贺琛盯着陈野的眼睛，似乎要把陈野的每一个字都抽丝剥茧，从而拆穿陈野的每一句谎言。
陈野很快败下阵来。
他看着贺琛，眨眼的频率快了些：“说了你别生气。”
贺琛：？
陈野小小声说：“你刚出去，我就醒了。”
然后他就躺在床上，没动，也没有睁眼，假装睡着，实际上默默在心中数秒数。
一、二、三……
数了好久好久，贺琛都没回来。
心中的慌张开始冒头，陈野握紧了拳头，在心中一遍遍自己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
贺琛不会离开的。
陈野听不清贺琛在讲什么电话，只能靠着隐隐约约的熟悉音线，确定贺琛还在。
贺琛没走。
贺琛没有丢下他。
这个认知缓解了逐渐蔓延的焦虑，陈野就靠着这个念头一直坚持到贺琛挂断电话。
但他已经等不及了，人声安静的刹那，陈野就故作迷迷糊糊起床，叫着贺琛的名字，出去找人。
他没穿鞋，贺琛抱住了他。
怀抱如他预料的那般冰凉，一看就吹了很久的风。
贺琛没在意陈野装睡的事，就算在意也只觉可爱。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怎么就醒了？睡不着？”
睡眠状态会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陈野的精神状态，蒋方舟特地叮嘱过贺琛，时刻关注陈野的睡眠情况。
“也不是，”没被追问装睡的事，陈野松了口气，乖乖回答贺琛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开始是睡着了的，后来突然感觉你走了，人就醒了。”
这大概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奇怪到陈野自己也无法解释，身边的动静明明很小，他也确实睡着了，但就是那一瞬间，意识就清醒了。
贺琛心疼地吻了吻陈野眉心，陈野闭上眼，感受到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
“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贺琛说。
“没事，”陈烨摇摇头说，“真的不是公司的事吗？”
贺琛不给陈野继续胡思乱想的机会，直接拿出手机，点开了自己和许红霞的聊天记录。
许红霞的头像是自己拍的职业照，两人才加上好友不久，备注都还没来得及改，但陈野是加过许红霞的，一看头像就认了出来。
“许老师？”陈野语气里带着疑问，看看贺琛，又看看手机，“你们什么时候加上的好友？”
“昨天。”贺琛答。
“嗯？”
“问了老房子的事。”
陈野这下是真的惊了，微微坐直身体：“老房子？”
是他想的那个老房子吗？
贺琛肯定了他的猜想，下滑聊天记录，放大图片。
陈野：“问老房子的事做什么？”
“计划是给我的阿野一个惊喜，”贺琛答，“但计划没赶上变化。
“我把这个房子买了下来，但暂时还不能住。没计划大改造，不过里面五年没住过人，周围的邻居也搬得七七八八，没人气，要修的地方不少，装修队那边反馈说要一周左右的时间。”
陈野听完，震惊得半晌没有说出话。
贺琛靠着陈野愣愣的模样：“怎么了？”
陈野嘀咕：“买那房子做什么？那么旧，没用，又浪费——”
贺琛打断：“阿野不想回去看看吗？”
陈野话音就这样停了下来。
回去看看……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想的。
他还不知道陈磊光的暗中操作，只记得房东改变态度后委婉的措辞。
“陈小子，我这房子老了，电器都不好使，你一个小孩住着，也没个人照应，我们实在不放心，加上我小孙子刚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想回镇上住几天散心，唉，听说你还有个舅舅……”
思绪回到现在，陈野用力闭了闭眼，问贺琛：“房东呢？房东愿意？”
“一开始不太愿意，”贺琛答，“后面就同意了。”
没办法，贺琛给得太多。
略过各种不需要陈野担心的细节问题，贺琛看了眼窗外的太阳，估摸出现在大概才下午三四点。
