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说到做到。
为了表达自己是真的生气了,他一连五天没去见沈长宁。
五天。
连早朝都没去。
反正他是定远侯,一品军侯,告个病假还是轻轻松松的。
定远侯府的书房里,江辰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端着一盏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那张脸。
“啧。”江辰放下茶盏,摇头晃脑,“你这脸色,活像我欠了你八百两银子。”
霍惊川瞥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扬起一个得意的笑。
“他都好几天没找着机会骂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嘚瑟,“肯定要憋死了。”
江辰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霍惊川,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什。
“太幼稚了。”他说,一字一句,毫不留情,“你都忘了沈长宁已经三年没见你了?他怎么可能憋死?”
霍惊川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要你提醒!”他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就不能让我开心一下吗?!”
江辰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把茶盏放下,认真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沈长宁?”
霍惊川一愣。
江辰继续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霍惊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对啊!世上没有比沈长宁更讨厌的人了!”
江辰点点头,又问:
“那你现在什么意思?”
“我怎么了?”
霍惊川一脸无辜,仿佛真的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江辰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三句话不离沈长宁……还好他是个男人,不然我都以为你喜欢他了。”
霍惊川噌地站起来。
“啪!”
他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接翻了,茶水淌了一桌。
“那是我讨厌他!”他的声音拔得老高,脸都涨红了,“我讨厌死他了!”
江辰往后仰了仰,躲开飞溅的茶水,一脸无辜地举起双手:
“好好好,讨厌讨厌。”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溅到手背上的茶水,忽然话锋一转:
“那你别生气了,陪我去醉红楼听听小曲?”
霍惊川刚坐下,听了这话,眉毛一挑:
“听什么曲?”他嗤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花魁娘子根本就不愿意见你。”
江辰的脸色变了变,却还强撑着:
“你什么意思?她只是害羞!”
“害羞?”霍惊川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得意味深长,“都花魁了还害羞?你当我三岁小孩?”
江辰被他噎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霍惊川却不放过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你不会想把她娶回去吧?”
他顿了顿,笑容更盛:
“你爹会打死你的。”
江辰的脸腾地红了。
“你不懂!”他梗着脖子,声音又高又急,“我只是假装被她迷倒了,我有自己的节奏!”
————
军营里,今日的气氛格外诡异。
演武场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全营十二个副将,此刻全部鼻青脸肿地坐在场边,有的捂着脸,有的揉着胳膊,有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一个敢抬头往前看的。
往前看,是霍惊川。
大家生怕一个对视,发了疯的霍惊川又把自己拎起来揍一顿。
霍惊川站在演武场中央,手里拎着一杆红缨枪,枪尖戳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他目光扫过那十二个副将,目光所及之处,那些人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三分。
“就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缩了缩脖子,“三年没见,你们就这点本事?”
没人敢接话。
霍惊川收回目光,把枪往旁边一扔,对站在一旁的李园道:
“去,告诉全营,能上来跟我过上三招的,赏百金。”
李园愣了一下,看了看场边那十二个鼻青脸肿的副将,又看了看霍惊川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将军这是心情不好啊。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坏透了。
他赶紧领命下去,命人擂鼓传令。
鼓声咚咚咚地响遍全营,百金的赏格也传了下去。
可一直等到太阳西斜,也没有一个人上来挑战。
霍惊川站在演武场中央,从日中站到日斜,脸上的阴云越来越厚。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了,吼了出来。
李园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这……京城的兵不比咱们塞北的。”他斟酌着措辞,“等将军回了塞北,再和将士们切磋吧。”
霍惊川看着他,忽然泄了气。
“真没劲。”他说。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李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挠了挠头。
将军这是怎么了?
从塞北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几天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去招呼那些还瘫在场边的副将们。
演武场上,夕阳的余晖渐渐暗了下去。
远处,霍惊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营门口。
————
夜。
月色如水,洒在京城的长街上。
霍惊川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不想回府。
那个新赐的定远侯府,大得能跑马,冷得像冰窖。
一个人待着,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空荡荡的,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回声。
还不如在街上走。
走着走着,他一抬头……
愣住了。
眼前是两扇熟悉的黑漆小门。
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门边的墙头,有一丛青竹探出来,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府。
霍惊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扇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分明是随便走的,分明不是故意的,分明……
门口的小厮正蹲在角落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蹭地站起来,眼睛一亮:
“霍将军!您……”
霍惊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我不是要来见他的!”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别告诉他我来过!”
小厮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一愣的,赶紧点头:
“是是是!小的明白!明白!”
霍惊川又看了那两扇门一眼。
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是从里面那间书房漏出来的。
他想起那个人,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写奏章。
或者捧着书,坐在窗前。
或者……或者什么,他才不想知道!
他收回目光。
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小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