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
霍惊川站在朝堂之上,眼皮子直打架。
他打了个哈欠,悄悄往后挪了半步,把自己藏在前头那位高大武将的影子后面。
朝堂上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就等着退朝了。
退朝了就能回去睡觉。
回去……回沈府。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
“臣要状告侍御史沈长宁!”
一声哭喊炸雷似的在朝堂上响起,惊得霍惊川一个激灵,差点没站稳。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金銮殿正中,跪着一个人。
那人须发花白,一身官服皱巴巴的,正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
“陛下……陛下要为臣做主啊……”
霍惊川的睡意瞬间飞了个干净。
他爹。
霍征。
跪着的那人,正是他亲爹霍征。
霍惊川皱起眉头,看着那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沈长宁!”霍征抬起头,满脸涕泪,指着站在一旁的沈长宁,“他挑拨臣与我儿霍惊川的父子关系,如今竟哄骗我儿带着所有赏赐住到了沈府,家也不回了!”
他哭得更大声了:
“臣三年未见儿子,好不容易有机会共享天伦之乐,全被这个沈长宁给毁了!”
朝堂上一片哗然。
窃窃私语声四起,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毕竟这朝上谁没被沈长宁骂过,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一个错处,大家都等着看热闹。
霍惊川站在那里,看着霍征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天伦之乐?
恐怕天伦之乐是假,贪图那些赏赐才是真。
龙椅上,皇帝开口了:
“沈爱卿,你可有话要说?”
沈长宁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他行了一礼,站直身子,神情平静:
“臣也觉得此举不妥。”
霍惊川一愣。
沈长宁继续道,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陛下赏赐了定远侯府邸,他理应住在自己的府邸才是。如今这般……”他顿了顿,“确实不像话。”
霍惊川瞪大眼睛,下意识伸出手指指向沈长宁。
可这是在朝堂上,他不能出声。
只能用眼神表达他的震惊和控诉:
沈长宁!你在说什么?!
沈长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皇帝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了然。
他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可是太清楚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了。
从小吵到大,从文华殿吵到金銮殿,吵了十几年,吵得满朝文武都习惯了。
“本就是个小事。”皇帝摆摆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霍将军自小就和沈爱卿关系……好一些,如今也是三年未见……”
他看向霍惊川,眼里带着笑:
“如今胡闹也该够了,还是搬回自己府邸去吧。”
霍惊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上前一步,行礼:
“是,陛下。”
声音闷闷的,像吃了黄连。
皇帝看着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退朝。”
————
退朝后,宫门外。
霍惊川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头那道消瘦的身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里头那股子气。
说不上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堵在胸口,闷得慌。
沈长宁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站稳了,低头看了眼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眼看他。
“沈府庙小,容不下定远侯您这尊大神。”
霍惊川愣住了。
他盯着沈长宁,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双清冷冷的眼睛,想从里头找出一丝别的什么。
玩笑、无奈、哪怕是嫌弃都好。
可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霍惊川攥着他袖口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好!”他点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大,“以后你就是求我,我都不会回去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沈长宁的衣袍被他带起的风扬起,画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沈长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来沈府搬东西的,是霍惊川在军营里的副将,李园。
李园带着一队兵卒,进进出出,把昨天刚搬进来的箱子又一个一个往外抬。
院子里尘土飞扬,脚步声杂乱,比昨天搬进来的时候还要热闹。
霍惊川站在廊下,双手抱臂,一脸阴沉地盯着那些箱子。
李园指挥着人抬完一箱,小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将军,这些东西……要搬到霍府吗?”
霍惊川眉毛一竖。
“什么霍府!”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李园往后一缩,“我定远侯不是有自己的府邸吗?!”
李园连连点头:“是是是!定远侯府!定远侯府!”
他一边应着,一边飞快地跑开了,生怕被将军的怒火烧着。
霍惊川看着身边人作鸟兽散,胸口那股闷气却一点没消。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屋里的那个人。
那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仿佛院子里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仿佛霍惊川这个人也与他无关。
霍惊川咬了咬牙,收回目光。
————
两个时辰后。
东西终于搬完了。
院子里空了下来,只剩几片被踩碎的落叶,和满地杂乱的脚印。
霍惊川站在院门口,看着身后那间屋子。
那个人还坐在窗前,还捧着那本书,还没有动过。
霍惊川深吸一口气。
“沈大人!”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窗前的背影动了动,然后缓缓站起来,走到门口。
沈长宁站在门槛里,隔着几丈的距离,看着霍惊川。
“我走了!”
霍惊川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还大。
沈长宁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种礼节性的、疏离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
“霍小侯爷一路顺风。”他说。
霍惊川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上那个客气的笑,看着那双眼睛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转过身。
大步往外走。
走到垂花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袍在风里轻轻飘着。
太远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霍惊川收回目光,快步走出了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