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战役,他赢得极其漂亮。
八百骑兵,夜袭敌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他骑着霄风冲在最前面,长枪所向,无人能挡。
他是最勇武的那个。
就属他杀得敌人多。
一路追击。
八百里,追了三天三夜,终于斩下敌军将领的首级,方才折返。
当他提着那颗首级,站在叔父面前时,霍振摸着胡子,笑着夸他:
“有老夫年轻时的风范。”
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八百骑兵,深入敌军八百里,只折损了一百多人。
这已经是极其漂亮的一仗了。
他只恨沈长宁不在。
若是那个人在,他定要好好讲讲自己的勇武事迹,看他还敢不敢骂自己“粗俗不堪、难堪大用”。
战报传回京城。
半个月后,军营里来了人。
除了宣旨封赏的太监,还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长宁。
那天边关的风很大,黄沙漫天。
霍惊川正和将士们庆祝,忽然听见有人喊:“小霍将军,有人找你!”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沈长宁站在营帐门口。
他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毛茸茸的围领裹着脖子,把那张脸衬得更加雪白。
他站在那里,瘦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可他的眼睛,却比边关的风还要冷。
霍惊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大步迎上去:
“沈长宁?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听说我打了胜仗,特意来给我道……”
话没说完,他的衣领被人一把揪住,将他一把推入了身后的营帐。
营帐内,沈长宁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那张苍白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烧着霍惊川从未见过的怒火。
“霍大将军好大的本事。”
沈长宁开口,声音冷得像刀子。
“一定觉得自己厉害坏了吧?”
霍惊川被他这阵仗弄懵了:“我……”
“八百骑兵,深入敌境八百里。”沈长宁打断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字刻在他脸上,“斩将夺旗,风光无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霍惊川,你告诉我,原本的任务是什么?”
霍惊川张了张嘴:“夜袭敌营……”
“夜袭敌营,烧毁粮草,即刻撤退。”沈长宁替他说完,“这是你叔父给你的命令。对不对?”
霍惊川沉默了。
“可你做了什么?”沈长宁揪着他衣领的手更紧了,“你烧完粮草不走,带着人一路追杀。八百里!你追了八百里!”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敌军有援军?如果这是个陷阱?如果那八百人,一个都回不来?”
“可我们赢了……”霍惊川小声辩解。
“赢了?”沈长宁冷笑,“赢了,所以你那一百多个兄弟,就死得值了?”
霍惊川愣住了。
沈长宁松开他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眶泛红,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霍惊川,你数过没有?一百三十二个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凌厉,却比刚才更让人难受。
“一百三十二条人命,你知不知道,每多一个数字,大晏就多了一个破碎无依的家庭?”
霍惊川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长宁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去。
“霍惊川,”他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我来这一趟,是为什么?”
霍惊川摇头。
沈长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下次再听到你的消息时,你也变成了那个数字……”
霍惊川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搞不懂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然后他就这么挨了三个时辰的骂。
沈长宁可真厉害啊。
一边咳血一边骂。
霍惊川战战兢兢地给他递药递水,那真是一步多余的动作都不敢有,生怕又多了一个骂点。
连他叔父来了都吓一跳。
那个久经风沙的小老头儿,第一次对着一个文官点头哈腰,就差给他跪下了。
不过多亏了沈长宁。
那一顿骂醒了他,让他开始苦心钻研兵法布阵,学会了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
不然自己那个打法,都活不到回京的这天。
叔父看了十分欣慰:“本想着让你当个先锋建功立业就可以了,没想到这沈铭的儿子挺有本事啊,把你骂成一个真正的将军了!”
————
梦醒时,天刚蒙蒙亮。
窗外透进一线光,落在床前那件月白色的披风上。
霍惊川躺在那里,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胸口还残留着梦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
隔壁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沈长宁起床了。
霍惊川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套上外袍,推门出去。
正好和刚出门的沈长宁打了个照面。
沈长宁今日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发还没束起,披散在肩头,难得看到他这副样子,霍惊川愣住了。
霍惊川止住自己想伸向他头发的手,狠狠在自己手背上拍了一下。
沈长宁看见霍惊川,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霍惊川却已经凑了上去,笑嘻嘻地问:
“今早王大娘做了什么好吃的?”
沈长宁没看他,转身往正厅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
“脸洗了再来见我。”他头也没回,声音淡淡地飘过来,“脏死了。”
霍惊川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倒是穿好了,脸确实没洗,头发也是乱的。
他摸了摸鼻子,对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喊了一声:
“哦。”
然后乖乖转身回屋洗脸去了。
正厅里,王大娘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沈长宁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清粥,一碟小菜。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霍惊川很快洗漱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的面前,看着面前的清粥只皱眉,他直接把碗往前一推:“今日怎么吃这个?”
王大娘上前解释道:“是少爷,少爷担心霍将军宿醉晨起,吃油腻的会伤身体,今早还是先吃些清淡的吧。”
沈府现在的下人,基本都是那场灭门留下的老人,或者之前家仆的后代,所以他们都还是习惯称呼沈长宁为少爷。
霍惊川听了解释,也没再闹,端起粥小口喝了起来。
喝完了才小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沈长宁,我不是宿醉,我的酒量没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