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自以为声音压得低,却没注意到沈长宁握着玉簪的手微微收紧。
那簪子躺在他素白修长的掌心,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玉石与他指节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
若是戴在发间,想必也是极相衬的……
沈长宁眉心一跳。
他忽然抬手,把玉簪往桌上一掷,那温润的白玉磕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竟然敢贿赂朝廷命官!”他声音陡然拔高,苍白的面上泛起薄红,“霍惊川,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明日便向陛下上奏,你……”
“咳咳咳咳……”
话未说完,他便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又急又烈,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他一手撑着桌沿,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单薄的肩胛骨隔着衣料不住起伏。
霍惊川脸色一变。
他几乎是本能地欺身上前,一只手扶住沈长宁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探进他怀里,摸出那只惯常带着的白瓷药瓶,倒出一粒,送到他唇边。
“张嘴。”
沈长宁咳得说不出话,却还是顺从地张开嘴,任他把药丸送进去。
紧接着,一杯温水递到唇边。
霍惊川一手扶着他,一手稳稳端着杯子,微微倾斜。
水流入唇,他喉结滚动,呛咳渐渐平息。
全程行云流水,仿佛做过上百次。
直到沈长宁面上那因咳嗽泛起的潮红慢慢褪去,霍惊川才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松开扶着他的手。
“好好好,”他放软了语气,带着点无奈,“我去领罚,沈大人可别在我面前出事,到时候我十张嘴都说不清。”
沈长宁抬眸看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味,清凌凌的,却又似乎藏了些别的。
“那希望霍小侯爷能记得今日的承诺!”
他拂开霍惊川的手,转身便走,青衫一角在门槛处一晃,便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远。
霍惊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过头,却见江辰正把玩着桌上那支玉簪,对着光看得津津有味。
他两步上前,劈手夺了过来。
江辰一愣:“你干嘛?刚才你不是说送给我的?他又不要,我拿着怎么了?”
霍惊川低头把簪子重新揣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贵重物件。
他抬眼看江辰,神情淡定得理直气壮:
“你都喝了我二十坛竹叶青了,还惦记我这簪子?就不给你!”
他转身从窗口翻身下楼,直接轻飘飘落在了马背上,他挥了挥手,纵马离去。
————
夜。
月色如霜,洒在沈府的青砖黛瓦上,静谧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咚”的一声,有人从墙头跳了下来。
霍惊川拍拍袖口沾的灰,熟门熟路地绕过回廊,往书房的方向摸去。
窗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烛光,还有一道清瘦的剪影,正伏案执笔。
他推门而入。
沈长宁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写着明日早朝要用的奏章。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霍惊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凑近了看他。
烛光把那人的侧脸勾勒得柔和了几分,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却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沈大人?”
没反应。
他又往前凑了凑:“沈长宁!”
沈长宁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淡淡地从他脸上扫过,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屋里的寻常物件。
“你挡着光了。”他说。
霍惊川愣了一下,起身往旁边挪了挪,把烛光让出来,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在对面重新坐下,托着腮打量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奏章,皱眉道:
“这么晚了还写你那破奏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长宁苍白的脸上,“怪不得你身体不好。”
沈长宁笔下不停,声音也平平的:“是,比不得霍小侯爷身强体壮,半夜还能翻墙到我院子里来讨骂。”
“我就是累了才来你这儿的。”霍惊川理直气壮,往椅背上一靠,“我的房间呢?还在你隔壁吧?”
沈长宁握笔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
“霍惊川。”
“你当我沈府是什么地方?客栈?酒肆?”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寒舍简陋,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话没说完,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摊开,烛光下,那支玉簪静静躺着,温润莹白。
“我错了。”霍惊川看着他,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簪子是专门买来送给你的,白天我骗江辰那小子呢,不然他可难伺候了,我不那么说他能念叨我一整年。”
沈长宁垂眸看着那支簪子。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他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
半晌,他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霍惊川:“你当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背地里怎么编排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骂遍京城无敌手的沈阎王’,‘见了他我就头皮发麻’,‘恨不得绕道走’……这些话,是你说的吧?”
霍惊川一噎。
沈长宁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我怎不知霍小侯爷除了武功一流,脸皮也是天下第一,都这样了还好意思来我这里睡?”
霍惊川眨了眨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却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往前凑了凑,放软了声音:“没办法啊,沈大人府上的安神香最好闻……”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确认那熟悉的香气,然后他笑着道:“没了这个香味,我睡不着。”
沈长宁没理他。
霍惊川也不恼,就着那个姿势又凑近了些,一把拉过沈长宁放在桌上的手,把玉簪硬生生塞进他掌心里。
“沈大人,收了我的礼物,那我……就先去睡了哦。”
话音未落,他起身就往窗边走去,利落地翻窗而出,动作行云流水,比翻墙进来时还要熟练。
窗棂轻轻晃了晃,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一切归于寂静。
沈长宁垂眸看着掌心。
那支玉簪还带着那人手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带着少年的体温。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色悄悄移了几分。
他终于动了。
他拉开手边的木匣,匣子里头空空荡荡,只铺着一层素净的绒布。
匣子大小十分合适,仿佛就是为这只簪子特意准备的。
他将玉簪放了进去。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放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他合上匣子,把它放回原处。
重新拿起笔,对着那叠奏章,继续写了下去。
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没有。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