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江辰,霍惊川翻身上马,往霍府的方向去。
马蹄踏过长街,穿过闹市,越往城东走,人声越稀。
等他勒马停在霍府门前时,周遭已经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
朱漆大门敞着,门房老周头正蹲在角落里打盹,听见马蹄声才惊醒,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讪讪地叫了声“二少爷”,便又低下头去。
霍惊川没应声,把缰绳丢给他,大步往里走。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一路走到正院。
府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后院传来的府兵操练声,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霍惊川脚步顿了顿,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昨日回京,他没回家。
今日回来,也没人关心他昨晚睡在哪儿。
这个家,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还是边关好。
边关的兄弟们,你不回去他们还惦记着问一嘴。
他收回目光,抬脚迈进正厅。
然后一支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过来。
“跪下!”
霍征站在厅中,手里的马鞭指着地面,虎目圆睁,须发皆张。
那架势,像是他面对的不是儿子,而是战场上抓到的逃兵。
霍惊川侧身一让,鞭梢贴着他的衣角落空。
他没跪,也没退,就站在那儿,看着霍征,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跟父亲说话:
“爹,你疯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似笑非笑:“我如今可是一品侯,父亲当真要我跪下?怕是我就算想跪,您也受不起啊。”
霍征的脸色瞬间涨红,捂着胸口,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果然出息了……果然出息了……敢在家里跟为父叫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霍征摇摇欲坠的身子。
霍惊寒上前一步,一手扶着父亲,一手指向霍惊川,眉头紧皱,痛心疾首的模样像极了他平日训斥下属时的做派:
“弟弟,我知晓你如今获封,风头正盛。”
他顿了顿,语气沉痛,“但我们好歹也是家人,你怎能这样惹父亲生气?”
霍惊川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脸,看着他那副义正言辞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
“可别。”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念判词。
“我当时为什么去边关,父亲和哥哥应该都清楚。”
他看向霍征,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我的家人只有叔父一人。”
霍征脸色又是一变。
霍惊川却没停,继续说下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父亲最好别惹我,如今的我,可不是当年那只只会跟在你身后、求父亲垂爱的哈巴狗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霍征的怒喝:“你、你这个逆子……”
紧接着是霍惊寒的惊呼:“父亲!快传太医……”
霍惊川脚步没停。
他大步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路走到府门外。
老周头还蹲在那儿,见他出来,慌忙站起来,欲言又止。
霍惊川没看他,从门房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身后隐约传来正厅方向的嘈杂声,有人喊着什么,有人脚步匆匆地往外面跑。
他头也没回,唇角扯出一个笑。
嗤笑。
然后一抖缰绳,策马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身后那扇朱漆大门,还是敞着的。
却像从来没为他开过一样。
————
他没走太远。
马蹄声在巷口一转,便慢了下来。
霍惊川勒住缰绳,看着眼前那扇熟悉的黑漆小门,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肚子火,好像也没那么旺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小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沈府。
这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走。
从门房到书房,一共九十三步,穿过一个月洞门,绕过一丛青竹,就到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
霍惊川推门进去,屋里一片安静。
沈长宁果然还在写他的奏章。
今日阳光正好,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的碎金。
可那阳光似乎怎么也照不到沈长宁身上。
他坐在书案后面,周身像笼着一层薄薄的寒意,清清冷冷的,和这暖融融的日光格格不入。
霍惊川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去,没有没话找话,没有嬉皮笑脸地喊“沈大人”。
他只是往榻上一倒,仰面躺着,盯着房梁发呆。
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沈长宁笔尖顿了顿。
他没抬头,继续写。
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
他顿住了。
搁下笔,抬起头,往软榻那边看去。
霍惊川还躺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被窗棂的影子遮了一半,看不真切。
“谁还能惹脸皮天下第一的霍小侯爷生气?”沈长宁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你回家了?”
霍惊川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你是妖怪吗?”他闷闷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怎么那么容易就能看透别人的心?”
沈长宁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榻前,低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人。
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伸出手……
拉起霍惊川的手腕。
霍惊川一愣,下意识想抽回手,可目光落在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上时,动作却顿住了。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像是上好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没舍得用力。
于是就没挣开。
“你干嘛?”他问,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的闷。
沈长宁拉着他就往外走,头也不回:“还能干嘛?你身上太臭了,去院子里晒晒。”
霍惊川被他拖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看着前面那道清瘦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的嘴不这么毒会……”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死”字。
沈长宁没回头,只是拉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院子里,阳光正好。
沈长宁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松开他的手,示意他在旁边坐着。
他刚要说什么,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小丫鬟把托盘往沈长宁面前递了递,却怯生生地看向霍惊川,那眼神里写满了期盼。
霍惊川一看就明白了。
这是又不好好喝药了。
沈府的下人们都学精了,每次沈长宁不肯喝药,他们就盼着霍惊川早点来。
因为霍小侯爷总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