揍完江辰的第二日,霍惊川终于去上朝了。
金銮殿上,他还是老样子,站在队伍里,眼皮子直打架,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好在今日没人参他。
霍惊川站在那儿,从日出站到日高,从头到尾浑水摸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开心。
真开心。
————
宫门外,日光正好。
霍惊川刚迈出宫门,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旁边蹿了出来。
江辰。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忐忑,有犹豫,还有一点点……心虚。
见霍惊川出来,他赶紧迎上去,却又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霍、霍兄……”
他开口,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惊川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你到底要干嘛?”他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不说别挡路。”
江辰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霍惊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江辰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他摆了摆手。
江辰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心碎了一地。
可就在这时,霍惊川开口了:
“我没要跟你绝交。”
江辰猛地抬起头。
霍惊川看着他,继续道:
“但是你要坦白……”他顿了顿,“还有其他事是骗我的吗?”
江辰愣了一瞬,随即指天发誓:
“绝没有了!只有这一件事利用了你!”
他的手举得高高的,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我真的知道错了!”
霍惊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没事了。”他说,“我不怪你了。”
江辰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比头顶的太阳还要刺眼。
“那我请霍小侯爷去喝酒?”他凑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霍惊川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是你自己想喝了吧?”
江辰被他戳穿,也不恼,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
“还是霍兄懂我!”
霍惊川摇了摇头,却没拒绝。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说说笑笑,和从前一模一样。
宫门外,人来人往。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
夜,沈府。
霍惊川是从定远侯府翻墙进来的。
他今日喝了酒,虽不多,身上却还带着淡淡的酒气。
回侯府后特意沐浴更衣,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才翻墙进了沈府。
月色很好,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沈长宁还在写字。
霍惊川抬步就要往里走。
“太臭了,出去。”
沈长宁头都没抬,声音从书案后淡淡地飘过来。
霍惊川抬起的脚悬在半空,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站在门槛外,自知理亏,低头闻了闻自己。
明明沐浴过了,香喷喷的,哪儿臭了?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
“沈大人,我沐浴过了。”
沈长宁没理他。
继续写字,仿佛门口站着的是团空气。
霍惊川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打算搭理自己,只好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台阶上有点凉,月光洒下来,清冷冷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沈长宁在屋里写字,他在屋外看星星。
谁也不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看着看着,霍惊川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不知什么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霍惊川迷迷糊糊地醒来。
身上暖暖的。
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月白色的,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熟悉的香气。
他扭头往屋里看去。
书房的灯已经熄了。
沈长宁的卧房那边,也是一片漆黑。
想来已经睡了。
霍惊川低头,把披风抱在怀里,凑近了闻了闻。
果然是沈长宁常用的安神香的味道。
他嘴角弯了弯,抱着披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溜回隔壁房间。
推开门,躺上床,把披风放在床头。
那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端,像是那个人就在身边。
霍惊川闭上眼睛。
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
梦里。
霍惊川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光,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什么都有些不真切。
然后他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那年他十七岁,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父亲与他并不亲近。
从小到大,父亲见了他,不是板着脸训斥,就是干脆不见。
他曾经无数次站在霍征的书房门口,等着父亲看他一眼,可等来的永远是“老爷在忙,二少爷先回去吧”。
反而是叔父霍振,对他十分照顾。
叔父每次回京,都会带他出去骑马,教他武功,给他讲边关的故事。
叔父看他的眼神,比父亲看他的眼神要暖得多。
那年叔父回京述职,临走前问他:
“川儿,可想随叔父去边关建功立业?”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十七岁的少年,血气方刚,自小习武,一家武将。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将军,像叔父那样,在战场上杀敌立功,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他没有和家人告别。
父亲那里,他懒得去。
去了也是被训斥,何必呢?
他只是找到了沈长宁。
文华殿外的回廊上,沈长宁正在背书,见他来才抬起头,眉头微皱:
“又逃课?”
霍惊川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
“我要走了。”
沈长宁愣了一下。
“去哪?”
“边关。”霍惊川笑了笑,“跟我叔父去打仗。”
沈长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哦。”
就一个字。
霍惊川本以为他会说点什么,骂他莽撞,说他冲动,或者至少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可沈长宁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霍惊川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是真的不打算开口,只好站起身,拍了拍袍子。
“那我走了。”
沈长宁头也没抬。
“嗯。”
霍惊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长宁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没回头。
霍惊川收回目光,大步离开。
第二天,他就随着叔父离了京。
————
画面一转。
大漠,黄沙,落日。
城墙上,看着城外围城的敌军。
叔父霍振站在他身边。
“想好了?”霍振问。
“想好了。”他回答,眼睛里闪着光,“八百骑兵,趁夜突袭,叔父你信我,我定能成。”
霍振看着他,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骄傲,还有一点点的……担心。
“行。”霍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霍惊川感觉身上的血都沸腾了起来。
八百骑兵。
夜袭敌营。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领兵。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霍惊川不只是京城里那个纨绔小侯爷,他也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
他转身要走。
“川儿。”
霍振叫住他。
他回过头。
霍振看着他,目光深邃。
“活着回来。”
霍惊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叔父放心。”他说,“我还没当上大将军呢,舍不得死。”
他翻身上马,带着八百骑兵,冲进了茫茫夜色里。
他策马狂奔,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十七岁的霍惊川,不知道什么是怕。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在燃烧,烧得他恨不得立刻冲进敌营,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