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霍府大门,霍惊川才发现天上下起了小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门房小厮递过一把伞来:“二少爷,下雨了……”
霍惊川没有接。
他径直往前走,任由雨丝落在身上。
门开的一瞬,他愣住了。
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沈长宁一身淡青色长衫,宽大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他手里握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站在雨中,仿佛一张清冷的水墨画。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雨幕,看着霍惊川。
霍惊川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把即将涌上来的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然后他换上一副常用的表情,笑着向沈长宁走去。
“沈大人怎么在这儿?”他问,语气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沈长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伞往霍惊川头上靠了靠。
伞面不大,遮住两个人有些勉强。沈长宁的肩膀露在外面,雨丝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衣袖。
“李园说你来了霍府,我来接你。”
霍惊川看着他。
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衣袖,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
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不想说话。
是一说话,那股酸涩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
沈府,正厅。
饭菜已经摆好了。
热气腾腾的,都是霍惊川爱吃的:酱肘子、红烧牛肉、糖醋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霍惊川看了一眼,飞快地移开目光。
“我在霍府吃过了。”他说,声音有些闷,“我看着你吃就行。”
沈长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好。”他说。
他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
霍惊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外面的雨。
天色还未晚,但天阴沉沉的,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路打得透湿。
他看着那些雨丝发呆。
沈长宁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过了很久,碗筷的声音停了。
沈长宁吩咐下人把碗筷收走,又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长宁走到霍惊川身后。
“又不开心了?”他问,声音很轻。
霍惊川没有回头。
“没有。”
沈长宁看着他微微僵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别骗人了,你开心的时候,话没这么少。”
霍惊川沉默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替谁说着说不出口的话。
“说出来我听听。”沈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却带着一点难得的柔和,“说不准我大发善心,愿意安慰你呢?”
霍惊川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是有点伤心。”
“但是不多,缓一缓就好了。”
沈长宁绕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缓一缓不是好了,是强迫自己忘了,那不是真的开心。”
霍惊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清冷冷的,却不知为何,让他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些。
他张了张嘴。
“能让我抱一下吗?”
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不能就……”
话没说完,沈长宁已经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霍惊川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把头埋进沈长宁的肩窝里。
那股熟悉的安神香的味道,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他的声音从沈长宁肩上传来,有些闷,有些哑,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哽咽:
“我是有些难过……是很想让你安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可我又觉得……最难过的人明明是你。我的难过,太小太小了,应该是我安慰你才对……”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最后总是你接住我的坏脾气?”
沈长宁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霍惊川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难过还分大小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淡,却像是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把霍惊川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化开了。
“总不能因为不是世界上最惨的那个人,就剥夺了自己难过的权利。”
他顿了顿。
“霍惊川,你怎么这么傻。”
霍惊川埋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可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就是傻。”
霍惊川的声音从沈长宁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自嘲,一点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明知道他们没憋什么好屁,我还让他们一次次气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关键是我每次都是真的伤心。”
“我是不是有病啊?”
沈长宁看着他。
“怎么会?”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因为你把他当父亲,他却未曾把你当儿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所以错的是他,不是你。”
霍惊川愣住了。
沈长宁继续道:
“是他有病。”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太庙的事忙完,我去早朝帮你骂他。”
霍惊川愣了一下,然后……
“噗。”
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鼻音,却终于不再是刚才那副闷闷的样子了。
沈长宁听见他笑了,便想松开手。
可他的手刚一动,霍惊川就察觉到了。
他赶紧搂紧,把沈长宁重新拉回怀里。
“我还难受着呢。”他理直气壮地说,下巴又往沈长宁肩上蹭了蹭,“不许走。”
沈长宁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低头看了看那只紧紧搂着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那颗埋在自己肩上不肯抬起来的脑袋。
他叹了口气。
却没再动。