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收尽了最后一缕暖意,院子里开始泛起丝丝凉气。
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听起来也比白日里清冷了几分。
一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廊下站定,低声道:“大人,晚膳备好了。”
沈长宁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还坐在石凳上的霍惊川。
“你不饿?”
霍惊川仰头看他,理直气壮:“饿也不吃你的清粥白菜。”
沈长宁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厨娘不是傻子,”他说,语气淡淡的,“少不了你的肘子和牛肉。”
霍惊川眼睛一亮,却还要端着架子,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
“那就……勉强吃一口。”
————
饭厅里,灯火通明。
沈长宁面前是一碗清粥,一碟青菜,清清淡淡的,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而霍惊川那边,酱肘子、红烧牛肉、糖醋排骨,摆得满满当当,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霍惊川吃得满嘴流油。
他一手抓着筷子,一手扶着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话: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沈长宁,你真的浪费了厨娘的一身好功夫……”
他咽下一口肉,拿筷子指了指沈长宁面前的清粥,“天天喝这个,有什么好喝的?”
沈长宁低头喝粥,没搭话。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勺子在碗里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偶尔夹一筷子青菜,也是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
霍惊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嘴里那块肉也没那么香了。
他夹起一块最大的肘子,放到沈长宁面前的碟子里。
“尝一口吧,”他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超级无敌好吃!”
沈长宁低头看着那块肘子。
油汪汪的,颤巍巍的,香气直往脸上扑。
他抬起头,看向霍惊川。
“霍惊川。”
声音不大,语气平平。
可霍惊川却像是听到什么信号似的,脖子一缩。
果然,下一瞬,沈长宁筷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霍惊川!”
霍惊川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他双手护在身前,一脸无辜:
“我我我……我可是一品侯!”他壮着胆子嚷道,声音却越说越小,“你一个六品侍御史,凭什么一直凶我……”
沈长宁看着他这副怂样,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很快压了下去。
他端起架子,板着脸,一字一句道:
“御史台奉陛下命,监察百官,考察德行……”他顿了顿,目光从霍惊川脸上扫过,“如何骂你不得?”
霍惊川一听这熟悉的开场白,整个人都泄了气。
他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满脸的生无可恋:
“又开始了……”他小声嘟囔,“你好不容易好了一天,让我多享受一会儿吧。”
沈长宁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缓了缓,却还是带着那副教训人的调子:
“你才是不知好赖,将来没我骂你,不知道要飘成什么样。”
霍惊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反正你总会骂我。”
沈长宁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块肘子,又看了看趴在桌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灯光落在那一团人影上,暖融融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肘子,小小地咬了一口。
霍惊川从胳膊缝里偷偷看他,见他吃了,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可他没出声,又把脸埋了回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
翌日,早朝后。
霍惊川回到沈府时,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一串人。
抬箱子的,扛包袱的,一路从大门排到二门,把沈府清静的院子搅得尘土飞扬。
沈长宁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握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奏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是做什么?”
霍惊川从箱子后头探出脑袋,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这可都是陛下的赏赐……”他拍了拍手边一只红木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值钱的。”
沈长宁没看那箱子,只是盯着他。
霍惊川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迎上那目光。
沈长宁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很轻,却透着浓浓的无奈。
他把奏章往旁边小厮手里一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我记得,今日陛下给你赐了府邸。”
“那怎么了?”
霍惊川一脸无辜,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他绕过箱子,走到沈长宁面前,仰着脸看他,那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我喜欢你房间里的安神香,没那个味道,我睡不着,我平时在军营已经够累的了,你舍得看我晚上睡不好吗?”
沈长宁看着他。
他就这么站着,任由沈长宁的目光从上往下落,不躲不闪,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沈长宁闭了闭眼。
“我让周叔包一包送给你。”他睁开眼,语气尽量平稳,“你要多少包多少。”
“不要。”
霍惊川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开口时竟然还带上了几分抑扬顿挫: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这安神香,在你的屋子里是安神香,在别人的屋子里,就变成噩梦香了。”
沈长宁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你这几年倒是长本事了,还会引经据典?”
霍惊川咧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三月的春光。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沈长宁听得清清楚楚:
“没办法啊……”他顿了顿,拖长了尾音,“沈大人教得好。”
沈长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院子里,那些搬东西的人还在来来往往,箱子落地的声音,脚步声,低低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可沈长宁却觉得,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霍惊川。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