“要不要去看看？”
陈野思考了一秒：“可以去看吗？”
“当然，”贺琛已经站起身，“走吧。”
…………
自建房距离镇上不远，距离陈野读书的地方则更近，当初陈芳租下这个房子，原因之一就是方便陈野上学。
这些年学校生源减少，陈野读过的幼儿园已经倒闭，小学跟初高中倒是还在，只不过学生都不太多。
两边的商铺也少了很多，城市的发展快速迅猛，而小镇的这一角，则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一点点故去。
因为都在镇上，贺琛就没开车，两人一同步行。
陈野的脚步很慢，踩在青石板上，走一会儿又停下来，看看，又走一会儿，再停，再看。
贺琛：“很多商铺店铺关门了。”
陈野点头：“嗯。”
他看向一间卷帘门关着的房子，给贺琛介绍：“这里以前是家文具店，卖文具，也买小玩具，并且都是最风靡的，小学那会儿，每次一放学，这里的人最多，很多人都买玻璃珠玩，就是能弹的那种，圆圆的，透明的，里面会有不同的花色。”
贺琛顺着陈野的话想了想，能轻易构思出小陈野在文具店里挑选玩具的模样，却很难想象陈野玩玻璃珠的样子。
他问：“阿野还玩玻璃珠？”
陈野摇头：“不玩。”
“我没有零花钱。”陈野说得很直接。
贺琛眸光微动。
“其实也没什么，”陈野说，“他们玩弹珠的时间，我都用来写作业了，我一直是班上作业写得最快的。”
写得快，就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能做家里的事，扫地、择菜，稍微高一点，够得着灶台时，陈野就学会了做饭。
“真厉害。”贺琛夸奖。
陈野笑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靠近小学，开着的商铺多了一点。
两人走过一家摄影店，贺琛驻足，在一大堆用来展示的照片里，精准发现了一张陈野的。
应该是十二三岁的陈野，背景是很假的天安门，陈野乖乖站在背景下，站得笔直，胸前的红领巾整理得一丝不苟。
陈野随着贺琛的目光看向照片，过去的回忆涌向脑海。
“什么时候拍的？”贺琛问。
陈野答：“小学毕业。”
当时学校跟外面的摄影店还有合作，毕业大合照每人都有一张，如果要私人的纪念照，就需要加钱。
陈野对加钱的事情避而远之，但奈何人长得好看，哪怕才十二岁，站在人群中也很亮眼。
正巧照相老板需要一个模特，就用一张两块钱的价格说服了陈野。
陈野简单说起这张照片定格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没想到老板还留着。”
“说明阿野真是个活招牌。”
陈野不太好意思：“兴许只是忘记换了，快走吧。”
路过小学、初高中，又走了段每人的小路，两人才走到自建房附近。
没人住的房子坏得很快，半人高的草遮盖了庭院，甚至有些都长进了房子里。
周围还有三两栋房子，上次来的时候太过匆忙，陈野并没仔细看，如今走近了，才发现还有一户人家没有搬走。
不过那家现在没人。
“这家人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很喜欢讲故事的阿姨。”陈野小声跟贺琛讲。
贺琛来之前已经调查过周围，知道这家的户主姓刘。
陈野的注意力没再尚存的邻居上停留多久，走过一条被野草挤占了大半的小路，终于站到了他五年未曾回到的“家”前。
院子里曾经小小的黄桷树幼苗，如今已长得比人还高，树叶郁郁葱葱，仿佛要在这一片荒芜中钻透出生机。
“长得好快，”陈野感叹，“搬走的时候，它才这么点高。”
陈野把手下压到膝盖位置，比给贺琛看。
“树在长高，阿野也在长高。”贺琛说。
陈野不信：“我长高了？”
贺琛认真想了想四年前陈野的模样，笃定点头。
“阿野也是一棵小小树，自己扎根，认真长大，特别厉害。”
“你好幼稚啊，贺琛，那你呢，你是什么？”
“风。”
“为什么？”
“因为树不会说话，只会傻傻等风来。”
于是风就来了，绕着树，缠着树，彼此相依，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