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一片死寂中过去。
陆翎抬眼看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沙尘暴终于偃旗息鼓,只剩下风卷着零星沙砾,一下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客厅里的灯光开着,在恶劣的天气下,也显得昏黄起来。
安晏的膝盖已经快没有知觉,他心里说着自己矫情,明明是身强力壮的雌虫,却连这点都受不住。
这甚至都不能算惩罚,雄主已经把他的伤都给治好了,他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明明在决定当雌奴之前,已经预想到了无数的惩罚,可被雄主宠了一个多月,给自己心养得野了。
安晏再不敢把自己当做对雄主特殊的存在,他直挺挺跪在地上,用着雌奴最标准的姿势,却已经失去了叫雄主的资格。
陆翎盘腿坐在他面前,腿也有些麻了。
两虫没有一个有睡意的,互相也没有劝对方去睡觉。陆翎是懒得说话,安晏是不敢。
陆翎又看了眼时间。
四点了,有些事该做了。
他又上楼坐回了书桌前,打开了光脑。
蓝色光屏亮起,映在陆翎脸上。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没有半分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淡然。
他先点开了和雷米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
上一条还是说种子打包好了的事。
再往上是一长串彩虹屁,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对面是多么有活力的雌虫。
哎,这么好的老板,终究不是自己有缘能长期合作的。
陆翎没有朋友,目前关系好些的,还没有背叛他的,也只剩雷米了。
可这也是建立在合作关系,建立在利益上的,算不得朋友。
陆翎的指尖悬在光屏上,顿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泛起了凉意,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告别的话。
听说真正的光脑是可以接入脑子,想什么话就能发什么话的,所以雷米“打字”速度才能那么快。
听说那真正体现了虫族的科技,里面包含着多少代虫呕心沥血之作,远不是他手搓的简易版光脑能比的。
可惜没机会见到了。
【雷米先生,很抱歉,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后续没办法再继续跟进保鲜仪的研发工作了。】
【附件里是目前已经完成的所有设计图纸、参数模型和模拟测试报告,算是我对这个项目的交代。】
【很抱歉没能有始有终,这个项目的薪资和分红我都不要了,之前说好的种子也不用麻烦寄送了。如果以后还有缘分,我们再联系吧。】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把所有文件打包压缩,连同那段话一起,点击了发送。
发完,陆翎怅然若失地盯着光脑。
半晌,他身体微微晃了晃,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70万的年薪,毫无保留的信任,哪怕他星网上的信息还是E级雄虫,哪怕他素未谋面,还表明了自己是在边远星系。
即使这样,雷米也愿意把公司最重要的研发项目交给他,给他开行业顶尖的待遇,把他当成公司的宝贝。
可他现在,要去赴一场死局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进那间实验室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出来,还有没有机会完成这个项目。
他只能有多少算多少,先给雷米把成果都发过去,算是给这段短暂又真诚的合作,画一个潦草又仓促的句号。
估计雷米得狂喷他吧,哪有这样当员工的。
聊天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回复,只有他刚发出去的巨大文件包,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的最底端。
中央星比荒星早四个小时,现在的中央星,正是半夜十二点。
雷米这个健康虫,肯定早就睡了。
陆翎关掉了聊天框,开始整理书房。
桌面上散落的图纸、拆了一半的零件、各种型号的工具,他全都分门别类地归置好。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有人或虫会打扰的小天地。
是他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第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安心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角落。
在这个角落里,他甚至能沉浸到需要恐怖铃声才能唤醒自己的程度。
想到这个铃声设置的缘由,竟然是因为安晏盯着他吃饭。
陆翎轻轻笑了一下,看向那个安晏总是会往上放一杯星兽奶的桌子。
上面还有一杯,是他让安晏滚之后,安晏给他拿的。
陆翎端起星兽奶,一饮而尽。
星兽奶冰凉,激得他早已不会疼痛的胃,竟然泛起了一阵疼痛。
他没有用治愈异能,放任那个死胃疼着。
整理完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
已经是早上五点多了。
陆翎关掉光脑,起身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安晏还跪在原地,一夜没动。
听到书房门开的动静,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冕下……”
陆翎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了下来,和他面对面。
安晏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后退一点,行一个完整的礼。
陆翎却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
安晏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心脏砰砰狂跳。
他想劝陆翎去睡觉,想让他去床上躺一会,可看着陆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不敢说。
安晏第一次知道,纯黑色的眼睛,看着竟然是这么摄虫心魄的。
他们就这么一跪一坐,在寂静的客厅里,从五点多坐到了六点多。
陆翎看着安晏干裂起皮的嘴唇,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
安晏的身体一开始会微微颤抖,现在已经僵硬了。
陆翎丝毫不怀疑,他的膝盖一定已经跪得麻木了,估计现在连骨头都在疼。
最后一晚,我们就这样互相折磨地度过了。
也好,不要给未来留下任何念想。
时针指向六点四十,陆翎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声音平静地开口,打破了这漫长到几乎凝固的寂静: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