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后,宫门外。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步履匆匆。
日光煌煌地照着朱红宫墙,照得人眼睛发花。
霍惊川从里头走出来时,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那件绯色官服穿在他身上,本该衬得人精神,此刻却被他穿出了几分灰头土脸的味道。
江辰早在宫门外候着,一见他这副模样,眼睛顿时亮了,迎上去,胳膊往他肩上一搭:
“哟,小侯爷这是怎么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霍惊川由着他搭着,脚步都没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你在早朝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半个时辰,你也这样。”
江辰愣了一下,随即“啧啧”两声,摇头晃脑地感叹:“沈长宁真狠。”
他眼珠一转,凑近了些,胳膊收紧,压低声音道,“为了安慰霍小侯爷受伤的心灵,我在醉红楼设了宴,这两日那里新来了个花魁娘子,那可是色艺双绝,寻常人见一面都难。小侯爷要是肯赏脸去,她铁定肯出来作陪。”
霍惊川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那目光从江辰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胳膊上,然后抬起两根手指,嫌弃地拈起他的袖子,往旁边一丢。
“你这是花魁娘子不肯见你,才想起找我吧?”
江辰被戳穿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凑上来又要搭肩:“知我者,小侯爷也。”
“不去。”霍惊川躲开他的魔爪,大步往前走。
“昨日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今日还敢出去鬼混?明日早朝,他岂不是还要再骂我半个时辰?”
江辰小跑着跟上,不死心地劝:“他总不能一直盯着你一个人骂吧?”
霍惊川脚步一顿,仰头望天。
日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可太小瞧他了。”
————
要说霍惊川和沈长宁的恩怨,得从七岁那年说起。
彼时两人都是重臣之后,同时被选入宫,做了太子伴读。
文华殿里,并排放着三张矮几。
太子的那张在最中间,左手边是霍惊川,右手边是沈长宁。
授课的先生不是别人,正是沈长宁他亲爹,太子太师沈铭。
沈铭做了一辈子的老学究,板起脸来能吓得小太监们绕道走。
他讲课的时候,手里的戒尺就没闲过,不是在桌上敲,就是在掌心里敲,敲得霍惊川眼皮直跳。
而沈长宁呢,完美继承了他爹的优良基因。
七岁大的孩子,旁人还在泥地里打滚的年纪,他已经能板着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端端正正地坐在矮几前,把四书五经背得一字不差。
他写字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比画上的还要标准。
甚至他刚入文华殿,就能一个时辰能写三篇策论。
霍惊川连上面沈长宁写的字都认不全,凑在一起就更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霍惊川刚开始没觉得什么。
他爹霍征是将军,他叔父霍振也是将军,不出意外,他未来也会是个将军。
全家上下都是拿刀的。
叔父送他进宫前,千叮咛万嘱咐:“学认几个字就行,别到处惹事给老子丢人。”
连皇帝对他都没抱太大期待,他自己当然更无所谓。
背书背不下来就背不下来呗,反正他骑马射箭已经是同龄人里的头一份了。
但沈长宁不这么想。
那日讲完课,沈铭有事出去了一趟,留他们三个自己温书。
太子趴在几上打瞌睡,霍惊川对着摊开的书页发呆,沈长宁还在写他的策论。
写着写着,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霍惊川。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一汪刚化开的雪水。
“你刚才那段《孟子》,背下来了吗?”
霍惊川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没……”
沈长宁眉头皱了起来。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白得像瓷娃娃,眉眼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
可此刻那眉头一皱,整个人就透出一股老学究的味道,比沈铭还要像沈铭。
“你是傻子吗?”
霍惊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长宁却还在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就算再笨,能七岁还背不下四书吗?”
霍惊川噌地站了起来。
他是谁?
霍惊川!
京城小霸王!
打从会走路起,就没让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
他跳起来,袖子一撸,拳头已经攥紧了。
沈长宁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火冒三丈的……悲悯。
“你果然是个傻子。”他说,语气平静,“入宫不能带刀,你也不能在文华殿殴打同窗。”
“就算没刀,老子徒手也能撕了你!”
霍惊川往前冲了一步,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死死抱住。
“别别别……”太子殿下困意全消,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腰,小短腿蹬着地往后拖,“霍惊川你冷静点!他是沈太师他儿子!你打了他明天就得被你爹打!”
沈长宁看着这场闹剧,摇了摇头。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他的策论,只丢下一句话飘过来:
“粗俗不堪,难堪大用。”
那天霍惊川被太子抱着拖出了文华殿,在院子里绕了三圈才冷静下来。
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找个机会揍这小子一顿。
可这个机会,他等了十三年,也没等到。
从那以后,反而是沈长宁开始了长达十三年的骂霍日常。
霍惊川背书背不下来,他骂。
霍惊川在课堂上打瞌睡,他骂。
霍惊川骑马太快差点撞到人,他骂。
霍惊川翻墙进他院子,他骂。
霍惊川……
霍惊川后来也想明白了。
沈长宁那张嘴,生来就是克他的。
七岁那年第一次领教,十三年来愈演愈烈,到如今,已经到了他往那儿一站,沈长宁就能挑出七八条错处的境界。
昨儿喝酒骂了半个时辰,今儿早朝又骂了半个时辰。
霍惊川有时候都怀疑,沈长宁那些弹劾别人的奏章,是不是都是骂他的时候顺便写的。
可奇怪的是,被骂了十三年,他居然……习惯了。
不,不只是习惯。
昨儿个夜里他翻墙进沈府,躺在那间屋子里,闻着熟悉的安神香,几乎是沾枕就睡。
那一觉睡得比在军营里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今儿早朝被骂了半个时辰,他站在那儿听着,心里想的居然是:
他今天气色好像比昨天好一点,咳嗽也少了。
不过那张嘴还是那么毒。
但是看着沈长宁那张瓷娃娃般的脸,心里的气忽然就全消了。
这小子到底怎么长的?三年不见,长得越发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