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是上午搬进沈府的。
江辰是中午来的。
“霍小侯爷!”
那一声喊得又响又亮,从垂花门一路传到正院,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霍惊川正在沈长宁书房里蹭茶喝。
说是蹭,其实就是赖着不走,把沈长宁的书案当成了自己的茶桌,一碟点心摆得整整齐齐,茶盏冒着热气,那叫一个舒坦。
听见这声喊,他整个人一激灵。
目光飞快地往窗外一扫……
果然,江辰那厮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手里还拎着个酒壶,晃来晃去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霍惊川腾地站起来。
在沈长宁转头之前,他已经窜了出去,一把夺过江辰手里的酒壶,往身后一藏。
动作之快,堪称行云流水。
然后他回过头,一脸无辜地看向屋里那个已经站起身、正往门口走来的清瘦身影:
“沈大人,江辰是来看我的……”
他顿了顿:
“我要带他出去吗?”
沈长宁站在门槛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江辰脸上,又从江辰脸上移回他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许在我房内饮酒。”
“我知道我知道!”
霍惊川点头如捣蒜,一边应着,一边拉着江辰就往厢房的方向跑。
江辰被他拽着一路小跑,踉踉跄跄地进了厢房,往椅子上一瘫,大口喘气:
“霍、霍将军……”他抚着胸口,“我可是文臣!你这么跑,我都要断气了!”
霍惊川倒了杯茶塞进他手里,自己也坐下来顺了顺气。
“那你缓缓。”他说,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没办法,谁让这是沈长宁的家呢,他有多吓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辰喝了口茶,顺过气来,左右打量了一圈屋子。
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连幅画都没有。
窗户纸泛着旧黄,桌角磨得发白,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我就想不通了,”江辰放下茶盏,一脸不解,“你为什么要住在他家?”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你去我家住吧。我院子里还有一个空房间,怎么着也比这里好。”
他又环顾了一圈,啧了一声:“话说沈长宁这屋子是人住的吗?快赶上贫民窟了。”
霍惊川瞪他一眼。
“闭嘴吧你。”他说,语气却不像真的生气,“他这叫两袖清风,名士风范。”
江辰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霍惊川。
“话说你也是无聊。”他放下茶盏,翘起二郎腿,“明知道你爹和你哥是那副德性,何必去找那不痛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唏嘘:
“如今你贵为一品侯,该是他们求着你才是。”
霍惊川没接话。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一圈,两圈,三圈。
良久,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说……一个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痛恨自己的亲生儿子?”
江辰愣了一下。
他放下翘起的腿,认真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
“你不会不是你爹亲生的吧?”他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你娘有没有什么旧年相好之类的?”
霍惊川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闭嘴吧你。”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我哥长得那么像,除非我俩都是抱错的,而且我娘都过世那么多年了,你不许编排她!”
江辰讪讪地缩回去,挠了挠头。
“那我就不清楚了。”他老实道,忽然又想起什么,“你要不问问沈长宁呢?他那么聪明,或许他能想明白。”
霍惊川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是不是没脑子?”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怎么敢在他面前提爹这个字?”
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霍惊川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屋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还坐在窗前。
手里捧着一本书,微微低着头,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里漏进去,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柔和又安静。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画里的人。
霍惊川看了很久。
“江辰。”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一直待在京城,”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落在那个身影上,“可知道一些沈家灭门的事?”
江辰的动作顿了顿。
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
“我哪知道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当时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沈府都被烧干净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打了个哆嗦:
“那时你在边关打仗,不知道当时那场面有多吓人。”
霍惊川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去看现场了?”他问,声音很平静,眼睛却紧紧盯着江辰的脸,“有没有什么异常?”
江辰摇了摇头。
“能有什么异常?”他叹了口气,“所有人都烧得跟黑炭一样,认都认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沈长宁当时差点哭死过去……哎,不说了不说了,想想就觉得吓人。”
厢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江辰喝了一口茶,忽然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霍惊川:
“我知道你跟沈长宁是自幼相识。”他说,语气难得的正经,“但是这个事……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你尽量别插手就对了。”
霍惊川看着他,没说话。
江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
“能让一个太师府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这世上最多不超过五个人。”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霍惊川,一字一句道:
“这几个人里,没有一个是你惹得起的。”
“当初陛下都下令彻查,大理寺寺卿亲自定的案,他们说这是流寇作乱,那就是流寇作乱。你就算是想帮沈长宁,查下去也只会害了他。”
厢房里又安静下来。
霍惊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又看向窗外。
对面屋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还坐在窗前,安静地读着书。
夕阳的光越来越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暮色。
霍惊川看了很久。
久到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