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
大殿里光线幽暗,只有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几缕日光,照在那一排排整齐列坐的神位上,庄严肃穆,静默无声。
沈长宁站在殿中,正细致地检查着明日祭典的一切细节。
大到神位的摆放顺序,辈分分明,丝毫不能乱。
小到供案上的蜡烛位,前后左右,尺寸距离,都有定数。
他一样一样地看过去,一样一样地核对,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和这些神位。
霍惊川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他不想帮忙。
是他真的帮不上忙。
刚才他刚伸手想帮忙挪一下供品,沈长宁就抬起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写满了“你敢动一下试试”。
霍惊川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乖乖地退到一边,找了个蒲团坐下来。
反正他也帮不上忙,那就看着呗。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沈长宁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站在一个神位前,一动不动。
霍惊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神位上的字,他不用凑近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敕封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太子太师文成侯谥文忠显考沈公讳铭之神位”
沈铭。
沈长宁的父亲。
霍惊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沈长宁站在父亲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甚至没有动。
只是那么站着,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像是隔着生死,隔着时光,隔着说不清的一切,在和什么人无声地交流。
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霍惊川没有打扰他。
他就那么坐着,陪着那个人,一起沉默。
————
入夜,太庙外。
祭典的筹备终于告一段落。
两个人并肩走出太庙,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分岔路口,沈长宁忽然停下脚步。
“明日,我的事情不多,你可以在沈府等我。我很早就可以回来。”
他顿了顿。
“不必来太庙了。”
霍惊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他说着,听话地点了点头。
沈长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了沈府。
霍惊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翻身上马,往定远侯府的方向去。
————
次日,定远侯府。
霍惊川本打算睡个懒觉,然后去沈府等沈长宁回来。
可他一推开书房的门,就看见李园递给他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霍征。
他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不长,言辞却很恳切。
“惊川吾儿,为父思儿心切,望儿归家一叙……”
什么“思儿心切”,什么“父子情深”,什么“家中已备好你爱吃的菜”……
霍惊川看着那些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李园跟上去问:“去沈府吗?”
霍惊川笑:“去霍府,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能放什么屁。”
————
霍府,正厅。
霍惊川踏进大门的时候,难得地挑了挑眉。
厅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酒菜。酱肘子、红烧肉、酱牛肉、四喜丸子……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都是他爱吃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个上次见面还甩鞭子抽他的人,此刻正站在厅门口,亲自迎他入座。
霍征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在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却还是在努力地维持着。
“惊川回来了,”他往旁边让了让,“快进来坐。”
霍惊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但他什么都没说,收敛了那点情绪,抬步走了进去,在桌边坐下。
席间,气氛竟出奇地融洽。
霍征频频举杯,霍惊寒也在一旁作陪,一口一个“弟弟”,殷勤得很。
三个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霍惊川喝着酒,吃着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可他的眼睛,却始终是冷的。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霍惊川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欲言又止的人。
他等了等。
霍征还是没开口。
霍惊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讥诮再也藏不住了。
“父亲,”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有什么话,就说吧。”
霍征被他这一问,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一些:
“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过几日便是太庙祭祖,按礼制,我们家应当由家主随同陛下上前进香。”
霍惊川挑了挑眉,没说话。
霍征继续道:
“你叔父在边关未归,照理,应当是为父代劳。”
他抬起头,看着霍惊川,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可有异议?”
霍惊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更大,更响,更肆无忌惮。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竟然是因为这个?”
霍征的脸色沉了下来。
“为父跟你好好说话,”他的声音拔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霍惊川收了笑。
他看着霍征,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儿听闻,”他缓缓开口,“摄政王长子刘泽文,今年会代替摄政王参加祭祀仪式。”
“叔父也说,儿有他年轻时的风范,可代他参加。”
他顿了顿,直视着霍征的眼睛:
“为何他们都觉得这是荣耀,父亲却觉得是羞耻呢?”
“究竟是父亲不认可我的能力,”霍惊川一字一句道,“还是父亲从未将我当做亲生骨肉?”
“你……”
霍征颤抖着指向他,脸色涨红,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霍惊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子。
“父亲慢用。”他说,“儿先告退了。”
他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霍征颤抖的声音:
“你……你……”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