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惊川看着那只药碗,忍不住“啧”了一声。
“沈大人怎么还是这么幼稚?”他托着腮,歪着头,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这么大了还怕喝药?”
沈长宁握着碗的手一顿。
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很淡,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点胭脂,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谁、谁怕了?”他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我就是想等它凉了再喝。”
“哦~”霍惊川把这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还往上挑了挑,“等它凉了再喝。”
他模仿沈长宁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沈长宁转过头,瞪他一眼。
霍惊川立刻收敛笑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可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亮晶晶的,像偷了腥的猫。
他往前凑了凑,趴在石桌上,仰着脸看沈长宁:
“还是老规矩?”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期待,“我背下一句,你就喝一口?”
沈长宁挑了挑眉。
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霍小侯爷何时这么主动背书了?”他问,语气淡淡的,可尾音却微微上扬,展示着他的好心情。
霍惊川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戏。
他直起身,拍了拍胸口,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如今你我三年未见,我会的可多了。你听着!”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一脸正经地开始背:
“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他顿了顿,自己先笑了起来:“这个宰予,大白天的睡大觉,把孔夫子气得,又是朽木又是粪土的,啧啧,惨啊惨啊。”
沈长宁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霍惊川见他没反应,再接再厉:
“还有还有……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他学着孔夫子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完,然后一拍大腿:
“孔夫子说‘我的主张行不通了,我要坐木筏去海外了,能跟着我的,大概只有子路吧’,子路一听,高兴坏了,结果夫子转头就说,‘子路啊,你就是比我勇敢点,别的嘛,也就那样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人像我,”然后他转头看沈长宁,“那你就是孔夫子吧?”
沈长宁看着他,眼里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那笑意很浅,只是眼尾微微弯了一点,嘴角轻轻扬了一丝。
可就是这一点点变化,让那张清冷的脸忽然就生动了起来,像是冰雪初融的春日,露出底下一点新绿。
沈长宁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淡淡道:“背完了?”
霍惊川眼尖,立刻捕捉到了,欢呼起来:“笑了笑了!沈大人笑了!我背了十句了,快喝十口!”
他把碗往沈长宁面前一推:“该沈大人了!”
沈长宁摇头:“你又耍赖,这哪有十句?”
霍惊川耍赖:“那有几句你就喝几口吧,剩下的几句我还要留着下次用。”
沈长宁低头看着那碗,又抬头看他,眼里有无奈,也有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端起碗,一仰头,把药一口干了。
苦。
真苦。
那张白皙的脸皱成一团,眉头紧锁,连眼角都泛起了红。
霍惊川在旁边鼓掌,巴掌拍得啪啪响:“沈大人好魄力!好气概!好……”
“少贫嘴。”
沈长宁放下碗,声音还有点哑,却努力端着那副清冷的架子。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在霍惊川面前摊开。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霍惊川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他掌心。
“你最爱的口味,”他说,眼睛亮亮的,“我可一点没忘。”
沈长宁低头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颗颗琥珀色的果干,糖霜细细地裹了一层,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涩。
“那多谢小侯爷了。”
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对自己说的。
霍惊川托着腮看他,笑眯眯的。
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小丫鬟扒在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这边看,捂着嘴偷笑,然后飞快地跑了。
……
沈长宁吃完最后一颗果干,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站起身来。
“去哪儿?”霍惊川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沈长宁低头看了眼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又抬眼看他,神情淡淡的:“奏折还没写完。”
“不行。”
霍惊川理直气壮,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
他仰着脸,日光落在眉眼间,把那点无赖气照得越发理直气壮:
“今日沈大人陪我。”
沈长宁挑了挑眉。
“陪我晒太阳。”霍惊川补充道,往旁边的石凳上拍了拍,“就坐这儿,哪都不许去。”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不是怕我骂你?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是威胁还是单纯的疑问。
霍惊川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里带着点讨好,带着点耍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松开拽袖子的手,改而双手合十,冲沈长宁拜了拜,“今日骂了,明日早朝就别骂我了呗?”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长宁: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稍微给我点面子?”
沈长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
“你……”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霍惊川抢在他开口之前,噼里啪啦就是一连串的讨饶。
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脑袋低下去,一副诚恳认错的姿态。
沈长宁被他一连串的“我错了”噎住,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错哪了?”
霍惊川抬起头,脸上满是无辜:
“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加诚恳:
“但是我知道自己错了就是了。沈大人别骂我了。”
沈长宁看着他。
他就这么仰着脸,任由沈长宁的目光从上往下落,不躲不闪,甚至还带着点笑。
那笑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常霍惊川的笑,是张扬的,是肆意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可此刻他眼里那点笑意,却软得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黏黏糊糊的,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
“难得今日太阳这么好,”他说,声音也软了几分,“沈大人就少骂我两句,陪我晒晒太阳吧。”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日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沈长宁低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张石凳。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